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44、一起 “

　　“那就一言为定啦！”她双手交叉着抵住下巴，这次是看着三个人一起说的。

　　艾略特纠结了半晌，然后从洛亚芙尼身后举手提问道：“所以你要明天来看我们的排练吗？”

　　“明天可能不大行，后天吧。

　　“说起来，艾略特你好像是后面新加入的，所以是不是还没看过我和夏诺的演出？”

　　芙黛尼饶有兴致地伸手比了个敲鼓的姿势，“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呀。”

　　“好的。呃，还有就是我爸那边……”

　　“这个啊，别担心，我的信用足够拿去再支撑一段时间的。况且他也不会太期待我带你上门做客的那一天吧。”

　　她捂着嘴巴噗嗤一笑。

　　谁会愿意一大早上看到有黑/帮敲自己家门？这种行为可和友善搭不上半点边。

　　艾略特看着她，晃了晃神，心里的不安便逐渐被芙黛尼的这种淡定抚平了，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谢谢。这样我就有更多时间可以花费在音乐上了！”

　　“我会好好期待你的表演的。加油。”

　　“我也会好好期待你和夏诺的演奏的。”艾略特认真道。

　　之后再随便聊了一些事情，并拿纸牌出来打了几局，芙黛尼就拉着贝克离开了。

　　没过多久，夏诺也说自己有事，摆摆手走出了大门。

　　**

　　洛亚芙尼把几个杯子拿到厨房的水池里洗，艾略特跟上来帮忙，比如切一下晚餐的火腿和拌沙拉的菜叶什么的。

　　在咚咚的切菜声中，洛亚芙尼拿了三个鸡蛋扔进水里，水是搭在蒸架上的瓷盘，叠放着简单焯水过的土豆片。

　　她扭动炉灶的按钮开火，再凑到一旁的水龙头下面洗了洗手，问：“鬼魂还在这儿吗？”

　　“还在。你有什么想要我代为询问的事情吗？”

　　艾略特立刻回道。

　　“——如果我们要去那个音乐节，莉奥琳她能不能跟着一起过来？”

　　“我去问问她。”

　　艾略特暂停了手上的工作走到客厅，和她们的哑巴客人小声交流了一会，接着回过头给出肯定的答复，“没问题，只要别往车里放什么会驱赶走鬼魂的东西就可以。”

　　“那就好。”

　　“你打算带她一起去演出？”

　　“她好不容易才过了这来，没相处几天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算什么事嘛。”

　　“啊，我倒觉得让她在这儿留个一两天也没关系。去那边的路程很长，而且这是一个天主教的节日，如果现场遇到有点本事的驱灵师就完蛋了。总的来说，风险还是太大了。”

　　“……唉。”洛亚芙尼环抱着手臂站在烧热的锅子旁边，望着天花板发呆。

　　说话间，艾略特那边已经拿橄榄油和苹果醋拌好了切成细条状的紫甘蓝，为好看，她在之后还切进去了一些半透明的洋葱碎末和防风菜擦出的丝（一种长得像干瘪了的白萝卜的根茎类蔬菜，味道类似萝卜加芹菜）。

　　“我就是觉得不太好。”

　　她忧愁道。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

　　艾略特把拌好的沙拉送进冰箱上层冷藏，扭头安慰道：“那等吃完饭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吧。毕竟我们也没法强迫一只鬼非得留在这里，或者强拉着她跟着我们一起过去。最后总归要她自己来做决定的。”

　　“是啊，你说的没错，只好这样了。”

　　…………

　　晚餐的桌子上摆着三个大小不一的花边盘子。一个是素菜沙拉，一盘是面包、奶酪跟切片的火腿，第三盘是蒸熟捣碎的土豆泥，周圈摆了切开的鸡蛋。

　　德国人习惯吃“冷晚餐”，不过洛亚芙尼私心觉得那样过分朴素了，所以会稍微加上点热腾腾的食物来作为部分的主食。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拿取一块面包、在上面整齐码放肉和菜，一口咬下，先入口的是用酱汁腌制过的新鲜时蔬的脆甜，然后是奶酪的咸、和香肠提供的浓郁辛香味，最后柔软的土豆泥包裹住这些五花八门的味道，和着大气孔的面包将荤素紧紧包裹，使得嚼下去的每一口都富有变化。

　　“说起来，鬼魂可以吃东西吗？”

　　洛亚芙尼突发奇想。

　　“不清楚。莉奥琳也说她还没试过。”

　　艾略特看向自己旁边空着的座位，分出一只手，递面包过去，“要不你试试能不能咬到？”

