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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杏仁豆腐 世子说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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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了场小雨,将黛瓦上的青苔淋得湿润青绿,雨水的湿气中,氤氲着草木的清香。
阿离很喜欢下雨天,碧珠撑着伞,牵着小娘子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今日夫子抽背文章,小娘子顶着两只鹅黄珠花,与碧珠碎碎念了一路。
终于走到学堂,檐下站定,雨落如珠,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摊开掌心,去接水珠子玩。
江砚辞也在小厮的护送下走上了台阶。
少年一撩膝澜,跨过门槛,他今日一身牙白色彩绣交领直身锦服,倒是与元霜离那一身鹅黄衣衫颜色相近。
一见阿离,他便弯了弯眼睛,还未开口,嘴角已然抿出个梨涡来,“阿离你来的好早,今日抽背,文章可背熟了?”
小郎君说话老气横秋,颇有夫子风范,惹得鹅黄色的小阿离甩了甩脑袋,“来时我阿爹已经这般问过一遍了,你还要问,小柿子你说话一点都不显年轻。”
世子闻言便咯咯笑了起来,不免好奇,“那究竟哪般才算年轻?”
元霜离摆了摆手,示意他凑近。
两个小童是前后桌的同窗,平常便没少说悄悄话。
世子不疑有他,抬脚凑近,卜一凑近,就被小娘子甩了一脸的雨水。
“这般嘛!”阿离甩了水,撒腿便跑。
从来都是江砚辞捉弄别人,今日竟然也叫人给捉弄了,他一怔,心底生出几分好笑来。
元霜离跑回学堂,拿过书案上的小包袱,还是藏蓝料子,白色的小碎花。
她带了两盒糕点,一份送二姐姐,一份送世子。
趁着清早没几个学童,她得赶紧送去。
她正忙着,忽而听到外头嘈杂的声音。
一声痛呼,依稀辨得出是三哥哥的。
阿离忙凑到窗前,推开一瞧,便见世子揪着三哥哥的衣领,两人凑得很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但那可不是在讲什么悄悄话,是在警告。
即便只看得见少年的背影,可仍旧能感受得到他身上的冷意。
元霜离想起那日在高墙上,世子说过,他并不知晓三哥哥替他养狗的事,今日这般,难不成是来报仇的?
嘶——阿离顿感头痛。
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两人身边,尚且又丫鬟小厮跟着三哥哥,但忌于世子的身份,他们并不敢上前。
于是那苦命的三哥哥还是挨了一拳,脸颊肿胀着,眼含泪花,气焰全无。
“停!”她大呼一声,抱住了江砚辞的手臂,压低声音告诫他:“别打了!”
这会儿,进了学堂的学童们越来越多,门廊中两位小郎君的争执,引得了旁人围观。
“元三,你今日就在这跟我行礼道歉。”少年冷睇着他,声音也如雨水般清冷。
元叔华不想事情竟然传到了世子耳中,这明显是家宅内事,谁会同他乱讲?
纵使不情愿,对方是世子,他也不得不服软,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世子殿下,都是在下的错。”
元霜离松了口气,还好如今气氛缓和了,“世子……”
可只一瞬,世子便抬脚踹上元叔华的肩膀,小郎君正深深弓腰行礼,突然被这么冷不丁踹了一下,整个人登时跌下了台阶,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哎呦——”他痛苦地哭嚎一声。
元霜离也是始料未及,惊讶地看着三哥哥飞了出去。
站在门廊上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嗤:“不原谅。”
都是姓元,元霜离自是护着自家兄弟的,也跳下台阶去扶地上哭嚎不止的三哥哥,和丫鬟小厮一并将人馋了起来。
才下过雨,青石砖上尚残湿泥,元叔华这么一摔,衣料脏了,手掌与脸上也都吃了泥点子,好不狼狈。
围观的小娘子小郎君们面色各异,有的同情地看着元叔华,有的则面露畏惧,小玉娘站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眼睫。
“往后谁若再打着与本世子交好的名义,未经营私,蝇营狗苟,”世子走下台阶,猛地又踹了元家三郎一脚,冷哼,“可就不止吃泥这么简单了!”
元霜离没想到世子又来,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三郎心窝子上,痛得他又哀嚎一声,嘴里念叨着“不敢了,不敢了……”
“小世子!”元霜离拉住他,“可以了!”
有一句话被她压住了——这里是元家啊。
此时,元家的嫡长子元伯夷踏入学堂,一眼扫见门廊前的乱象。
少年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小厮给他打着伞,雨丝倾斜,打在少年人宽敞的衣袖上。
元霜离对这个大哥哥的印象不多,依稀记得,他似乎在她年岁还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后来的嫡长子成了元仲洵。
大哥哥眉目清朗,举止斯文,朝世子行了个礼,开口道:“世子,还请移步堂前说话。”
声音也是不卑不亢。
他一句话,就要将冤家们都清到元家正堂,毕竟是读书的地方,在此打架斗殴,并不像话。
可元叔华哪肯,他爹知道了,还不得扒他一层皮?
