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嫁你嫁（重生）》葡萄月琪

8、松果

　　原本闹哄哄聚作几簇的小童，见先生进门，皆乖顺地回到座位上，安静了下来。

　　元霜离凝眸一扫，瞧见了元家各房的小主子们——

　　大房嫡长子元伯夷，续弦长女元奉芸，次子元仲洵，还有二房的三子元叔华，再加上她与二姐姐，嫡出便是凑齐了。

　　元伯夷站起身来，领着元家与许家的弟弟妹妹们，朝刘夫子行一学生礼。

　　礼毕，夫子携两位小娘子站到中间，继续授礼。

　　学堂中，属她们二人年岁小，两只小粉团子一来，哥哥姐姐们便齐刷刷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小娘子们叩拜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双膝跪地，九叩首，又三拜叩先生，向刘夫子奉上各自准备的六礼束脩——一束芹菜，寓意业精于勤；一捧莲子，感念先生苦心教导；一撮红豆，寄望日后红运高照；还有数颗红枣并干瘦肉条。

　　拜师礼成，小阿离洗手静心，朱砂开智，额心一抹朱红，找了个靠窗的檀案簟席坐下听讲。

　　小玉娘并不与她同坐，转而找了个角落里安静的位置。

　　阿离心想，二姐姐真厉害，她竟然喜欢上学，而且不哭不闹，像个小大人一样。

　　刘夫子端坐于前，见四岁的小玉娘面容娴静，低头翻着旧书册，敏而好学，不禁赞扬地点了点头。

　　视线一转，夫子看向窗边的小六娘，只见她杏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小玉娘看，惊讶之色溢于言表，虽然也是个不哭不闹的好孩子，但……莫名有些傻气。

　　夫子暗中记下两人性格，吩咐小童们翻开书册，他要检查昨日的课业。

　　他边检查小童们誊写抄录的《蒙求》，边抽背上堂课讲授的《论语》。

　　元奉芸对答如流，先生极为满意，又赞扬了元仲洵的书法进步，这一对兄妹，向来是学堂中的佼佼者。

　　倒是小玉娘的胞兄元叔华，又因为不肯完成功课，被先生斥责了几句。

　　这小郎君也不恼，一笑揭过，继续顽劣地与同窗偷偷传纸条。

　　元奉芸坐在最前，这个元家最耀眼的嫡女，老夫人的心头宝，姨娘妯娌争相称赞的小娘子，脊背挺得笔直，一眼望去，便知她与众不同，高洁胜竹。

　　感受到身后那乱糟糟的小郎君们，芸娘眼中闪过一抹不屑神色。

　　一圈走下来，缺谁少谁，先生心中已明了，不由微微叹气，那个难伺候的主，不来就不来吧。

　　上学的第一天，小阿离也觉得新奇，于是眼底亮晶晶地听夫子讲课。

　　可很快，她就坐不住了。

　　学堂注重礼仪规训，要求学生跽坐案前，她自小被爹娘宠着，并不苛责正坐坐姿，何况胡床方便，她更喜欢垂腿坐着。

　　于是像这般，没坐一会儿，脚便麻了。

　　小奶团子眼泪汪汪，她就说，就说上学不好玩！

　　读书声停了，小童们开始习字描红，阿离扭头瞧了眼小玉娘，便见她安然正坐，稳似老钟。

　　这、这……

　　这难道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她好难受，时而把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歇歇右腿，又时而将重心压在右腿，歇歇左腿……如此反复，摇摇晃晃，如同一株弱小的墙头草。

　　乌乌，她低低唤了声先生，小声说自己腿麻。

　　夫子凝眸而视。

　　这小娘子看起来是被爹娘宠大的，才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喊累。

　　不过相比当年哭哭啼啼，大喊大闹不肯入学启蒙的小郎君们，已经算好教导的学生了。

　　罢了罢了，只是个小娘子，识字便够用了。

　　于是先生允她去院落走走，捧着书卷，把今日新学的识字篇念上十遍。

　　小六娘如获大赦，捧着书卷逃似的离开了课室，底下习字的小童窃窃私语起来，先生呵斥了一声安静。

　　芸娘目送着小六娘飞出双扇木门，眼底掠过一丝暗嘲。

　　外头太阳大，她飞快地跑向一株偌大的松树，去躲阴凉。

　　风好清凉，苍穹碧透，连地上的小石子都很圆润，处处都张扬着夏日旺盛的生命力。

　　好自在！

　　小姑娘撒欢儿地跑着，裙摆荡起花瓣一样的弧线，一口气跑到了大树下，还意犹未尽地、欢快地蹦了一下，她将书卷背在身后，赌气似的小声呐喊：“小树，阿离不想上学不想不想！”

　　砰——

　　一颗未熟的松果精准地砸上了她的小脑瓜。

　　小姑娘弯腰拾起，还未细看，又有一颗砸中了她头上的小髻，惹得小六娘锋利回眸，望向高大的松木，便见枝干上坐着个月锦色的华服少年，扯起殷红的唇，便朝她咧嘴一笑，“小银鼠，你也逃学呀？”

