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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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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娑问起驻军没清过草么的问题时李淮舟想沉默,西域不止大漠还有草原与雪山,草当然是清过的。
只是驻扎草原的时候他已经凭战功成了先锋所以不必去清,当年擢升迅速的得意却在今日留了尴尬的空白。
“军营里都是粗人,草随便压一压。”这话没说谎,安营扎寨讲的是效率,只要能住就行,而且大家只备刀剑长枪也没有镰刀。
林娑点点头,拿着镰刀蹲下身,左手抓住草茎,右手握住镰刀,轻轻一割,草就断了,一股青草的味道被日光晒出来。
“在府上看见仆役这么割过,去寺院里也出过坡。”林娑欲盖弥彰一句,但后面一句她圆得很满意,上京的圆觉寺提倡农禅并重,不少王公贵族前去礼佛,春夏时也会去割个草,大都是仆役们做,也有真下地的,很少。
“委屈影娘了。”李淮舟接过镰刀,一把一把地将草割去,又在林娑的指示下将草堆一块儿。
里头有些野菜是野葱,林娑把它们挑了出来,有几株有点像蛇莓,考虑了半天也割了,这东西屋后有不少。
李淮舟使得兵器也使得镰刀,熟能生巧以后割得就快了许多。割到后面草越茂密,还高,虫子也变得多了,林娑撕了块布给李五蒙上面。期间两个人还遇到过几条蛇,林娑自告奋勇,拿着提前砍好的竹枝念念有词地把它们都赶走。
一听她念此处有人住快走快走,不走别怪我不客气诸如此类的话,李淮舟觉得心里有些微微的软。
两个人轮流割草直到日头逐渐下沉才真正停下,敲着酸痛的背,林娑抬着头微笑,总算是在自己家门口瞧见了这漫天的夕阳。前面厚厚的绿意被他们削了下去,现在只有短短的茎,今天实在翻不动土,只待明日。
林娑招呼李五过来,于是他们就一块儿坐在门前唯一的,带着点象征意思的石台阶上观赏这一片映满天的绚烂流转,比她曾经看过满山谷的杜鹃震撼得多,当然,也短暂得多。
旁边月婆婆和甘棠住的地方生的草稍微少一些,但有几块废弃的木板遮住了光,拿棍子敲打敲打惊走了蛇虫鼠蚁拿走就是,甚至还能劈开当柴火烧。
今天这活干完需要好好擦洗,三个人商议去新村下边,走的时候林娑烙了饼带着,月婆婆不去,所以饼就叫甘棠送去她手边。
夜里的水有点凉,但来洗澡的人不算少,想来是因为都开始翻地农忙,加之日头也带了些温度,忙碌一天身上味道不小,家门口又有河,能擦洗便擦洗了。
李淮舟没和她们两个区一处,选了下游男人多的地方去,等洗完再路口会和。
水凉凉的,林娑拿条布巾浸在里面然后一点点擦拭皮肤,天气热起来,一干活就汗。
她轻轻叹一口气,新住处还是离水太远。
“小心!”甘棠忽然惊呼。
接着林娑被一个什么东西一撞就到了河里。
她刚想骂人就听见脆脆的童声:“姐姐一起飘!”
接着旁边就有个人影在河水里浮起来,又慢慢地向前飘过去,边飘边招呼她快来,林娑头皮发麻,这和自己在话本上看到的可怖故事有什么差别?
好在还是有差别的,那女孩子拿着灯笼走过来问:“姐姐怕冷吗,怎么不飘?”
甘棠生气地指责她:“姐姐都被你吓坏了!”
“胆小鬼!!”她再次“噗通”一声跳进去。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林娑和甘棠准备离开,女孩问她们是哪的,两个人随便指了指说是新来村里的,手指太随便,根本没有指到自己家,因为这会儿她们也瞧不见具体位置。
林娑这会儿脚因为泡了水有些不舒服,想抓这小娃教训一顿,结果她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一溜烟跑了,边跑边说:“下次带你们一起玩,等天热一些人多,我还能带你们摸螺蛳,给家里添盘菜。”
甘棠不饶她,揪着她念,又大声说谁要来和你摸螺蛳!
