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晓 今年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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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将尽，烈日高悬。
池溟出了云锦湾，拿手机挡在额前，快步往地铁站走。
他原本打算去林荫巷那家网吧，昨天被池鸿宇紧急叫回来，游戏瘾都没过。
但不知是不是被地铁站空调吹坏了脑子，进站后，他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另一条线上。
直到一个熟悉的站名在车厢里播报，广播女声压住耳机里的旋律，池溟才猛然回神，捏着手机下车。
暑假接近尾声，城市迎来最后一波旅游热潮，人群挤在两条巷子里，笑语和烟火气交织，混入滚烫的蝉鸣。
两侧的灯笼在鼎沸的人声里轻晃，老藤垂在墙头，缀出几朵细碎的花。
池溟把耳机音量调大了点，穿过树荫来到一条老街。
这边是老城区，没规划拆修，行人寥寥。池溟随便选了家咖啡店走进去，点完单，坐到最角落。
他昨晚本来就没睡好，蜷在沙发上，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
池溟是被微信提示震醒的。
意识回笼后，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从兜里拿出手机。
【群聊每天都在等周（5）有人艾特你】
池溟动了动手指，点进消息详情。
【冉修杰：@M，你不来的话，我们四个很孤单啊！】
【徐乐天：@M，你将痛失入住本人预订的至尊海景总统套房的机会！！！】
【段哲浩：@M，辣炒花蛤、酱爆鱿鱼、清蒸大闸蟹……这些对你一点诱惑力都没有吗？！！】
【方舒：@ M，对啊，你真不来吗？】
池溟打了个哈欠，抬手在输入框里敲下三个标点。
【M：。。。】
【M：你们商量好的吧，趁我补觉一个劲地轰炸我？】
【徐乐天：哇你活了！】
【M：。。。。。。】
【方舒：这都要五点了你还在睡觉？】
【M：昨晚没睡好。】
【冉修杰：是因为那告状精的事？】
池溟打字的动作一滞。
……算吗？
【徐乐天：啥告状精？】
池溟抬起食指在太阳穴点了点，正思索着该怎么形容，屏幕底下就弹出新消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冉修杰在群里连发了三条60秒的语音夸大其词，赶紧抢在第四条语音弹出来之前回复。
【M：不是，别瞎扯。】
【M：你们玩去吧，我下次再说。】
按下发送键，池溟收起手机走出咖啡店。
太阳依旧悬在天边，柔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枝桠，在空中形成几圈金色光晕，随着枝叶晃动忽明忽暗。
半天没进水，嗓子干得厉害。池溟走到街口的杂货店拿了瓶柠檬红茶，扫二维码付钱时，突然瞥见屏幕右上角的电池红标。
池溟缩了下眉。
他睡着时耳机没关，软件连着放了几个小时的音乐，现在手机电量只剩下7%。
池溟面无表情地点开省电模式，把手机塞回裤兜，迈开步子从长街尽头的涂鸦通道拐到另一条老街。
这条街不长，街中段立着一扇铁门，门上的牌匾题有“清江小学”的字样。
现在还没开学，校门口只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小店，整条街显得很是冷清。
池溟站在街对面，微微仰起头望着那扇铁门。
原来记忆消退得如此之快。
短短四年，他居然连小学同桌的名字都记不太清了。十三岁之前的事，似乎都随着那场车祸被时光掩埋。
旧书蒙尘，故人不见。
要不是昨晚那个梦……
梦里那阵堪称噪音的歌声又在耳边响起，池溟偏头笑了一声。
街上没有其他行人，昏黄色调里，对面奶茶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抹白色的身影骤然闯入视线，池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
怎么哪哪都有他？
手里的饮料瓶被捏得咯吱作响，池溟慌忙侧身想离开街对面那人的视野，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他背过身拿出手机解锁，微信主页显示有两条新消息。带红点的头像是一棵雨中的桂花树，上条消息还是好友验证。
【Soleil：看到你了。】
池溟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在心里抉择了三秒，拔腿就——
没跑开两步，他就径直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方衣领上的草木青柠味萦绕在鼻间，池溟身形一顿，连连往后退开。
老街人行道太窄，隔壁服装店清仓大甩卖的架子占了大半。他往后退的过程中被架子脚绊住，整个人失了重心，向后仰倒——
下一秒，时旸反应迅捷地伸出手，阻止了池溟后脑勺和铁架的亲密接触。
男生手心的温度太烫，黏在小臂，不太舒服。池溟站稳后，下意识把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推开。
时旸指尖轻抵掌心，问：“你没事吧？”
你才有事，你全家都有事。
要不是你小子突然窜出来，我至于差点摔跤吗？！
池溟愤愤地想着，微微抬眸斜睨他。
晚风轻拂，光亮从榕树枝叶间挤入，倾斜着落在时旸脸上。
他眼型偏窄，瞳仁是清浅的琥珀色，睫毛又密又长，看人时眼尾总是微微垂着。
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池溟总感觉他的视线像细藤一般缠上自己。
