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荆钗布衣》昙尺

20、第 20 章

　　看过了大集的繁华，林娑第二天就带着李淮舟去往县城置办小摊的用具，昨日大集她没敢贸然下手，怕万一买到个破烂货也没处寻人，到县城里固定的铺子就不同了，至少能理论理论。

　　“来，放上竹篓。”

　　林娑指挥着，自己去安抚安抚那头已经有些烦的小毛驴。没办法，低价租的驴脾气差点，她认。

　　“给它吃点就好，估计是饿的。”李淮舟把这头膘不肥体不壮的灰色小驴打量了一遍。

　　林娑早有准备，掏了一把豆子面放在掌心，这驴眼见着欢喜，四足在原地兴奋地踏了几下。

　　吃饱了喝足了，两个人牵着驴往县城去。两个人离开永安村时候天蒙蒙亮，看见县城模样的时候肚子已经填了两块饼。

　　四月草木莽莽，日光之下的巨石上写了“永安”。林娑后知后觉，为什么在村里经常听到“去永安”这样的词，原来这才是真永安。

　　永安县城并没有像上京那样整齐肃穆的城门，只是经过一座桥就到了县城地界，至于为什么能感觉到确实踏入了永安县，是因为那桥附近需要检查过所文书，检查完毕那官兵“嗯”了一声，林娑觉得这声就划分了城内城外。

　　两个人牵着毛驴走在土路上，周围的屋舍和村里相差无几，但远处有高楼与佛塔。

　　自己和李五都是第一次来县城，问着路才知道这永安县城到底有多大，这里除了从前设立的东西市还有米市与丝市，这两个都在渡口附近，为北边的城市供粮。

　　这事要说到几十年前国难的时候，北方战火没有燃到江南的每座城市，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然就开垦了许多土地种粮，后来发现这里的水土可以种两季的稻子，这就逐渐形成了产业。

　　“你瞧，那是永安县的子城！”

　　走过五座桥，两个人看到了一堵高高的墙，墙里是衙署，平时县令和县尉还有许多官吏就在这进出，永安县颇富裕，子城门口还有两只威武的石狮。

　　李淮舟点点头，这江南的宅院确实和上京有些差异，屋脊线条更柔和但多变，大概是为所谓的雨季，据说有半月的黄梅天，不知道满城雨是如何景象。

　　“李五，饿了么？”林娑把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被问的人没回答，身后的小毛驴倒是开始发脾气。林娑用力拉它，四个蹄子使劲负隅顽抗绝不妥协。李淮舟又不敢用力拉，怕伤了它，一头驴的价格可不便宜，伤了真得去渡口码头扛沙包。

　　周围过路的倒是愿意看新鲜，围着两个人叫好。

　　“诶诶，你们瞧这驴要拉屎！”

　　“快快，去喊倾脚头，收粪了收粪了！”

　　也有恼怒的，是旁边坐着卖菜蔬的，这驴要在这来上一坨自己还怎么出售？

　　“让一下让一下！”周围人越来越多，两个人面露难色，林娑心一横给自己装了豆面的口袋撕了个口子，她抓着李淮舟就是跑。

　　身后人群直接沸腾，这驴还真跟了上去，就是刚下的秽物臭不可闻，聚拢的人立刻捂着鼻子纷纷散开，剩下周围摆摊的骂骂咧咧去寻那倾脚头收粪。

　　“不行了，不行了。”

　　林娑叉着腰停在河畔，人扶着柳树大口喘气，李淮舟倒是面不改色，但唇角微微翘起。

　　那惹祸的毛驴跟紧其后，把嘴直接对着掉豆粉的漏洞上，这一堵豆粉又堵住了，伸了半天舌头只舔得到包。

　　“不准偷吃！”林娑伸出手指对着毛驴教训，“再这样我把你宰了！”

　　毛驴理都没理她，继续把头往豆面袋里塞。

　　李淮舟伸手把它抓开，另一只手抖出一段剑锋，他看着驴眼睛冷声道：“把你宰了。”

　　小毛驴的耳朵耷拉下去，一时间没了刚才的嚣张。

　　“好啊你个臭驴，欺软怕硬！”林娑被气笑了，但想到刚才他那股劲居然是对一只毛驴用又觉得荒谬得好笑。

　　“你怎么不笑啊！”扶着柳树笑了半天，林娑看到一脸平常神色的李淮舟，他就这么定定地站着，跟个木头似得，扫兴，简直让它这档子趣事都无趣起来。

　　“笑过了。”

　　林娑摇摇头：“算了，还是办正经事要紧。”

　　所谓正经事就是置办她饼摊要用的家伙什，清单她都列在了脑子里，炉灶一个，鏊子一个，案板和菜刀也缺，至于用具就看还有没有余钱，没有就去砍竹子。

　　面和肉也得买，葱姜蒜里的葱院子里她在分给自己的那片地上种了不少，之前只是葱头，现在已经长了不少，但每日用肯定不够，所以还是得买。

　　她的饼摊子主要对那些南北往来的商人和贩夫走卒，汤汤水水虽然合口味但不便携带。这里做饼的也有，但林娑买来尝过，比不上她自己做的。

　　两个人先去了永安县的东市，这里有卖厨具和炭火的店铺，去买之前林娑扯了扯李淮舟的衣袖说：“我看到有刮面的，你要不要去刮一刮？”

