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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兄归父喜 父亲,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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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门前这时节站的尽是些生面孔,看模样像是帮工,正轮番将马车上的东西往屋子里搬。见何七来了,也无人招呼,个个只顾闷头干自己的活计。何七心里纳罕,抬脚跨进门槛,只见院子里头,有一人正指挥着这群帮工卸货。瞧那背影,分明陌生得很,可不知怎的,又隐隐透出一点说不清的熟悉,叫人看着好生古怪。
何七便在后头悄没声儿地立着,本想再瞧个仔细,谁知那人倒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猛地回过身来,目光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何七的眼。
何七被这冷不丁的转身唬了一跳,忙把眼撇向别处,心里头不免生出几分偷看被人当场拿住的心虚。面上却还撑得住,只不动声色地将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先看脚上穿的,再往上看,只见他穿了一身夹袍,那料子看着却与临江本地的不同,格外厚重不说,上头花纹也织得十分繁复,瞧着不大像是中原的纹样。何七心里这才恍然那古怪感觉是从这儿来的。此时虽已入秋,秋老虎还没过去,白日里仍是热得人发昏,街上穿夹袍的尚不多见,更不消说这般厚重的了。
何七刚要抬眼去看这人的脸,便听对面传来一声犹疑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你是……七弟?”
七弟?家中唤她七弟的男子,数来数去便只何怀环,何怀璋,还有……何七这头还未想完,便听得堂屋里传来何佑的声音:“瑜哥儿,快进屋里来歇歇!茶点都摆上了。”
何七有些发懵地朝堂屋望了一眼,果然是何佑出来了。这般热切的口气,何七可从未在何佑对着陈姨娘与何怀璋之外的人时见过。不对,他方才叫的是“瑜哥儿”……何七又猛地转过头,这回总算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离家多年的何怀瑜。比起记忆中那张清瘦寡淡的面孔,眼前的何怀瑜已然褪去了一身青涩稚气,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沉郁之气,瞧着只增不减。
何怀瑜觉察到何七在打量他,笑了笑道:“经年未见,七哥儿可是已不认得我了?”
“怎会?大哥离家这些年,我们心里可都是一直记挂着的。”何七也笑了笑,“外头热,咱们还是进屋说话罢。”
何怀瑜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堂屋里走。何七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腹诽,这家伙竟还没死。当初在家时,可没少给她们这屋使绊子,后来被陈姨娘逼得急了,一咬牙去了罗刹国。原以为那苦寒之地,他撑不了几年,谁知今日一见,竟是衣锦还乡了?这么想着,何七到底有些不敢相信,回头又瞥了一眼何怀瑜搬进屋子里来的那些东西,方才跟着一道进去了。
屋内,卢氏,何明玉,何明珠,何怀环几个都已到了。何佑满脸是笑地将何怀瑜引进来,口里不住地道:“瑜哥儿,快坐,快坐。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来,也好叫家里头准备准备,替你接风洗尘呀。从罗刹国那地方回来,一路不容易罢……”
与何佑那满脸热切相比,卢氏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压根不愿来凑这热闹。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一抬眼,看见跟在何怀瑜后头进来的何七,卢氏眼睛倏地便亮了。
“老爷,夫人,我听说姐夫要回京了,便告了假回来送送他。”何七说到一半,顿了顿,“不想竟赶上大哥也回来了,当真是凑巧。”
“珮哥儿也回来了?”何佑方才两颗眼珠子只管黏在何怀瑜身上,这时听何七出声,才留意到她。他脸上笑容又堆高了几分,抚掌道:“好,好,今日真真是双喜临门,两个有出息的哥儿都回来了。”说着,便要伸手来拍何七的肩膀。何七却将身子轻轻一扭,不声不响地躲了过去。何佑那只手僵在半空,好生尴尬。何七也无意解释,只径直走到何明玉身边坐下。何佑只得自己把手收了回去,哈哈笑了几声,自己圆场道:“七哥儿也是,跟你大哥一样,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不过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在涴墨溪书院被杨知府亲口夸赞的事,一会儿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
何七只笑了笑,并不应声。何佑的话便这么落在了地上,好在何怀瑜一旁接了过去,道:“父亲,您别光叫我坐了,您不坐,儿子怎好意思坐下?”
“是,是,瑜哥儿真是懂事了。”何佑对这话似乎十分受用,连连点头。
何七冷眼瞧着,肚里暗笑,真是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她怎么记得,这二位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也不知这会儿各自肚里装的什么茧儿。正看得有趣,右边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了扯。何七偏过头,只见身旁的何明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那边的卢氏也忍不住频频朝她转头。何七拍了拍何明玉的手背,低声递了句:“稍安勿躁,一会儿回院里去说”。
待何怀瑜坐定,何佑便忙不迭地开了口道:“瑜哥儿,你快跟爹说说,这几年在罗刹国混得如何?可是已把那边商会立起来了?”
