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八十六个字 ...
-
下台阶比上台阶省力,但要格外小心,不然一个摔下去性命攸关。
山两边的任意一切都是一样的,脚自动削掉半掌才能够在台阶上站稳,可没有等站稳,吴晚期就下去,他自认是站稳了,这是他身体告诉他的,却没有告诉顾相以。
他的性格足以让人担忧这台阶是走下去还是滚下去,他的性格没有告诉本人,却告诉了顾相以。
顾相以不在乎一个性格潜藏疯感的人背部是否长满倒刺,因为自己不怕受伤,只是避免意外发生,矜矜业业地在当一个擦汗小工,直到下了台阶才得到休息。
吴晚期倒也不是很累,只是坐在地面上就不想动了,比起这点运动量,眼睛的专注力更让他劳神费力,他不怕自己摔,怕顾相以摔。
顾相以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走上前,刚好一阵风来,把他的袖口绳吹到吴晚期的唇上,属实是未曾想过的意外,却成为了吴晚期早已经想好的刚刚好。
张口,绳子刚好落进口中,便是只落进口中,无需用牙齿轻咬,都让顾相以向前走的身体受到阻碍停下来,低头一看,不是很理解,“你干什么?”
“喝水。”
果然是热糊涂了。
“你松开我,我去给你盛碗汤。”
吴晚期还没有松,在荔枝小学里面盛汤的女生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放下手中的勺子,从桌面上随手拿了一把小荔枝,跑到大大的救命恩人身边,跑到一半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改为慢慢地走。
恩人如蓝纱,蒙住了凝望之地,让所有人的眼前都有了一片蓝色的汪洋,如昨日擦过天空的蓝色丝绸发带一样,不是晴空更似希望,不是汪洋更能明志。
为何会将他说成蓝色调里最能想到、也是最贴合现在环境的自然景观,是因为万木春见到他时,全是蓝色。蓝色的丝绸发带、蓝色的衣服,是华鸣叶的礼物和咸宰给予的服装,让他似水,流入了人河。
“你好,你昨天救了我,理应由我照顾你,但男女授受不亲,就只好拜托他人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当时情况太危急,顾相以只知道所救之人的性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若不等人主动亮明身份,怕是人海茫茫,早已经忘却,他救人不求恩,只回应她,“没事。”
“我们学校所教,不能过多与陌生男子说话,但接下来,我会以行动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荔枝给你吃。”
顾相以摊开手,让女生隔空把手中的荔枝掉在自己的掌心内,有极大的距离限制,让荔枝掉落在手中还有些疼,但无碍,开口,“我现下不吃水果,能将水果分给我的同伴吗?”
听到她说可以,把手中的荔枝分成两份,给吴晚期的一份,因他还不松嘴自己袖口绳的姿势,就差喂到他的嘴里了。
有吃的、能解渴,吴晚期自当是放掉顾相以,一心投入荔枝,以前除了桃子就是桃子,现在还是除了桃子就是桃子,好似世界上只有一种水果,才能挽留下来人。
他不是这么认为的,但必须要这么认为,没有吃过的水果,连见都没有见过,不知道怎么吃,问顾相以,“这个怎么吃啊?”
他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就是拿着不好意思待人的,在顾相以给刚刚下了山的玖十抛过去荔枝,转身后,一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啊,汗浸浸的面貌亮晶晶的,倒是比眼神和善一点。
顾相以蹲下身,拾起一颗荔枝,剥开一半的皮递给他,人教会没有不知道,能看出来得寸进尺了。
“你吃一个我看看。”
顾相以把荔枝肉完整呈现,随后把肉掰开,把里面的果核取出来,将两半果肉重新递给他。
“谢谢,但我的手很脏。”
这倒是的确,他的手托了地,而地上又不是块干净的地,顾相以容了他的得寸进尺,前提是他帮了自己,外加他是真想吃荔枝,喂给他,待他嘴里吃完后,询问,“还吃吗?”
“不甜。”
的意思就是不吃了,顾相以站起身想去洗手,听到他说,“没有你的衣服甜。”
吴晚期这话还真不是调情,是实话,把地上的荔枝捡起来,站起身,追上顾相以,荔枝不会边跑边掉,人的心意是边跑边显。
“顾相以,今天的天气很好,但你比今天的天气更好。”
“荔枝不甜,你也是。”
吴晚期随着他的话轻轻念,笑到不在意,他习惯给一颗甜枣受一个巴掌的生活了,过往的一些年,组成现在的一天,也轻轻地模仿他的话,就像是今日的天空想要模仿昨日的天空,徒劳无功。
“如果现在杀掉你,是不是幸福就可以久一点了?”