　　两人一起等了一会，那块面包侧面无任何明显变化。

　　“看来是不行了。”艾略特遗憾道。

　　“也许是人吃的东西鬼魂吃不了。”洛亚芙尼却道，“你问问她至今为止有没有感到饥饿过，或是对什么东西生出过想要食用的想法。那种不太正常的也可以，比如人血啊灵魂啊什么的……”

　　“你认真的？这未免太黑暗了吧。”

　　“……鬼魂本身有阳光到哪去吗？”

　　“这倒是。”

　　艾略特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她就听到了莉奥琳的回答。莉奥琳告诉她自己没有过这种感觉，人类所必须的生活行为她是不需要的，日常只是会困，但是克服一下就好了。

　　这样说来，她们确实没见过鬼魂睡觉。

　　晚上的时候艾略特睡客厅，洛亚芙尼继续睡自己房间，鬼魂的存在感实在单薄，黑夜中若是不开灯，根本无法辨别其模样。

　　别说到现在还没成功见到对方的洛亚芙尼，连艾略特想找着她通常都得费一番力气。

　　“没关系吗？”

　　“现在还没关系，就是会很无聊。”莉奥琳耸耸肩，“不过和你们多说说话以后好多了。”

　　洛亚芙尼问：“那你困的时候可以睡觉吗？”

　　“我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如果一睡不起，或者睡着就等于离开的话就太不妙了。”

　　艾略特帮忙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并传达给洛亚芙尼听。

　　她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问题：你的想法是什么，洛亚芙尼？

　　“……”

　　洛亚芙尼没办法说什么，她的认知中死去的人不会再出现，可她总没办法告诉莉奥琳“那你就睡吧，这样简单就能离开也挺好的”——这样冷漠的回复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说出呢？

　　“我觉得我有什么事情要做。我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成为了鬼魂的。”莉奥琳自言自语。

　　“你想要离开吗？”

　　洛亚芙尼低着头，明知这话会刺伤对方的心也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等知道如何离开的那天再谈论这些吧。”

　　莉奥琳表情淡淡的。

　　她的身上失去了重逢那天百般情绪无法自控的纠结和凌乱，甚至是可以长时间注视这个生活在自己身体里的“生人”，而不因恐惧频繁转移视线；她无意去戳破什么，无意以死人的身份破坏他人的命运走向，但是看着洛亚芙尼，看着洛亚芙尼在她之后所熟悉的人们，本性卑劣的她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祝福。

　　为什么呢？

　　一开始这个问题是问自己，紧接着，她忽然想，凭什么呢？

　　她当然会这样想，而这股酸涩的痛意让她愈发精神，脑中飞速地闪过太多太多的念头——凭什么是自己，凭什么获得重返人间这等殊荣的自己仅能做到看见，而无法触碰、无法拥抱、无法和对方面对面地交流……

　　她看着洛亚芙尼，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双出于自己、却因内里灵魂的更换绽放出不同色彩的眼睛。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那双眼睛能够朝向原本的主人的方向吗？还是期待透过自己的眼球，她能去看到藏在底下的那只青色的幽灵？

　　哈。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知晓自己在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过分关注这段失败的友情。但她无法停止去回忆，无法停止将回忆到的洛亚芙尼、与想象中的洛亚芙尼一并叠放在眼前的这个洛亚芙尼身上。

　　这感觉就像是在滋养一个虚空中的漩涡，看得愈久，愈无法挣脱。

　　她无法对这个将自己除名的世界生出太多感慨……却能津津有味地观摩洛亚芙尼的行动，猜想她黑色的头发与浅青的眼睛在这样昏黄的灯光的照射下会呈现怎样的色彩。

　　莉奥琳觉得自己会生出那么多妄念真是可怕，也觉得如今的友人真住进了自己的壳子里好可怕。

　　可她再没有第二颗心脏供以跳动或紧张。

　　她的血液、大脑都寄托在了她一切妄念的主角身上。

　　那么，自己要如何不去注意呢？

　　…………

　　“我会去的，告诉她吧。”

　　莉奥琳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以一种十分假也十分礼貌的态度对艾略特说。

　　艾略特一手托着下巴，看看她，再看看洛亚芙尼。

　　她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厌烦，让她想在此刻扭曲莉奥琳的回答，改成另一个答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所以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洛亚芙尼，她说要去。”

　　“那就去吧。”

　　洛亚芙尼长舒一口气，“看来之后得查查什么东西会对鬼魂有伤害了。还有设置能隔绝其他魔法师勘查到莉奥琳的结界。”

　　“听起来要忙一阵了。我要加入！”

　　“你不是之前还跟我说那就不参与了吗？”

　　“只是查资料而已。况且现在唯有我看得见她吧，你会需要我帮忙的。”艾略特摇了摇手指，“我想清楚了，就算学不到魔法，我也会享受和你一起研究各种有趣东西的过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