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转晴》折月叙雪

22、范文 反面案例。

　　这周国庆调休，月考结束后还要连上四天课，整栋教学楼死气沉沉。

　　周四下午，霍子洋风风火火地冲进12班教室，嘴上嚷嚷着：“我靠，老何真搞了个光荣榜！”
　　“真的假的？”教室里立马有人问，“我还以为他们传着玩呢！哪呢？”
　　霍子洋朝教室门外努努嘴：“不信你们去看，就放楼下16班门口那儿。”

　　年级组想一出是一出，以往考试出成绩都是各班的成绩单各自打印了分发下去看。
　　这次主任何齐发话，说要按年级排名做个光荣榜，用来表扬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也激励落在后面的学生追赶上来。

　　不知道他从哪搞来几块看上去就老高级的电子屏放排名，就摆在高二教学楼下边广场那块空地。
　　热闹谁都爱看，几个临近班级的学生听到消息全都跑出来，挤到一块在几百个名字里找自己。

　　“我有预感，我这次应该能摆脱五楼生物实验室！”冉修杰听说这个消息，拉着池溟下楼，“你不知道，这次考试我座位旁边的水龙头坏了，一直滴水。考试两天，我校服袖子就没几分钟是干的！”
　　池溟打着哈欠应他：“你没跟监考说？”
　　“说了啊！考完语文就跟他说了，”冉修杰说，“他说中午叫人来修，结果我下午去，还是坏的！气得我那天晚上复习物化到两点！就是为了下次不去那个破实验室！”
　　池溟语气懒散：“那我祝你好运。”

　　好运的冉修杰一路扯着他挤到光荣榜前面。

　　这次何齐不仅按总分给所有学生排好排名，还把各个科目的最高分也拎出来做了个“单科状元榜”，甚至贴心地在旁边放了照片。
　　于是——
　　第一块牌子上就出现了几张一模一样的脸。

　　池溟一眼就瞅见了。

　　不知道谁给何齐发的照片，糊成一片就不说了，还是从下往上斜着偷拍的，堪称死亡角度。
　　好在校服遮了大半，时旸的脸也抗打，这样拍竟然看起来还挺帅。

　　……等会儿。
　　池溟心里一惊，我为啥觉得他帅？

　　“池溟，你在这儿呢！”冉修杰飞快地找到自己名字后，热心肠发作，开始帮池溟找名字。

　　全年级八百多个人，何齐整了三块电子屏，池溟的名字在中间那块。榜上没写具体名次，只写了排名段，池溟自己凑近数了数。

　　521名。
　　距离进前500名还是差了一丢丢。

　　“我勒个去，你小子进步神速啊！”冉修杰发出感慨，“这才一个月，你就进步了一百多名，那到明年你岂不是要勇夺年级第一？！”
　　“……”
　　冉修杰咂摸下巴，又说：“要是我也能从800名到700就好了，我还想让我爸给我换个手机呢！”
　　“……”

　　池溟懒得理他，转身欲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又被冉修杰扯住校服。

　　“我去！”冉修杰惊呼一声，指着最后那块电子屏说，“池溟你语文作文被展示出来了！”
　　池溟：“……？”
　　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池溟挪着步子走到最后那块电子屏前面。

　　这里没什么人，一是因为这块屏幕上展示排名的地方只有小半，到这个排名段的学生自然也不会有这个闲心来看；二是因为这块屏上几乎被语文、英语的作文范文占满，作文又没帅哥好看。

　　当然，能被选中上墙来的不仅仅有优秀范文，也有用来警醒学生的反面案例。
　　不巧，池溟就是那个唯一的反面案例。

　　“‘得失之间，即是人生。得是生命的馈赠，失是岁月的磨炼。’”冉修杰细细品鉴了会儿，开始照着图片念，顺带提出疑问，“池溟你咋第一段照抄题目一个字都不改啊？！”

　　池溟：“……”
　　写作文谁不抄题目。

　　“不准看！”他伸手扒拉冉修杰的胳膊。
　　但冉修杰牛高马大的他拉不动，反而还被冉修杰扯着不让走，只能被迫继续接受“当众处刑”。

　　“‘讲真的，我拿到题目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得失究竟是什么。但我想了十分钟，也没想出来。不过，在监考老师打开我头顶风扇的那一瞬间，我一下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监考老师在不到20度的天气，在教室里千挑万选，选择只打开我头顶的风扇。他得到了什么呢？他得到了一个永远也吹不到他的风扇。而我得到了什么呢？我得到了一头凌乱的秀发，和连着打了快两个小时喷嚏的经历。’”
　　“‘这是何其宝贵、何其跌宕的人生经历啊！我认为，这次经历在我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必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冉修杰一口气念完三大段，哈哈大笑：“池哥你写作文怎么永远这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比起你高一写的那个‘我背着我的妈妈在山上狂奔了50公里’，这篇简直合情合理多了哈哈哈哈！！！”

