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深处》薄纸文刀

57、深红星

　　隔离区内，艾斯放下了十几斤的采样框，再笨拙地脱下沉重的防护服，吐出一口热气来。

　　这套全隔离的防护服是最老式的那种，没有体内温度调节系统，闷热厚重，此时他底层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艾斯看了眼地上装满了采样瓶的框子，活动了下手腕，再次抱起框离开了隔离区。

　　隔离区的大门刚一打开，等在外面的虞飞语离开围了上来。

　　“采样辛苦了，框挺沉的，我帮你抱着去实验室吧。”说着，虞飞语就要伸手从艾斯的怀里接过框子。

　　艾斯淡淡看了他一眼，绕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回道：“不必了。”

　　虞飞语脸色一僵，随后神色恢复了自然，跟在艾斯的身后和他一起向着实验室走去。

　　艾斯知道他的心思，但是两人都要回实验室，也实在没法拒绝他跟着自己。

　　艾斯现在所在的“回归者号”是一艘隶属于联邦科考局的科考飞船，主要任务就是前往指定星球采样、收集数据并进行分析。

　　本次星际航行的最终目的地，是距离银河系666光年外的M99星系中的KP-320，由于此颗星球在观测中呈现深红色，又被称之为深红星。

　　深红星是不久前才忽然被人类发现的一颗行星，它整体散发着过量的红外辐射，但是在望远镜内却十分黯淡，且刚刚被观察到时星球上爆发了一股强烈的电磁信号。

　　地球捕捉到信号且进行解析后，发现这道电磁信号内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有些研究者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噪音”，有些研究者却认为这道电磁波是由“智慧生命”发出的。

　　深红星距离地球仅六百六十六光年，理论上来讲地球不可能发现不了它，但它却是忽然出现在人类的观测中的。

　　结合这个嘈杂的电磁讯号，联邦科考局一致认为，深红星上有可能存在智慧生命，且对方的科技水平不低。

　　对方应当是营造了类似戴森球的结构将深红星包裹了起来，故意隐藏了深红星的存在。

　　这次深红星的忽然出现以及爆发的强烈电磁讯号，可能是该星球上出现了意外变故。

　　随后地球派出了多艘先遣无人探查卫星，然而带回的照片和数据显示深红星只是一颗荒凉的、毫无生命迹象的死寂星球。

　　也根本没有研究者以为会有的戴森球结构。

　　在多年的争论和探讨后，距离M99最近的人类第四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决定调派一艘科考船前往深红星。

　　接到这次任务的，正是在附近行星进行科考任务的“回归者号”。

　　由于是临时加派的任务，“回归者号”上除去核心的研究小组成员及安保成员外，还搭载了许多从别的行星采集回的生物样本。

　　艾斯的任务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进去采样，并将样本送至实验室。

　　艾斯抱着沉重的框子走进放置样本的房间，虞飞语也前后脚得走了进来。

　　很快，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白大褂的男性走了进来。

　　不待艾斯开口，虞飞语先向前走了几步，笑着打了招呼。

　　“简老大，我刚刚去异种安置区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没想到艾斯这么倔，连让我搭把手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虞飞语回头看了艾斯一眼，眼中带着调笑的意味。

　　与他相比，简正雅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他向着艾斯点了点头，道：“辛苦了，可以去休息了。”

　　艾斯沉默片刻，道：“样本需要低温储存……”

　　“没关系，我来就好了。”虞飞语在一旁接话，“毕竟之前我没帮上忙，就感觉很抱歉了。”

　　艾斯顿了片刻，他还想说什么，就听到简正雅道：“让飞语去做吧，你可以先去休息了。”

　　不容他反驳，也不容他再争取，简正雅的话里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艾斯只能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被汗浸透的衣服贴着皮肤，给他的感觉又粘腻又不舒服。

　　飞船内永远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但由于他的衣服刚刚被汗浸透了，走回去的路上他体感上有些冷。