何怀瑜点点头,道:“这是自然。那年一到罗刹国,我便着手预备此事了。多亏从前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些门道,虽说中间也颇吃了些苦头,遇了些波折,终究还是立住了。如今那边,就数茶叶生意做得最大。我原也想把咱们家的茶贩到罗刹国去,可父亲先前说,家里头的茶已同别家订了契,一时匀不出那许多来,只好等过几年多种些茶再议。儿子无法,只得先从别处收茶来卖。好在罗刹那地方本就苦寒,稍次些的茶,只消包装得精致些,也能卖出好价钱。”
“好,好,瑜哥儿当真有出息。我既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往后咱们家的茶,自是尽先紧着你那边的。”何佑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他先前确也卖过一两回茶给何怀瑜,到底是自家儿子,虽说素日不亲近,也不好全然不顾不是?可后来何怀瑜收茶的价钱压得太低,他瞧不上眼,不肯做那亏本的买卖,便寻了个由头推托了。他本也不大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何怀瑜后来也没往家里来过信,一来二去,便断了音信。若不是今日何怀瑜突然立在跟前,何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何七在一旁瞧着何佑那张笑出褶子的脸,早把他的心思看了个透。何怀瑜今日这一遭,可真真是给了何佑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何家经过这一场重创,多少买卖都得从头来过。一来,何家虽被查清无罪,可到底跟逆王有过往来,许多牵涉其中的田产都叫官府没收充了公。二来,何家出事那阵,正赶上收茶季,何佑倒是把茶叶收上来了,却还没来得及往外卖。生意场上的事本就是瞬息万变,何家这一停摆,外头不知有多少买卖已叫别人抢走了。若能在此时攀上何怀瑜在罗刹国商会这条线,于眼下的何家来说,自然是雪中送炭了。
不过,何怀瑜当初是为何离的家,在座的哪个心里不清楚?不就是爹不疼娘不爱,陈姨娘一心要抬举自己亲生的何怀璋,何怀瑜在何佑跟前讨不着半分好,眼瞅着分家产无望,实在被逼到了绝路上,才一跺脚去的罗刹国么?如今何家这光景,他倒肯收何家的茶?
叫何七意外的是,何怀瑜竟是不假思索,一口便应承下来:“那我便先谢过父亲了。”何七瞧着这父子二人,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何佑听何怀瑜答应得这般爽利,想起手里那批还没出手的陈茶,这厢又要继续往下细问,却听何怀瑜道:“父亲,儿子才回来,夫人与弟弟妹妹们都在这里,生意上的事不妨暂且放一放。我给大伙儿都带了礼物,还是先瞧瞧罢。”
何佑笑道:“好,好,是我疏忽了。瑜哥儿出去这一趟,当真懂事了。”何七看着何佑那副模样,只觉着可笑。这家里头,除了陈姨娘生的那几个,他何曾真心疼过旁人?如今倒摆出一副慈父面孔来,假惺惺得叫人牙酸。
何怀瑜吩咐人把箱笼搬了进来,自家起身亲自去开,一边从里头往外拿东西,一边道:“给父亲备的是紫貂皮裘一领,海象象牙扳指一枚;母亲的,是蜜蜡佛珠一串,西洋水银镜一面;几个弟弟妹妹的也都……”说到一半,他却忽然住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解道:“父亲,怎么不见陈姨娘和璋哥儿呢?”
这一问,可不偏不倚正戳在了筋节上。何佑脸上的笑容登时便僵住了。他拿眼看了看何怀瑜,看那神情,竟像是对陈姨娘的事还一无所知。可总不能照实说,陈姨娘是在家中出事时卷了银钱,带着何怀璋跑了的罢?若说出口,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顿了顿,何佑又堆起笑来,道:“璋哥儿到外头做生意去了,他娘舍不得他,便也跟着一道去照料了。”
这临时编凑出来的说辞,到底还是透着几分拙劣。何怀瑜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道:“原是这样。我今日回来,瞧着家里头冷冷清清的,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呢。只是璋哥儿今年也该有十六七岁了罢?怎的不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跟着,还劳动姨娘亲自去照料?”
这话一落地,满堂的人登时都静了下来。众人都没料到,何怀瑜此番回来,竟对何家先前的事全不知情。卢氏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却被何佑抢了先:“家里是遭了事了。前番临江大乱,家中也进了贼,你母亲为了整顿宅院,把下人们都遣散了,正准备重新挑一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