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舍这件小事》酒真寺

108、扮演

　　克斯科在烤蛋糕。

　　拜强大的记忆力所赐，他还记得自己未尝试过的甜品的配方（指曾经从露亚那边要来的那些），大胆上手做了一下，最终得到的一盘成果倒是不至于吃死人，就是不太好吃，卖相也一般般的。

　　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些奶油糊糊，决定再尝试些别的。

　　说干就干。

　　不出所料，从他把它们收集起来装进裱花袋里起情况就很状态百出，且之后把它们挤成圆圆的规整形状的过程也很艰难。

　　但他好歹是处理出来了几盘。

　　烤箱调好时间，克斯科开始清洗一桌的使命结束的厨具们。

　　甜甜的蛋奶香逐渐充盈满整个屋子。当悦耳的提示声响起，他拉开烤箱门，一股乳白色的雾气沉重地滚下来，内里橙亮的灯熄灭。

　　烤盘放在垫子上晾凉，他搬过张椅子坐在桌边上，拿了前日买的书看，顺便等它们降低到可安全食用的温度。

　　……

　　牙齿轻松咬下半块饼干。咔嚓。

　　有点意外，这半道做出的小甜点的味道竟然比他真正想要做出来的蛋糕要好吃得多。

　　虽然说里面粉和水的比例明显失调，把饼干拿下来，底部的垫纸都还留有一片圆圆的深色水渍——也可能是油渍——不过咬起来还是脆脆的。就是它们的上色不太均匀，靠里的一侧明显过焦，中心的几片则像是没烤熟，掰开来，瞧着软软的……？好在味道还算是好吃的，因为加了足够的糖，所以甜甜的，带着一点热量，像是会在舌尖融化一般。

　　干脆拿点送依耶塔好了。看着最后堆满了盘子的小圆饼，他自然而然地想到。

　　**

　　另外，这种做法可不代表着讨好，他是不喜欢讨好人的。更何况依耶塔也不吃这套。

　　但不得不说，会突然想起来做甜品，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快要和编辑再次见面，克斯科有些紧张了。

　　**

　　作为一个新手——哦，克斯科可不会去拿新手当挡箭牌，说什么因为没有经验所以犯错是正常的——他并不太了解写作，但最基本的、作品要让人有代入感他还是懂的。

　　那么自己该如何赋予笔下的文字代入感？

　　结合夺舍人的感受，他推断其核心是要尽可能地增加真实的细节，要让人觉得这个故事是真实发生的，这样才能让读者对剧情产生情绪波动——然后吸引他们花钱购入下一册。就类似于，和洛亚芙尼待在一个身体里的时候，虽然自己并不总是需要出面，但因为时时刻刻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也能够共感，所以就会有相同的担忧。

　　显然，读者没办法光是看文字就连接上触觉视觉，因此他需要把必要的信息给出来，让读者错觉自己正面临着相同的处境……

　　而这种写法是有弊端的。一方面，太过详尽的细节反而影响读者的感官；另一方面，里面很多描写毕竟都是建立在自己的感受上，所以会容易写嗨，自顾自地写太多和正文无关的东西进去。

　　意识到这些的克斯科很谨慎地思考过自己是否是在过度把自己的形象代入到角色身上，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自己是难确定这个的。

　　他能做的，就只是尽量削减角色的想法在全篇的占比。确保读者的观感良好，是比一味自省更有效的方案。

　　为便于理解，再打个比方吧——即使不清楚自己的某个魔法阵是否有过度照搬熟悉的魔法流派特色，或者抄袭了别人的创意，但如果雇主所需要的仅仅是效果好，那只管好好把它的符文调整成魔力消耗与魔法效果比例最优的方案就够了。

　　没有新意就没有新意吧，抄袭了就抄袭了吧。

　　反正作为这世界上唯二的来自那个魔法世界的人，他就算过度参考自己，那照样足够新奇。

　　所以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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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即便有那么多的理由让自己不要过度在意，克斯科还是特意添加了一些描写来把主角和自己分割开。毕竟一看到纸面上一些熟悉的东西，他就会有种极怪异的感觉，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另外，如果说自己用笔书写出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将指向他自己，那岂不意味着所有角色都是自己吗？那实在太恶心了。

　　角色和作者就该好好保持距离啊！

　　看到那么多“自己”在眼前乱晃到底谁会高兴啊！明明是惊悚才对！

　　他单纯就是硬着头皮把东西写出来了而已，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了。

　　**

　　克斯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却没想到这份用于安慰的措辞竟成了真。

　　编辑看完他的稿子后，问他这个角色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起初很自信地从浅层开始梳理，结果越梳理，越察觉不对劲，最后直接僵在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满心震撼于自己竟然能理出四五条不同的可能性——来去那么大的几个人格模型竟都能和现有的剧情匹配上。

　　真不知道是该惊叹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与对人性的把握，还是该两眼一闭晕过去，以此来躲过这尴尬的场景。

　　好吧，他也总算是有点理解洛亚芙尼对社交的排斥了。仿佛是回到了那短暂的共同相处着的过去里一般，克斯科的视线慢慢地涣散开，像落叶的影子停在如镜的水面上，交织成丝丝缕缕的烦躁和无聊。

　　“看来你还没有想好角色的设定啊。”