　　又是这样。

　　艾斯表面平静，心却仿佛浸泡在冰冷昏暗的深海。

　　简正雅是回归者号的船长，同时也是研究小组的第一负责人。

　　在星历的前两位数字固定在23的年代，人类已经在宇宙中建立起了六个大区，六个大区及地球核心区组成了人类联邦。

　　艾斯出生于第四大区的实验室，父母不详。

　　他的经历和大多数第四大区的第一批人类一样，他们都是飞船上携带的冷冻精子和卵子结合、于实验室出生的人类。

　　不过第六大区成立至今已经过了三百多年，第一批出生于实验室的人类早已死去，新的几代人都是男女双方结合产下的。

　　艾斯的出生是个意外。

　　据说是在第四大区清理最初搭建的老旧实验室时，意外发现了一枚处于冷冻休眠状态的受精卵，重新培育后该受精卵竟然正常发育了，这才有了艾斯的诞生。

　　诞生于实验室的艾斯从小就能感觉到和身边人的强烈隔阂，那种隔阂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切实实存在着。

　　人类实在是一种喜欢通过各种不同的标签划分团体的生物，肤色不同、五官特征不同等等都可能造就无法逾越的隔阂。

　　而艾斯碰见这种隔阂，很大程度归功于他与众不同的出生方式。

　　他淡漠、安静，别人会说“哦正常，可能他从小没有父母陪伴导致的情感淡漠”；他聪明、理解力强，别人会说“毕竟他是实验室出生的，谁知道有没有接受过基因编辑”……

　　尽管周围的人表面都和善友好，但是艾斯时时刻刻能感受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幸好，他确实很聪明，早早在生物研究上展露了远超常人的天赋，十五岁就被联邦第一大学录取，二十岁不到就取得了博士学位，随后被导师安排进了科考船随之进行深空科考作业。

　　只要他在这次深空科考拿出足够分量的研究成果，导师就可以安排他留校任教。

　　比起更为复杂的社会，大学显然是更适合他这样人生活的地方。

　　然而在“回归者号”上的科研生活，远远说不上好……

　　回归者号的船长兼研究小组第一负责人简正雅，是艾斯的同门师兄，这也是导师把他塞到回归者号的原因。

　　作为同门师兄，简正雅多多少少会照顾他。

　　艾斯早早就在导师和第一大学内部听说过这位天才师兄的名头。

　　在导师口中，他是能和师兄并列的天才，且他们的性格十分相似，都淡漠、冷静，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之外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

　　艾斯在见到简正雅之前，一直幻想着自己将会见到一个翻版的自己，但是在见到后，却发现那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他和简正雅之间的差距，就像是独居的猫和独行的虎之间的差距，他是猫，而简正雅是虎。

　　简正雅也并没有因为艾斯是他的同门师弟而给他什么关照，他公正、淡漠、无情，简直就像是最先进的AI一般。

　　简正雅的态度，很快也被飞船内的其他人获悉。

　　很快，艾斯就连实验室都很少有机会能进去，大量采样这样耗时耗力又危险的工作落到了他的身上。

　　对此艾斯并没有怨言，这些工作总有人要去做。

　　可是……为什么这么辛劳的工作，都没办法正常完成呢？

　　取样是他负责的范围，安置样本也是他的工作。

　　虞飞语为什么要尾随他，为什么要接手他安置样本的工作呢？大家明明划分好了负责的工作，只需要将自己负责的工作做好就好了。

　　虞飞语并不是真的想要帮他分担工作，他只是等在隔离区外等他做完再迎上来，可是这么做能带给他什么好处呢？

　　如果说是不愿意做繁重的工作，那么这项工作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他。

　　在登上回归者号之前，他和虞飞语素不相识，结束这趟科考航程后，他和虞飞语大概率也不会有更多交集，他们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呢？

　　艾斯曾经尝试去理解过，后面发现他确实无法理解。

　　人类之间的规则，于他而言是比实验数据更加难以理解的事物。

　　回到休息室艾斯脱下衣服洗了个澡，坐回了桌前打开个人光脑，在上面记录着进行在异种安置区观察到的性状。

　　这项工作虽然又辛苦又危险，却能让他在第一线接触那些异种，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在完成了今天的观测记录后，他的光脑上弹出了全船信息：

　　【距离抵达目的地深红星还有三天，请做好准备。】

　　终于……要到了吗？

　　深红星。

　　艾斯也十分好奇，无人探测器传回的照片上，那个荒凉如火星表面的地方为什么会发出强烈的电磁信号，它又是为什么……忽然出现在人类的观察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