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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山中早秋 陆鸣珂见她 ...

  •   山间的春来得晚,夏也去得早。这一番折腾下来,待何七回到云山书院,已是能觉出几分寒凉的秋意了。都说一层秋雨一层凉,连着落了几日缠绵的秋雨,书院里的青石路上便湿漉漉地贴了许多落叶,早晚若不加件衣裳,真真要着凉了。

      山中本就空寂,云山书院人又少,这秋意慢慢漫上来,不免有些萧瑟。何七却偏爱这份清静,远离尘世,不教外物扰了心神,只一心钻在书里。到了这时节,她倒有些明白林子鹤为何总爱孤身一人待在深山中了。

      “何兄,又有你的信,是家里寄来的罢?”

      只是天不遂人愿,何七虽爱这萧索的宁静,到底不是个出家人,外头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往书院里递。她从褚琴枫手中接过信,道了声谢,低头扫了一眼,是何府来的。何七心里明镜似的,何佑与何怀瑜断不会给她写信,这信定是旁人寄的。她也不急着拆,顺手收进书匣里,只待放了课再看。

      褚琴枫见何七接了家书,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只道何家又出了什么事,便道:“何兄,可是家里有要紧事?你若有难处,不必顾虑太多,先回去便是。夫子这几日讲的课,我替你记下来。”

      “多谢。”何七朝他感激地笑了笑,“不过是些琐事,不打紧的。前阵子来回折腾得也够了,我还是安安心心待在书院里罢。”

      褚琴枫见何七不肯多说,也不再追问,只道:“那便好。若有事,别一人闷在心里,同我们说一声,大家都能搭把手。”

      回了厢房,何七才把信从匣子里取出来,展开一看,果然是双喜写来的。当日双喜并未随卢氏他们去沁秋庄,何七独把他留在了何家。她当初从牙婆手里挑中双喜,并不只为他机灵,更因他识文断字,比寻常小厮强得多,正是看中了这一层,才要了过来。双喜信里说,这一个多月过去,已有放印子钱的派了个尖嘴猴腮的帮闲寻上门来,嘴上倒也客气,只说“何大爷借的银子,该付这月的利钱了”。何怀瑜自然不敢叫何佑知道,连门都没让人进,只把人扯到一旁,支吾着搪塞了过去。回头便把手里值钱的东西偷偷拿到当铺里典了,勉强凑出一个月的利息。先前何怀瑜回家时给几个兄弟姐妹都备了礼物,卢氏几个并不曾收,他竟也一并拿去当了。可见手头已是紧得很了。

      可在何佑跟前,何怀瑜依然撑着一副阔气模样。他在家里头修整房子,出手十分大方,先从木厂定下一堂花梨木槅扇,又请了油漆匠,裱糊匠,将上房重新装折了一遍。前番官府来抄查时磕碰坏了的家什,他也一总换了新。这么一套做派下来,直把何佑喜得合不拢嘴,口口声声只夸这个儿子有出息,有孝心。

      何七看完信,只觉这父子两个当真是一对活宝,也不知这事将来要如何收场。她随手把信往烛火上一凑,看它烧尽了,又就着那燃烧的纸引了另一根烛,好叫屋里头亮堂些。待屋内亮了起来,她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这一回,她难道就不能也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思忖了半晌,又抽出一张纸来,提笔写了封信,往沁秋庄寄去。

      何七这厢的筹谋,暂且按下不表。翻过一月,何家照旧又寄了信来。信中说第二个月的利钱又到期了,何怀瑜早已两手空空。那帮闲再来时,脸上便不大好看了,话也说得难听:“何大爷,我们东家说了,您是打罗刹国回来的大财主,这几个银子在您手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您若是再不还,咱们也只好去寻何老爷子说道说道了。”

      这帮闲素日里便是专一跟着主人家消闲逗乐,阿谀凑趣过活的,最会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何怀瑜是瞒着家中借的这笔钱。拿住了这个把柄,话里话外便要挟起来。何怀瑜这才慌了神,求爷爷告奶奶地,又拖了几日。

      与这封信一同到的,还有沁秋庄上的来信。卢氏在信中说,上回何七交待的事,已经办妥了,叫她不必挂心。何七长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只消等着东窗事发那一日便是了。

      褚琴枫似乎对何家的事格外上心,每回何七有信来,他总要问一句家中近况如何,可有要帮忙的地方。何七心里暗暗纳罕,只觉褚琴枫这般关切,似有些过了。可转念一想,褚琴枫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二人又是从郡王府时便相识,重逢以来他屡屡施以援手,多问几句也不算什么。只是何七实在不惯将家中这些糟心事向外人说,这些琐碎事一说起来便没个完,因此每回都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便罢。

      ……

      何七这头暂且按下不表,沁秋庄那边却是热闹得紧。

      陆鸣珂在庄上养了这些时日,伤虽未好全,却已能下地走动了。他本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底子厚,在床上才躺了不过一旬,便觉浑身骨头发痒,再耐不住,总想下来活动活动。奈何何明玉管得严,一见他作势要下床,便如临大敌,忙不迭要将他扶回去。

      这日趁着何明玉不在,陆鸣珂自家掀了被子,披了件外衫,推门走到外头的小院里。他左顾右盼,想寻个趁手的物件拿在手里当剑使,许久不曾动弹,只觉手脚都不大听使唤了。

      “陆公子!你何时起身的!”