　　池溟：“…………”
　　在线等一个遁地教程。

　　他挣了一下，想让校服摆脱冉修杰的手，但毫无用处，冉修杰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攥他校服攥得死紧，怎么也挣不脱。

　　“‘而监考老师失去了什么呢？他失去了没有可能吹到他的风扇。我失去了什么呢？我失去了一副健康的身体，和在考试最后一分钟依旧相信监考老师会把风扇关掉的心。我想，我应该再也不会信任监考老师了。’”
　　“池哥你监考老师知道你对他如此失望吗哈哈哈哈哈哈！！！”冉修杰见缝插针地问了句，又继续念，“‘在短短的两个半小时里——’”

　　“池溟。”

　　冉修杰正打算把池溟的大作念完，就被背后传来的男声打断话头。

　　池溟赶紧趁冉修杰愣住这一秒把自己的校服抽出来，扭过头。
　　时旸垂眼站在他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池溟就是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个想法：姓时的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啥？

　　池溟瞥向自己作文旁边那张图片。
　　图片上的答题卡字迹工整、笔锋利落，旁边还标注着：【高二（12）班时旸，58分】

　　池溟瘪了瘪嘴。
　　这有啥不高兴的？难不成你还想得满分啊？
　　……真贪。

　　周围有学生认出来这位霸占了排名榜一大块地的“多科状元”，人群中很快响起细碎私语。

　　时旸皱了下眉，抬眸看向池溟，淡声道：“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池溟“哦”了一声，转身往教学楼走。
　　但刚上楼梯没两步，他就感觉到不对：自己每上一级台阶，身后就会跟着响起一声“哒”。
　　干嘛呢又？
　　池溟脚下步子一顿，猛地转过身，自上而下地睨着身后的人形挂件：“你跟着我干什么？”

　　时旸被他突然的停顿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体惯性往后倒，眼看着就要摔下楼梯——
　　池溟一把拉住了他，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脚下一个没站稳，往旁边的墙上倒过去。
　　连带着他拉着的人一起。
　　于是，时旸右手撑在楼梯墙面，左手被池溟抓着，以一种形似“壁咚”的姿势把人圈在怀里。

　　教学楼一楼来往的学生最多，两人的姿势太过不寻常，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你有病啊？！”池溟没好气地说着，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快步走上二楼。
　　时旸抬起手揉了下他碰到的肩膀，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几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追了过去。

　　进办公室前，池溟又被人拉住。

　　他不耐烦地回头：“又干嘛？”
　　“我一会儿会去跟何主任说，”时旸松开他衣角，“让他把语文作文范文撤了。”
　　“哦。”池溟面无表情，“没了？”
　　时旸摇头。

　　池溟抬眸扫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

　　唐准不在办公室里，邻座的老师说他有事去了趟实验室，让池溟在办公室里等。

　　池溟以前老被叫来办公室谈话，进来跟自己家一样，随手拉了个空椅子，坐在唐准办公桌旁边等。
　　隔壁办公桌是A班语文老师的，上面堆了一摞语文答题卡。池溟趴在办公桌上，视线扫过那堆答题卡，忽然想到进来前时旸说的话。

　　姓时的不是全年级作文最高分吗？上光荣榜还不乐意？还上赶着去撤？
　　他个28分的都没说什么呢！
　　难道姓时的还有焦点恐惧症？嘶……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多毛病。

　　池溟闭上眼。

　　“还睡！”唐准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他趴办公桌上，卷起手里的实验报告就敲他脑袋，“怎么不在考场上睡！”
　　几张纸敲起来当然不痛，池溟坐直身子。
　　“起来！”唐准又说，“你把别人老师的椅子拿了，人家坐哪？”
　　池溟扫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女老师，起身把椅子还了回去，身子倚着桌沿，站得松松垮垮。

　　唐准瞥了眼他的站姿，又用实验报告敲桌子：“好好站！站没站相的，真是糟蹋你这张脸！”
　　池溟：“……”
　　他不着痕迹地撇撇嘴，站直身。

　　唐准满意地点了点头，步入正题：“你这次月考进步很大啊！”
　　池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
　　“我看了你们成绩单，你数理化都有明显提升，”唐准说，“就是你这个语文作文，到底什么时候能不偏题？”
　　池溟：“下次一定。”