可现在杀了自己,他也不会幸福,顾相以不知道,只是心里面说的,没有说出来谁知道?也不需要谁知道。
“两位,进去前先写上名字。”
凝望之地的人搬了一张桌子在没有桌子的地方,孤独地圈禁了很多人的名字在纸上,这又不是什么牢靠的关系,轻轻一扯便烟消云散的字迹,留下来是为什么?为显假名字的智慧吗?那确实有聪明可以发挥的余地。
顾相以已经透露出真实的名字,没有弄虚作假的智慧了,好在还余了一半,咸宰只知道自己叫顾弱弱,纵使大名被他听到了,xiangyi便怼着字典去排列组合。
其实,顾相以和顾弱弱都行,不行也在不了哪里,这个时空里没有他,真名字也变成了假名字。
他不在乎写真名还是假名,大名和小名也没有说法,但还是签了咸宰知道具体到哪一个字的小名,无关乎亲密度,只是知其一样就行,他不贪多,全多在身边人。
“还以为你是若若,也想过是不是他说话不清、道字不明,把糯糯叫成了若若,不管是哪个ruoruo,也都没有想到是弱弱,顾弱弱,你的名字和我的是一样的。”
吴晚期扭头,看顾相以一如既往的样子,是啊,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只是一个意外,不理人才是生活。
两个人心知肚明地把名字写在一起,又糊涂地远离对方,明明看上去不管是写名字得先后,还是一个人想靠近、一个人躲避都是单方面的行为,却偏偏是双向地远离。
都说要走远又都在靠近,能说是无可奈何,但世界上哪有很多的无可奈何,就算是有名额,也不落在小小的他们身上。
顾相以前脚离开,吴晚期后脚就跟在他的身边,比起他有双腿得不可控,还是更愿意把他背在背上,伸出一只脚逼停他刚迈向前方的脚,等他的脚回归原位置的这一刻,不客气地将脚踩实他原要去的位置。
顾相以静静站着,看他想干什么,只要不是极其坏的事情,都随他,可说起极其坏来,好像没有一个概念,这样子说表明一下,自己不是什么事情都随人的态度,却不是做法。
顾相以一直以来都是默默承受的,可当自己被吴晚期背在背上,默默承受也因他刚爬了上千层台阶而短暂地停留,没有继续下去得沉默,化作不易开口,“你还行吗?”
“当然行了,吴晚期从来没有不行过。”
顾相以同他商量自己想要去哪里,未开口,被前面在一锅汤背后的女生叫住,是刚刚给荔枝的女生,在礼貌之内的热情问候,“你们吃早饭了吗?”
“你喝汤吗?”
顾相以问身下的人,刚刚就想给他们爬台阶的人盛一碗汤解渴,一路上虽未有太大的喘息声,却能根据自身体质调整到统一的状态,没有走路的自己都受凝望之地的环境影响而有些干燥,嗓子密密麻麻地张开小口就等待着吸收水源,莫说是他们了,张开的一定是大口。
“喝。”吴晚期走上前,看着锅里面的紫菜蛋花汤说,“稀一点。”
面前盛饭的女生用勺子轻轻浮在汤上面,在他们之前似乎有人来吃饭了,舀了一碗稠的,让现在锅里面的汤搅晕了一片天空,好些时候才稳定下来。
顾相以望着对面吴晚期身前汤里天空的倒影,处处不是相以,处处都在相依,很有意思。
在汤里面看天空,容易什么都错失掉,比不上吴晚期在等汤凉的时候躺在板凳上,望着天空、只看云,呼吸难静,全因云太荡漾了。
进来学校里面的玖十呼吸也不得止,看到了一个人,认识爱人又长得像爱人,极其不容易混淆的人,在现在的玖十眼里可以并称为一个人。
反正,悲伤都那样,人也都一样,相似相似终究不是,他知道的,可是……手揉了揉悲伤的眉心,化开了一手的思念。好想覃响啊,吵的、闹的、打的、骂的,只要能在他的身边,这些又何妨呢。
他想抬头看一眼天空、风景,可眼睛所落到的地方只有顾相以,只有顾相以实实在在得像覃响,盛一碗汤坐到顾相以的身边,刚拿起筷子的手抖的,又把筷子掉落在地面,不仅引起了尘土的热闹,也让顾相以看向他。
顾相以从日常生活中的模样里抽出一缕面对玖十,他身前的汤看不见天空,稠得像一碗饭,这木凳子不大,他一动身体,弯腰捡筷子,从他背后睡懵的衣服衣角就翘起来碰到了自己,衣角的鲜血像一条小尾巴,轻轻地戳了戳自己。
顾相以的眼睛也有不像覃响的时候,是现在,难得有一丝笑意,无人发现,再发现也就是顾相以了,不去想鲜血的由来,总是会沾上的,扭头,看向的还是吴晚期的汤,因为人、也因为倒影。
玖十随意地擦擦筷子,疯狂吃着稠汤,似乎是暴饮暴食,顾相以不愿意见,站起身。
关注他的只有吴晚期,飞快起身,不顾眩晕、眼前一圈一圈缩近的黑圈,也要将他调制至透明状,问他,“你去哪里?”