      陆鸣珂正将庭院里的扫帚拿在手里比划,猛听得身后一声惊喝,手一抖,忙不迭把扫帚丢下,转过身去。只见何明玉端着个托盘,正立在门口,一双杏眼圆睁着看他。

      何明玉快步进来,将手中托盘往石桌上一放,便凑到陆鸣珂跟前,上上下下地查看他身上有没有新伤。前阵子陆鸣珂私自下床,一个不稳摔了一跤,原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可没把何明玉吓得魂飞魄散,又是请大夫,又是寻药,忙得脚不沾地。所幸最后并无大碍。打那以后,何明玉对陆鸣珂的“看管”愈发严了,简直比狱卒看犯人还紧三分。

      “何姑娘,我……我无事,你不必如此仔细。”眼前的少女越凑越近,陆鸣珂几乎能闻见她发丝间飘来的一缕幽香,脚下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先前说好只在沁秋庄上休养一月,如今早已过了一月有余。我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怎好再劳烦你这般精细照料?”

      先前陆佥戎来信,说请何家照应陆鸣珂一月。谁知一月过去,陆家并未派人来接,却又送来一封信,劳烦何家再照应他一阵子。陆鸣珂不知家中出了什么事,只想赶紧养好身子回家去。上回摔那一跤,便是他急着想恢复腿脚,才闹出来的。

      “七弟去书院前可是特地嘱咐了我们要仔细照看你的。你既说七弟与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恩人的话,你也不肯听了么?”何明玉说着,已把门推了开去,催促陆鸣珂快些进屋坐下。原本卢氏想在庄上找两个丫头小厮来照应陆鸣珂的起居,可陆鸣珂身份特殊,半路上遇的是哪一路仇家还不知晓,这庄子又许久不曾仔细巡查,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近身,把他的行迹泄露出去,反倒是个隐患。思来想去,只得叫何明玉亲自来照应,家里待来的那几个丫鬟小厮也只帮着干些院子里头的粗活。

      陆鸣珂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进了屋。待何明玉把托盘端到他面前,他先闻见的便是一股米香,混着山药特有的清甘气,不浓不烈,却实实在在地往鼻子里钻。盘子里是一碗山药粥,粥底熬得稠厚,米粒与山药块软烂交融,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莹润如玉。旁边又配了三样小菜:一碟腌萝卜干,切得细如灯草,拌了几滴香油,撒着星点芝麻;半块腐乳,红渍渍地卧在青瓷浅碟里,像一块半化的胭脂;再有两只腌仔姜片,色如淡金,脆生生地卷着边儿。

      这一顿饭端的是清清秀秀,虽朴实,却把陆鸣珂肚里的馋虫勾了起来,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陆鸣珂耳根子一红,不敢去瞧何明玉,只慌慌张张地夹起一块萝卜干。他本来心里头乱糟糟的,可那萝卜一入口,心思便被勾了过去。那萝卜干脆而韧,嚼起来咯吱作响,咸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油的气味挂在舌尖,久久不散。再啜一口热粥,山药的绵密与米汤的润滑混在一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暖意慢悠悠地漾开,像是在五脏六腑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绒。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响,和粥匙刮过碗底的沙沙声。待陆鸣珂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碗底已经半凉。他放下筷子抬头,不偏不倚,正撞上何明玉笑盈盈地望着他。他心里头猛地一跳,慌忙把目光别向一边。

      “怎么样,味道如何?”何明玉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陆鸣珂瞧她这副神情,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今日这早饭,怕不是何明玉亲手做的。他忙道:“很好吃。只是入秋之后早晚都凉,何姑娘不必一大清早起来亲自下厨。若因此累倒了,我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何明玉见陆鸣珂反应平平,只当他是客套应付,不免有些失望,垂了眼皮道:“我还特意写信跟二姐请教呢,原以为我的手艺已经精进些了,看来还是不成。”

      听得何明玉口中“特意”二字,陆鸣珂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愈发烫起来,慌忙道:“不,不,这粥很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陆鸣珂只恨自己从前读书不肯用心,这会儿满肚子竟搜不出一句像样的夸赞来,只能拿这大白话充数。

      然何明玉听得他这般说,方才那点失落登时便散了,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陆鸣珂见她笑得明眸皓齿,竟一时看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山中早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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