　　依耶塔颔首道，“这的确也是新手容易犯的问题，总是写一半开始换其他的设定写，最后圆不上。”

　　“其实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在最后把握圆上的。”而且那种东西才不重要呢，克斯科灵魂里的桀骜再次冒了头。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因为担心这个来的。”

　　编辑并不感到意外地说，“我是想知道你下一次交稿的内容写得怎么样了。你忘了吗，你在我这有过前科的。况且我之前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之前那几次都是克斯科主动来找依耶塔，后面他去打工了，自然就不常常在打工场所以外出现了。

　　“……”本来还是有点被感动到的，但一听后面的内容，克斯科立刻反应过来这份信任的来源肯定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立刻做了个中止的手势，“等等啊，你这完全是因为对我没有多少期望，所以要求才无限放低了吧……”

　　“对啊。”

　　依耶塔环抱着手，甚至还点了点头，不过她也承认道：“何况我水平也没到那份上。有那等做老师的本事，我肯定就不会派来当你的编辑了。”

　　她伸出一只手，慢慢挥了挥，像一个被风吹到的指示牌，倏然倒向到另一边，“你知道的，我可一样是新手。”

　　听上去有种淡淡的绝望，两人竟然都没多少把握什么的。

　　算了。他叹气。

　　实在不行就上魔法吧，加点什么蛊惑人心的小魔法进去。作为堂堂逃犯的克斯科很自然地就思维拐偏到了违法犯罪的边缘去。

　　不对，这世界好像还没有魔法犯罪的定刑条例出来吧。嗯，那就不是犯罪了。

　　**

　　【……

　　出乎意料的是，登记的本子上竟真的写了有我的名字。看到那行熟悉的文字的瞬间，我紧紧绷住脸皮，不敢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感出来。而女人则很正常地从存放钱的抽屉里数了相应数额的钞票给我，示意我收下。

　　我没收。

　　我很清楚，这做法或许会让我在未来的某天追悔莫及，但我目前实在无法做到对这一系列的离奇事件视而不见；若我就这么放弃的话，那么打应允的这一刻起，我就一定会开始后悔的。既然左右都会后悔，那不如就先满足自己这份好奇心吧——！我在心里做出了选择，并用小说家的狡猾编造出精妙的理由，以此交换来和女人继续交谈的机会。

　　“就当它是我请你喝一杯咖啡的钱吧。”我对她说。她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没拗过我的执着，摇了摇头，“好吧，好吧。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坚持。不过如果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那我确实是能告诉你的。这间画廊所发生过的那些并不神秘。事实上，你上街随便找一个人问，可能知道的都比我更详细……”

　　她偏过头，从橱柜中拿出两个杯子，周到地沏了咖啡。

　　“这儿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所以条件简陋了些。”

　　女人轻声解释了一句，然后取出糖罐，“这里好像也没有牛奶了。总之，要是怕苦的话，你就再多加点糖吧。”

　　她拿完了所有所需的东西，落座在我对面，开始自我介绍。我连忙也依葫芦画瓢地也说了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在这方面我倒是不太担心，因为我的确不是本地人，这点很轻易就能看出。

　　我不过是在话里模糊了具体来这儿的时间，并重点声称自己平日很孤僻，极少出行罢了——这当然也是真的，因为极少数那几次都是献给了城里的神秘事件。

　　她说她的名字是依耶芙特，是画师的朋友。他们以前的关系还算好，不过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直到一方死亡。

　　死亡将他们重新联系在了一起。

　　“那他的亲人呢？”我立即问。

　　“死了，据说全死了。他早就什么都不剩了，除了这些画以外。”她淡淡道。

　　“他是得病死掉的？”

　　“不知道。”依耶芙特抿了下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没有被诊断那样严重的病症。可我毕竟很久没有和他见过面了……唉，不过我还是觉得他的死亡不会是因为什么病症。”

　　“警方呢？警方有说什么吗？”

　　“他们怎么说的？不，我不知道。

　　“我来得太晚，真正赶上的可能就只有葬礼吧。在那天，我看到他的尸体，很完整。但是我站在他的面前，却忽然认不清他了一样……也许是我太久，太久太久没见到他了。”她讲述起自己那瞬间的心理活动，眼神空茫得像雨里寻不见自己巢穴的母鸟。而我正坐在她对面，暴风雨天气才会有的厚重水汽如有实质般地拍打我的脸部和手臂。

　　她手指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在过分沉闷的气氛中消沉了好一会，终于继续道：“他们问我是不是他认识的依耶芙特，我说是。但同时，我又像是在蹩脚地扮演那个依耶芙特。”

　　…………

　　荒诞。听到耳朵里，感受到的唯有荒诞。

　　我该说节哀吗，我并不清楚。

　　她是真的把自己知道的、这之中经历的全盘托出了，我沉默不语，听得十分羞愧，甚至觉得这做法根本是在亵渎生者的哀悼与诚挚。

　　我其实什么都不清楚。我原本以为我会听到一个可怕的离奇故事，所以在比较了自个的得失后，才选择舍弃那笔金钱。

　　而对她呢？对她来说，我好像是那记录账务的本子上第一个停下来主动要求听听她诉说那些事情的人。可我不是。

　　我是一个试图窥探人们的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