听到了又重新躺在凳子上,洗手不跟,如果洗手也要跟随的话,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他一向对自己很宽容的,所以只会担忧是不是对别人过分。
本来洗手跟人家就已经够过分了,如果知道洗手池就在自己能看到的对面,还跟就更加过分了。
只要不看天空,低头就能看到顾相以的背影,怎么走都是慢吞吞的,为什么要走这么慢?
吴晚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了一声,没有丝毫抱歉,只有把人伤到地补偿,站起身,跑到顾相以的身边,大大方方地说:“我把你伤成这样子了,你应该找我帮忙。”
顾相以等他来到身边的时候,已经洗上手了,小小地搓了搓黏在指尖的荔枝汁后关掉水龙头,任由在一旁洗脸、顺便洗头的吴晚期溅到自己身上水,很凉快。
他没有让自己等久,不到三分钟洗了头,在应该走的时候,被他扯了一下衣服,也因没有多少力气被他扯动,将手臂放在水龙头之下。
只有那层轻薄的蓝纱接住了透明的水,被他的手揉啊、揉啊,这里擦过他的汗,顾相以不在意的,本就是干净的,何苦要在意,当事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在意。
顾相以等他拧干水后收回袖子,得到一个惊讶,“你的身上怎么这么多水?都是被我溅的吗?”
“嗯。”
“你怎么不躲开?”
“你会溅到其他地方。”
“总比溅到你的身上好吧。”
“没区别,都会干。”
“你好没有眼色哦。”
“或许吧。”
顾相以应了是,也应了不是,没有区别,终究来说是随他,随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己,想不想回到饭桌上却是随自己的。
玖十吃的是第二碗饭吗?这一碗里面的紫菜多了好多,被他吃得却极少极少,想得一个为什么?
暴饮暴食……
没有经历过吗?
顾相以曾经想过以这种方式来了结自己的生命,玖十和自己的情况不相似,他大概是饿了,就算是相似,也是无人胁迫的,自愿便是最好的语言了。
顾相以不想听、不想看,在自己的思想里面,这曾经是一种自杀的方式,他害怕玖十会死亡,更怕自己像顾家里的人阻拦自己一样去阻拦他。
对生命消失的同情,大过了他帮助父亲伤里逃生的真相,本想说任意一种该有的情绪来对比同情,但真没有什么。
顾相以对玖十没有感觉,即使他帮助过父亲,或许接下来还会帮助,都不会影响自己,自己虽然用行动说了千次万次不想活,却也没有让恨意毁掉顾相以。一如吴晚期说的,今天天气真好,这般好的天气不想着爱人,却想着仇人,太辜负这样好的晴空了。
“你们的住所在一起,跟我来吧。”
咸宰等他们解渴了、吃完饭、有了短暂休息后,将自由活动的他们带往不上锁的牢笼。
他们似乎是最后一波来荔枝小学的人,在路过门口登记名字的人时,前方的阳光刺眼了不少,又恰好右边来了一阵风。顾相以转头向着右边乘凉,无意间看到一个炽热的“温度”,烫的人直接出口,“等一下。”
无人不停住脚步,记录名单的人、在前方的咸宰、在身下的吴晚期、在背后的玖十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本人却不说了,只说:“我想晒晒太阳。”
是真是假无人能判断出来,有人觉得现在热、有人觉得现在有着正正好的温暖,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体质适合怎样的阳光。
玖十和咸宰走到阴凉处,吴晚期陪着顾相以晒太阳,刚好他洗了一个头,需要阳光来加加量。
这一晒,可是要人等了好久,顾相以才说一句可以走了,本人也蔫了,看在想知道的已经知道的份儿上,就原谅了快热晕的自己,跟着咸宰走到房屋门前,才觉得阴了下来。
他们住在荔枝小学的对面,也就是凝望之地和这座山头背面底下的一家,上了百层台阶向右拐弯,到达房屋门口。
咸宰带他们来到的这一边有三座房屋,每一边的房屋数量不等,倒是房屋的装潢和格局大差不差,呈现出了一个口字,“口口相传”。
推开木板板门,右手边是种着菜的前院,周边有一圈栅栏,能拦住成精的菜不跑出去外也拦不住什么,左手边是房间,露天厨房和一间侧卧相对,中间有三间家,也是他们接下来暂住的地方。
走进去,中间是客厅,是这样子叫的,但绝对称不上是客厅,里面只有一张长木头桌子,下面铺着花纹、花色皆复杂的地摊,十分简朴的环境却干净整洁。
顾相以被吴晚期一放下,就躺地面上了,完全动不了,一股风从头顶传来,仰头,看到咸宰从电风扇处站起来,是他插上的,他走开了。