……总之特奇怪。
池溟别扭地偏过脸：“你怎么在这儿？”
“故地重游，”时旸说，“办点事。”
“……”
池溟瘪了瘪嘴，转过身：“那你慢慢游去吧。”
“你确定要自己回去？”时旸问。
池溟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拿出耳机戴上，扭头就走。
时旸眉梢轻挑，站在原地没动。
五，四，三，二……
“姓时的。”
身后响起意料之中的声音，时旸转回头，语带调侃：“怎么？不自己回去了？”
池溟咬着牙说：“我手机没电了。”
“所以呢？”时旸挑眉。
“我总不能自己走回去吧！”
“你想让我带你回去？”
“废话！”池溟抬眸瞪他，“不然呢？”
“好处呢？”
“什么好处？”
时旸唇角微微扬起：“送走丢的小狗回家，主人都会有报酬的。”
“…………”
有求于人，不宜发火。
池溟攥紧拳头，闭了闭眼。
他目光四下乱飘，在扫至树下时忽然灵光一闪，迅速蹲下捡起一片落叶，塞到时旸手里：“这个给你。”
掌心的叶子卷着边，叶尖泛着浅黄，时旸垂眸看了它两秒，笑问：“这就是你的报酬？”
“送你一张好人卡，”池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以后你可以拿这个让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
“嗯。”
“真的？”
“嗯！”
“好，”时旸收起叶子，又说，“伸手。”
池溟疑惑抬眸：“你要干嘛？”
见他不动，时旸干脆伸手抬起他胳膊，不由分说地在他手上放了个奶茶袋。
手心蓦地一沉，池溟眯起眼：“你说的办事，不会就是来这儿买奶茶吧？”
时旸轻笑：“嗯，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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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家别墅。
客厅挂钟的时针已经滑过六点，奶茶终究不顶事，池溟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各个器官响得能组成乐团。
找到充电器给手机续上命，池溟瘫在沙发上仰头挑选晚餐。手机刚跳转外卖付款界面，眼前就投下一片阴影。
“想吃什么？”时旸问，“家里有排骨、粉丝，还有鸡排。”
池溟挑了下眉，没说话。
时旸视线扫过他手机屏幕，又说：“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你卖水管的吗？管那么多？”池溟坐直身子，没好气道，“我就爱吃添加剂！”
“……”身后没了声音。
池溟收回视线，坚定地摁下手机上的【确认】按钮，刷脸付款一气呵成。
姓时的做出来的菜能吃吗？
他选择相信外卖。
时旸看他半晌，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四十分钟后。
池溟拿到外卖就后悔了。
他发现，自己点的外卖根本压不住厨房里传来的香气！
糖醋排骨、肉沫粉丝，还有鸡排……
池溟屏住呼吸，低头看向面前的包装盒。米饭被压得死死的，挤在盖子下，有点喘不过气。
池溟很轻地“啧”了一声。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餐桌那头，时旸已经把做好的三菜一汤端上桌，他给自己盛了碗饭，慢条斯理地在池溟旁边坐下。
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池溟：“……”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咬紧后槽牙，愤愤地用筷子戳起碗里的米饭。
他揍米饭的动作力度太大，连带着餐桌都在小幅度震动，时旸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站起身又进了厨房。
拿着汤勺出来时，时旸发现桌上的排骨少了两块。他无声地勾起唇角，把汤勺放好后，又进了厨房。
再回来时，时旸发现，这次少的是鸡排。某人夹走了中间最大的两块，然后欲盖弥彰地把剩下的赶在一起，乍一看跟没动过一样。
时旸垂眸压住笑意，把汤碗放在桌上，又双叒进了厨房。
池溟探头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伸出筷子就往排骨去——
“你想吃可以光明正大地夹。”
厨房门口传来声音，池溟陡然抬头。只见时旸倚着门框，看过来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只有小狗才会偷骨头吃。”
池溟：“…………”
很没面子，但是糖醋排骨真的很好吃。
面子和美食，选谁？
池小少爷思索了半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帅脸。
溟以食为天。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池溟夹起一块排骨，随口问道。
“初中。”时旸说，“我爸请的阿姨做菜我吃不惯，我妈知道了就每周过来教我。”
池溟知道他爸工作也忙，基本也是一个人住，算是和自己同病相怜。
池溟抿了抿唇，又问：“喻阿姨……最近还好吗？”
“前年再婚，搬去夏崇了。”
池溟一怔，生硬地扭转话头：“你做菜还挺好吃的。”
时旸淡淡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池溟总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他别扭地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块排骨，有点没话找话：“你……转学手续办好了？”