俩人找到李淮舟的时候他靠在树干上,人闭着眼在假寐,听到声音立马把眼睛睁开,看到是她们两个直接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甘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概括了一遍,李淮舟摸一摸她尽力挤干但依旧湿漉漉的衣服干脆地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住了林娑。
“我们快些回去,如此容易风寒。”
“可……”
甘棠知道林姐姐是不想落下她,连忙表示自己走得其实很快,小时候山路也走惯了,不会落后太多。
到家的后林娑瑟瑟发抖地坐在门口,李淮舟点了一堆火,烧的是月婆婆家那堆烂木头,而甘棠也果然没有被甩开太多,她刚坐下,火还没点就跟过来。
“以后我们赚钱了就买个铜做的盆,烧最好的炭。”裹着胡毯的林娑嘴唇有些抖,才湿没觉得冷,上山的时候风一吹,骨头都感觉结了霜。
李淮舟看她冻得厉害把火烧得更旺了些,结果燎了影娘的发丝,糟了好一通白眼。
还好,还算有精神,他受着白眼安慰自己,又想到之前在破庙里那回是她自己烧自己。
“你笑什么?”林娑看着他被火映红的脸有些奇怪。
李淮舟摇摇头说没什么。
“石头。”她撇撇嘴,只有石头才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不一会儿,甘棠从她屋子走出来,她手里拿了些药递给林娑,说是月婆婆给的。
“哦对了,月婆婆还说我们可能得买一两只狗,今天有陌生人上来瞎问。”
“谢谢月婆婆,明天我们就去买,到时一家一只,保准那些坏人不敢上来。”林娑点点头,按照月婆婆的性格确实如此,不想回答,叫狗汪汪两声算了。
甘棠笑着说:“对,一家一只!”她把“家”字咬得很重,说完很快回去,说是家里还有好多活没干,讲这句的时候火焰光芒在她眼神里轻轻跳跃,林娑觉得自从认识她以来,甘棠好像第一这么开心,真好。
“要是养老虎就好了,叫所有人有贼心没贼胆,吓死他们。”林娑觉得脑袋有些发胀,呓语着把药吞下去。
可惜这药吃到嘴里容易咽下去却有些难,她挣扎着像是要吞下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那样使劲咽了好几回,果然没有水不行。
吃完她在李淮舟的肩上靠着,火焰把她披散着的头发靠得干爽,挂在附近的衣服挡住了一些风又保住了很多的热量,困意就这样慢吞吞地缠了过来。
李淮舟在她吞药时想起今天跟人说话时知道的消息,其实山上是有一处泉水的,只是它不往新村这个方向流而是往山另一处流,把这件事说给她听的时候她不知为何没有太多惊喜,只“嗯”一声。
她的回应都是在自己讲话的间隙里,甚至距离上一次说话已经有好久,李淮舟摇摇头不再烦她,又伸手去给火堆添了一些柴。
肩头上的人变得很安静,在夜空下甜甜地睡着了。她的脸软,被自己的肩膀压得有些扁,李淮舟伸手戳了一下。
“唔……”她眉头立刻皱起来,手还甩了甩,这回不敢动她,怕还没睡好就被自己吵醒。
火焰在李淮舟面前一下一下地跳跃,看着它眼睛容易出现光点,他把头尽量扬起去看星星,繁星漫天,有点像大漠里安营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影娘的手气很好,天空如此广袤但生活的地方又这样安宁,现在甚至能听见一些下面人家说笑的声音,白天没有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草太茂盛。
李淮舟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浸在哀伤多年里的事情,如今的日子已经是偷来的。
他这回似乎可以反刍一下心境,剧烈波动后第一回有如此平和的心境。李淮舟想到自己家目前的境遇,穷得两个人都掉了不少肉。
去扛沙包甚至去街头表演碎大石确实能挣到钱,但内心抗拒,就像之前姐姐希望他离开战场,那时他也毫不犹豫拒绝了……又想到了似乎无法更改的事情,李淮舟收回目光。
肩上的人现在已经钻到他怀里,想到那天在刮面的地方她说自己瘦了,她又何尝不是呢?脸小了一圈,靠着轻飘飘的,哪怕是钻过来也让他不大敢动,为她轻轻拨开些发丝,手指又贪图她的鬓边,悄悄刮了两下。
山下的风悠悠地吹过来,把热气晒出的青草香送了满怀。记忆沿着味道走过去,小心地牵扯出许多年前,这回没有太多怨恨与不甘心,只是怅然地记得他和旧友在春日斗草,当年的草叶与飞花都如云散了。
抱着她胡思乱想,怀中却传来声音。
“李五,你的……你的……”
靠在自己肩膀的人好像在说梦话,偷听不礼貌,李淮舟心想,可忍不住微微侧耳,结果听到她在说:“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第二日林娑是被树上的鸟鸣吵醒的,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一睁眼,周围的人已经不在,在这样空旷的屋子里,这场景又如此熟悉,林娑轻轻拍打自己的脸,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在李家村,但还是忍不住快步走出去。
一出去就被蓝天白天刺得遮了遮眼睛,闭眼之前她看到李淮舟正在练剑,他长剑明亮,持剑如游龙舞凤看起来心情颇佳。
“吵到你了?”
林娑听到他问,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外面的光,把手放下对他摇摇头。
“没有,这鸟雀实在太多,是它们吵到我了。”
“要捉一捉么?”他居然问得很认真。
“我心善,放它们一马。”
李淮舟拿着剑对她拱手,似真在谢她对鸟雀的不杀之恩。
林娑被他逗乐了,这么多鸟雀怎么捉得完呢?将就着一起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