　　这话听得李淮舟一愣，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胡子和鬓发他犹豫，林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别怕费钱呀，到时候我得指着你杀价呢！”

　　“这和刮面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就是有，快去。”她推着李淮舟的背，把他往那铺子带。

　　仇氏刮面，幡子上写了四个大字，字不好看但气势足，浓黑的笔画配上一把歪歪扭扭的刀，有些好笑。

　　走进去，刮面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看他约莫有点胡人血统，瞳孔是淡灰色的，胡须倒是养得乌黑发亮。

　　“请问二位是谁刮面呐？”

　　这位仇师傅笑着走过来，林娑推推李淮舟说：“我家郎君。”

　　仇师傅一看小娘子其喜洋洋的笑容更盛了，他玩笑道：“小娘子与这位郎君燕尔新婚吧？感情甚好！”

　　“仇师傅可去那蒲桥下支个摊了，刮面加算命，一个摊两份收入。”林娑笑眯眯的，李淮舟朝她看，却被那仇师傅把脸掰回来。

　　“好好的，别乱动，等刮完面还有百年可看呐！哟，这眼罩摘一下呗？”

　　林娑忘了眼罩的事，此刻想过去解释，李淮舟却一言不发得解了，只是那只眼睛还是闭上。

　　仇师傅是个爱聊天的汉子，碰上林娑两个人把这永安县的两个大市都侃了七七八八，什么铁匠铺、坟典铺、水果蔬菜、米面粮油、鱼虾野货都说了遍。

　　等刮完面永安县的主要集市和码头林娑就全知道了，这下省了力气，准备直接去刮面匠仇师傅说的几家老店瞧一瞧。

　　半路，林娑喊：“停一停。”说着掏出胭脂在脸上胡乱一气，又叫李淮舟拿着自己那透明的口脂，眼见着她把胭脂和口脂混在一起，抹上了嘴。

　　“如何？”

　　“太艳。” 俗字没好意思说出口。

　　谁知林娑听了咯咯笑，说那便对了，手揽着他就出发。

　　到了铺子里，林娑也不急着买目标物件，而是管李淮舟一口一个郎君叫着，看到什么东西都要问他：“郎君，我们买这个如何？”

　　那娇滴滴的语气叫铺子里的老板活计不得不注意，以为来了对什么奇葩夫妻，仔细一看男的除了瘦些那确实俊俏得紧，女的缠一缠是有道理的，可惜男的衣着有些老旧穷酸，女的衣服料子倒是不俗。

　　伙计们都看了多少人，眼睛一打就知道今天全凭谁做主，介绍不在主要。

　　只见那女郎在店铺里拿着手指点兵点将，伙计陪在一旁把价格一五一十地报出来。

　　有些店则通通明码标价，这就省了林娑的力气，看一遍即可。最后逛完了大部分的店，反复对比后买了个红泥炉，炉子价格不贵，尺寸也恰当，刚开始做生意再适合不过，不管以后做得下去做不下去，这炉子总还是可以在家里头继续用，取暖、烧水、做菜都行。

　　李淮舟看得新奇，但也不至于真当个木头柱子。

　　“刚才的面粉质量应当不错，为何不买？”炊具他不懂，面粉还是稍微知道一些，刚才一家店铺价格合适，甚至林娑也挺动心的，不知为何最后还是放弃了。

　　“准备买价格低质量适中的，刚才的面粉确实好，但我们的摊子不合适。”路边的摊子用最好的面粉，这成本压不下来的！

　　两个人买完面粉已经下午，猪肉和香葱林娑决定回去买，现在打探位置是为了以后，万一呢，万一能开一家县城里的铺子呢？

　　两个人在县城里走来走去，走到那毛驴罢工了两三次，威逼利诱才走完了要去的地方。天上启明星升起来的时候林娑累得不浅，狠心花了十个铜板买了包豆子让李淮舟边喂驴边带自己走，要不然自己坐上去它就犯倔。

　　走到半路李淮舟忽然说：“其实还有个法子。”

　　“什么？”林娑有点神志不清，要不是有点颠簸，她已经一头栽倒。

　　“可以劈根竹子作钓杆，线尾绑一根萝卜。”他语气十分郑重，感觉说得就像是今晚的作战计划，周围营火烈烈，骁勇善战的卫士两边排开，他拿着剑鞘在图纸上指点江山。

　　林娑“噗嗤”一声笑出来，附和：“非常有理，李将军下次就如此作战吧。”

　　如果不是林娑困得胡言乱语，李淮舟简直要被她的“李将军”吓一跳，上次那吴县令说出来也够惊骇，虽然其实都是恭敬的称呼，主动给对方抬了位置。

　　“怎么不说话，李将军，速速上前……上前……”她说到这里人一倒，亏的李淮舟眼疾手快扶住了。

　　毛驴哼哼了两声，这下不给萝卜也往前走了。

　　背上林娑，心里有种古怪的充盈，明明日子已经过得捉襟见肘，今天那仇师傅给他剃面的时候照了镜子，自己瘦了很多，饥饿都积累起来反应在脸上和身上，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知道影娘也是一样的。

　　或许她比自己更难受，手指摸到她身上微微突出的骨头，他觉得自己太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