　　唐准一听他说话就太阳穴突突疼，忙端起茶杯啜了口茶降火气，又说：“你哥这些天帮了你不少吧，你也可以多找他问问——”
　　他话音未落，就被池溟打断：“谁？”
　　唐准动作一顿：“时旸啊，他不是你……”
　　“他不是。”池溟木着脸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行，你回教室去吧。”唐准摆手，“记得多找你……时旸问问题。”
　　池溟敷衍地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到12班教室不远，但需要穿过一条长走廊，池溟刚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嗤笑。
　　他循声看过去。

　　霍子洋靠在斜对面的栏杆上，刻意仰着头看他，下巴微抬，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
　　池溟只觉得莫名其妙，上下扫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见他要走，霍子洋赶忙开口：“有些人一天天不知道在那儿装努力给谁看，进步了又怎么样，还不是班上倒数。”

　　池溟左右张望了下，确定他是在说自己后，转回身平视他：“你什么意思？”

　　霍子洋抱着手臂站直身，又道：“我说，就算你这次运气不错考好了点，在别人眼里一样是烂泥扶不上墙。差生永远是差生，你外头名声那么乱，总不能是空穴来风的吧？”
　　池溟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见他这反应，霍子洋更气了：“你——”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话音被一道冷冷的男声截断，时旸拿着一本书从池溟身后走出。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寡淡，没半点波澜，金丝镜框贴着眉眼，悄无声息地透出一股压人的气场。
　　“是凭你没及格的物理？”时旸接着说，“还是那刚过120的数学？”

　　池溟挑了挑眉。
　　他要是能有120分的数学、及格的物理，池鸿宇能让他站桌上吃饭。
　　姓时的说的都是些什么糟心话。

　　这次月考难度比以往都高，物理的年级均分不到50。他们班除了时旸以外，物理最高分只有88。

　　霍子洋本来就因为这次物理考砸刚被老唐逮过来批了一顿，偏偏老唐说完还跟他表扬池溟有进步，听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池溟进了办公室，专门过来等着想挤兑一番，谁知池溟无动于衷，还又来了个人回护他。

　　被戳中痛处的霍子洋脸一下涨得通红，反驳道：“那也比他强！”

　　时旸淡淡地扫他一眼，把怀里的书递给池溟，后者看戏正看得兴起，顺手就接过来抱着。

　　“成绩从来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时旸上前一步，冷眼看着霍子洋，“德智体美劳，德在首位。有句古话叫，什么眼看人低来着？”
　　池溟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霍子洋恼羞成怒：“你们！”

　　“你这么喜欢拿成绩压别人，”时旸说，“怎么没见楼下第一块屏幕上有你名字？”
　　池溟配合地说了句：“你改名了？霍子犬？”

　　霍子洋气得想发疯。

　　池溟继续说：“你是因为没人和你说话才来找不痛快的吗？”

　　霍子洋想跳起来骂他俩全家。

　　但没等他说出口，上课铃响了。
　　下节是老唐守的自习，办公室里已经响起脚步声。霍子洋不甘心地骂了句脏话，愤愤地往教室走。

　　池溟瞄了眼身侧，夸赞道：“挺牙尖嘴利的嘛。”
　　“你也不差。”时旸说。
　　池溟：“彼此彼此。”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唐准一出来就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而池溟怀里还抱着本再适合他不过的教辅书。
　　唐准一脸欣慰地走过来拍池溟肩膀：“这本题册很适合你，加油做，及格没问题！”

　　池溟：“？”

　　他一头雾水地看向自己怀里。
　　大红大绿的封面上清晰明了地写着七个大字——《物理萌新练练练》。

　　池溟：“……”

　　“回去上自习吧。”唐准喊他俩。

　　时旸应了一声，伸手戳身边死死盯着《萌新练练练》的人的手臂：“回教室。”
　　“拿回去，”池溟把《萌新练练练》往他手里塞，咬牙道，“我不需要。”
　　时旸把双手往后一背，避开他的动作：“唐老师说你很适合做这个。”

　　池溟攥紧拳头。
　　适合你个大头鬼！

　　时旸绕过他往教室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还不走吗？小萌新？”

　　……谁是萌新？！！
　　池溟简直想用手上这本书给这人脑袋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