时旸顿了顿，回答道：“还没，你要陪我去吗？”
谁要陪你去了？
“想得美！”池溟说，“我明天有事。”
“那后天呢？”
“也有事！”
“大后天——”
“全部都有事！”
池溟打断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同学约我出去玩，所以，”他一字一顿道，“我、没、空！”
时旸轻笑一声，低头应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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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池溟回房间后，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两个小时。
撒谎总是要付出代价。
于是凌晨一点，他给冉修杰发了消息。
【M：你们在哪来着？】
【冉修杰：新平啊，怎么了？】
【M：酒店地址发我，我明天过来。】
对面也没多问，唰唰发来了位置信息。
池溟买好机票定上闹钟，天刚亮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早上七点，他已经坐在候机大厅里。
落地窗外，天空缓缓亮起，淡蓝色铺得均匀，几缕薄云挂在远山尽头。
池溟靠在座位小憩，隔壁小孩端着手机在外放《猫和老鼠》，声音不时传进他耳朵。
“汤姆太笨了！”小孩点评道，“杰瑞都隐身贴在脸上耍他了还找不到！”
“汤姆是个大笨猫！”小孩侧过身子对身边的大人说，“我要看躲猫猫，不看躲鼠鼠！”
……
动画片声音戛然而止，池溟眼皮微合，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小时候每次玩躲猫猫，班里、小区里那么多人，只有一个能找到他。
当时他皮得很，每次都找些脏兮兮、没人去的地方藏。有次藏进废弃教室讲台下面的柜子，还把自己锁在里面出不来。
那间教室很久没用，到处是灰，空气里一股子霉味。
他被锁了不知道多久，脑袋都开始发晕，甚至已经用手指在底下的灰尘上留“遗言”，让妈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刚买的玩具。
就在他纠结先写谁的时候，柜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时旸找到他了。
那时候时旸比他矮，拖着他回教室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像苹果。
明明小时候挺可爱的，怎么越长大越讨人厌？
池溟望着天边云层里透出的那一线光，百思不得其解。
“叮叮——”
手机提示音将他拉回现实，池溟回过神，摁亮屏幕。
【冉修杰发来一张图片】
【冉修杰：你不是有事吗？】
【冉修杰：怎么突然又要来了？】
池溟吁了口气，没回复他，点开最顶上的那张图片。
冉修杰发的是他们四个的合照，拍照时特意留了空位，发过来时还拿手机画笔画了个四肢扭曲的火柴人上去。
火柴人脑门上写着两个大字：【池溟】
“……”
火柴人池溟觉得，冉修杰的审美十分有必要请高人看看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好几秒，嫌弃地点了保存。火柴人的两只胳膊正长出肌肉，微信消息又弹出来。
【冉修杰：是不是那告状精惹你了？】
池溟画画的手一顿。
【M：算……是吧。】
【冉修杰：我觉得吧，对付这种弱鸡书呆子就不能跟他讲道理。】
【M：你有何高见？】
【冉修杰：这种人，放学约出去打一顿，打服了就完事！】
池溟：“……”
就知道这家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指望不上。
池溟翻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发过去。
对面回了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换了个话题。
【冉修杰：对了，你给我支个招呗？】
【M：？】
冉修杰直接发来两条语音。
“那什么，许嘉悦下个月不是要过生日了嘛，我打算这次出来要是合适就给她带个礼物，你说我买个什么好呢？”
池溟半天才想起来许嘉悦是谁。
隔壁15班的学委，有个当副校的妈。哦，还是冉修杰的暗恋……不，明恋对象。
冉修杰就差把“我喜欢你想追你”这几个大字写脸上了，真不知道那学委为啥看不出来。
估计是和姓时的一样，被知识腌入味，读书读傻了。
池溟眉梢一扬，点开第二条语音。
“他们三个提的建议一个比一个离谱，也就方舒说的做手工听上去能行，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要是有这个手艺还至于……”
池溟听了一半就掐掉了语音。
【M：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几个里面只有你不是母胎Solo。】
【冉修杰：对啊！】
【M：所以——】
【M：你问我，我问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登机广播响起，池溟拉着行李箱站起。
窗外，朝阳从云层里探出头，天空被染成柔和的浅橙色。
曙光破晓，今年的雨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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