　　真讨厌……

　　“谁逃学了？”小阿离使劲儿将手里的松果掷了上去，可惜人小，力气也小，根本砸不中那少年，松果在半空中轻飘飘地一滞，落下时又砸中了小娘子的发顶，反倒逗得他咯咯轻笑。

　　眉心一抹朱砂的小姑娘，奶凶地站在树下，从小世子的视角看去，像极了一只短腿的小鼠。

　　“没逃学你怎么在这？”少年颠了颠掌心的松果，惬意地曲起一只腿，闲闲地倚在树上朝她笑，那双剔透的茶色眼瞳，在斑驳的光影里，也映上了碎碎的灿芒。

　　元霜离撇嘴，忽而看见他怀里升起个毛茸茸的尾巴。

　　是小猫！

　　恍惚间，她好像突然又想起了点什么。

　　她想起雨落江南时，帝都有人来接她，说她秀外慧中，贤淑端庄，是旁支里名声最好的姑娘，本家不忍她落难于尘俗，接她回天子脚下，收留教养，定不会使珍珠蒙尘尔尔。

　　她大抵是不爱去的，想起这莫名其妙的前尘往事，心里也不欢喜。

　　江砚辞瞧着她，小姑娘稚气的容色，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头上的淡粉绢花，在微风中颤颤又翩翩，好似鲜活的一样。

　　小世子不知怎么哄姑娘，三两下跳下高枝，站到她跟前，手里还托着一只小奶猫。

　　稚嫩眉眼，殷红唇色，那双剔透的眸中便映出她的模样，少年微弯下腰，唤她时，嘴角漾出个小梨涡，“阿离，你生气了？”

　　小阿离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正撞见他澄澈眸底映出的自己，小姑娘一晃神，心中觉得漂亮，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多看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应：“你肯定很喜欢吃鱼。”

　　少年又笑了，笑得梨涡更深，琉璃似的眼睛弯成两拱月牙，“怎说？”

　　她便很直白地夸赞：“阿娘说，喜欢吃鱼的小孩，眼睛亮亮的。”

　　“我确实喜欢吃鱼，”他颠了颠手里的狸奴，“桃酥也喜欢。”

　　小童对毛茸茸的奶猫是没有抵抗力的，阿离伸手去摸那幼猫，只听低低的一声喵呜，小奶猫便撒丫子逃走了。

　　“桃酥！”她焦灼地唤了一声，眼见着那抹奶黄跳上屋檐，瞬间不见了踪影。

　　“无妨，它野惯了。”少年收回的视线，复又落在她头顶小角的一朵嫣粉上。

　　小娘子的头发黑如乌木，好似上等的绸缎，那粉嫩的绢花戴在她稚气的小髻上，尤显娇俏。

　　小世子便盯着她的绢花，琉璃似的眸子亮晶晶的。

　　微风不燥，吹拂着书页，窣窣作响，元霜离捡起那个回忆，正出神地细想着，一只小手猝不及防地伸了过来，一把夺走她发顶的小珠花。

　　始作俑者朝她咧嘴笑着，露出奶气的虎牙，嘴角的梨涡似也漾着笑意，“这个归我咯。”

　　“你……”元霜离又被欺负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又被少年软乎乎的小手捏住了脸颊。

　　这会儿没有大人，他下手更加肆无忌惮，捏着小娘子肉嘟嘟的粉颊，还顽皮地向外拉了拉，“阿离，你脸好圆啊。”

　　“乌乌阿娘——”小娘子的第一反应，还是哭着喊阿娘来救自己，她是个顶没用的软柿子，运气也好不好，出来溜达一会儿，就能遇上小魔头。

　　少年似找到了什么称心的玩具，捏着她的脸颊，开心地笑了起来。

　　阿离被他捏的眼泪汪汪，使劲儿挣开了小魔头的爪子，“江砚辞！”

　　小娘子原本红润的脸颊，被他捏得泛红，一双杏眸委屈巴巴地皱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偏生还在生气，小小的、泛红的腮帮子，一时又鼓了起来。

　　小世子又觉得手痒难耐，愈发想再捏捏她软软的脸颊，甚至想把她束发的丝带也抢走，看她头发零散的狼狈模样。

　　“呔！”被欺负惨了的小娘子斥责他一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名声很差呀？”

　　声音软软的，哭腔还未散。

　　小世子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本以为小六娘会骂骂咧咧地说他是狗屎，但小姑娘只抬手正了正发顶小髻，弱弱说道：“那我要是打败你，是不是，就能比你名声还差？”

　　她用孩子的思维想着，名声差，就不会被人接去帝都了，她不想离开江南。

　　小阿离知道自己有些不一样，并不是脑子生病了，而是重又经历一世。

　　可她对前世的记忆太模糊，冷不丁想起一点半点，都要兀自摸索许久，以至于除了斩秋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她几乎不记得别的什么。

　　小少年眉梢一抬，讶然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