于是他哭闹着朝世子道歉,吓得两股战战,说死也不去正堂。
至此,江砚辞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元许两家,顶着他的名义干坏事的小童并非元叔华一人,本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日烈犬伤人,明日是不是要闹出人命?
于是他选在小童们聚集的学堂,拿元三开刀,杀鸡儆猴,好教旁人自觉些,心中多份忌惮。
但瞧见这娃娃如此怕爹,也便顺道卖他个人情,适可而止道:“本世子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元三,你可还有话要到堂前陈述?”
元叔华哭,摇头似拨浪鼓一般,“没!”
世子嫌弃地横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三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顶着两只鹅黄珠花的小娘子,瞧着世子离开的背影,眼底有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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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儿子挨打的事,当娘的还是知道了。
“哎呦我苦命的儿!你是叫谁给打成这样了?啊?为娘的心肝啊!”郑氏哭得肝肠寸断,拿着手帕一个劲儿地擦眼泪,“你可是三房的嫡子,怎的叫人欺负了去!你快跟娘说,究竟是谁!”
元叔华脸上讪讪,一张小脸气鼓鼓的,就不开口。
郑氏心疼不已,又去问小玉娘:“玉娘,你说,是谁打了你哥哥!”
小玉娘张了张嘴,便见元叔华扫来个眼刀,示意她噤声。
左右她也不想管这闲事,三郎挨打,那是他活该。
见玉娘不说话,郑氏拉着一双儿女就要往老夫人那去,去朝老夫人告状去。
“哎呀娘!”元叔华挣扎,“儿子真没事,就是和世子切磋武艺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世子?又是世子!”郑氏脸色一沉,“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元叔华又开始摇头,仍旧像个拨浪鼓。
“顺儿,你说!”郑氏一抹眼泪,叫了个负责三郎上下学的小厮。
顺儿额头直冒冷汗,三郎给他们提过醒儿,叫他们别多说。
但到底家里小孩的威压比不得大人,顺儿便竹筒到豆子一般,把实情都说了出来。
当然,也包括那银蹄黑犬的事。
“夫人,您晓得,三郎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犬,姨娘怀了孕,老爷管得严,那狗又着实好看,”他扑通一跪,替三郎说尽了心头话,“您说咱们三少爷从小到大求过什么没?他就喜欢那狗,想养着玩,这才扯了个谎!”
“夫人,您莫怪罪啊,世子已经出气了,这事儿也就揭过了,不信您问问其他跟着的姐姐们,世子亲口说的!”小厮信誓旦旦,眼睛瞪圆了,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三郎听着这话,顺心不少,反正世子已经放过他,现在平安无事,他便宽慰起郑氏来:“娘,真的无事,毕竟是在元家,世子也就做做样子。”
郑氏含泪看了儿子一眼,这小郎君她生的如此俊俏,自小娇惯着长大,何曾让他摔着伤着?
若是旁人动他,她定要与那人家好好理论一番,可这回是世子……平民百姓,不得不压下心头这口恶心。
她气得胸脯起伏,眼中泪意未散,视线一瞥,瞥见小玉娘正坐在椅上安静地翻着琴谱,心中火气不由更胜。
“顺儿,当时可有人来拉少爷一把?”郑氏冷声问道。
顺儿想了想,应:“诶!有呢,是三房的六小姐!”
哗啦啦——
郑氏转身,一把掀翻了小玉娘手边的茶盏,将女儿手中的琴谱狠狠摔向地面,薄薄的纸张贴着满地狼藉的茶水,瞬间洇湿开来。
“你就是这样做妹妹的!”郑氏戳着小玉娘的脑门骂道,“哥哥受人欺侮,你竟还比不上一个堂妹!你可是他亲妹妹!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元玉仪!你太令我失望了!”
小玉娘沉默地垂下眼睫,起身撩起衣裙,安静地跪在了母亲脚下,“母亲莫要生气,是女儿错了。”
丫鬟递上杯茶水,郑氏抿了口消火,心里方才舒坦些,冷言对女儿道:“你下去好好想想,倘若有天我与你爹去了,元家上下,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三郎。”
这话玉娘从小到大听了无数回。
母亲总让她听话,让她事事以哥哥为先,说哥哥是她以后依靠。
可后来呢?
根本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
卧房内,小玉娘坐在书案前,面前摆放着六娘送给她的那盒点心。
白白糯糯的杏仁豆腐,掀开盖子,清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她捻起一个,轻咬一口。
泪珠子吧嗒掉下。
她好羡慕六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