等了一会,顾相以发现风只吹着自己,借助上半身的力量起身,看到了脸颊绯红、满脸都是汗的吴晚期站着,愣住,是跟随自己站在阳光底下晒的吗?这下子,他不用想吃桃子了,他自己就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让别人过了敏。
“我应该问问你要不要晒太阳的。”
自认没有顾及到他的顾相以,手指不安地轻抓着自己的手指,食指追中指、无名指追着小拇指,明明就追不上,偏生要给一个能追上的理由,来拖延听话的时间。
他不擅长处理在人际交往中的关系,好吧,重新说一遍,他不会和人轻车熟路地沟通,在顾家有些为所欲为的自己不能来到这里,把以前的自己赶走了,留下现在的自己面对着吴晚期。
他如何说、如何做都行,自己没有犯过错,也不知道尺度在哪里,是轻了?还是重了?无所谓,反正自己能忍受疼痛。
吴晚期也很能忍,不觉得太阳是很毒的、需要用血才能破除的毒咒,顶多就是,也没有顶多,蹲下,盯着眼前的少年,说:“给我点实际的。”
极端已然是顶点,吴晚期得认真比顶点还要顶点,可他得认真并未让人感受到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的诚意,根本就没有,反而让人觉得,他的眼睛在注视的是未来,在对于未来认真,是自己的未来还是他的未来?有区别又没有区别,不会有第三个人。
不管是谁的未来,都是本人可以预料到的,所以,当吴晚期的眼睛看向的是未来,让现在的顾相以慌了一下,自己给不了他关于未来的一切,想拒绝他的提议,可他却只说:“跟我说说话吧,像今天早上那样子。”
顾相以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未来,一切都好说,可他又如何知道,吴晚期所求的就是未来,前方那个不死的、独一无二的未来。
只要未来还是由一个个的现在所组成的某一天、某一刻,吴晚期就能为此对顾相以妥协,在他只说了一个“嗯”字,便也不说什么,过去了。
嗯也是说话,吴晚期才不管单字还是多长的一句话,能让顾相以说一句话,已经是极其不易了,跟着他躺在地板上面,感受电风扇来回旋转的风。
是顾相以地分享,咸宰手动是让顾相以独享的,一个受伤如此严重的人,自当有着特殊的待遇,从他临近中午了,还往房间的桌子上面一趟一趟地送水果就能看出来。
这是咸宰的心意,在自己能随心的地盘上就想对人友善,如果其中没有顾弱弱,也不会有得友善,偏偏有这么一个还算是可爱的人,让自己的良心未泯。
他站在正门口伸个懒腰,听到背后的顾弱弱问,“穿山甲山背后是什么?”果断回答,“一座座山。”
他曾经见过,凝望之地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会组织荔枝小学里面所有的小同学集合,提着小竹篮去穿山甲山里面找糖果。
每天下午,山里面都会有老师轮番站岗保护同学们的安全,咸宰进去过、也穿过了山,山的背后没有顾相以想要听到的那个国家的名字。
不管信任不信任咸宰,顾相以都要自己去找,可现在身体的情况不行,就暂且放下了,想着是好好养伤,外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出来看了。
站在咸宰的旁边,目送着小同学们进去山里面找糖果,没有赶得上问,一位小女孩大声地叫,“荔枝老师!”
在场的所有人扭头,看向一位女生怀中抱着一位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过来。
女生的眼睛明亮,看得见咸宰,正因看得见,才会把小女孩放下,让咸宰走过来抱,这是学校特有的男女之间的距离限制,刚才和恩人的距离也是三米远。
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跟他打招呼,说来惭愧,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太失礼了,但询问名字又太冒昧了,如此之下,只好如此之下了。
顾相以回应女生打招呼,虽然不知道现在这里具体是什么情况,好在有咸宰的说话声,给人或多或少提供了消息来源,“你摔断了腿就在宿舍里面好好休息,怎么出来了?”
“我听大家说荔枝老师回来了,我想你了,大家都走了,我就一个人拄着拐杖出来了,路上遇到了春姐姐,才能快快的见到荔枝老师。”
一旁被点到名字的万木春一笑、一躲,其模样已经让人了然,想说的感谢也不用说了,让人舒适的站在想站的位置上,就是感谢。
万木春所站的位置在顾相以身边三米外的距离,中间还能再接下一位咸宰,他抱着小女孩、看着一群小同学前往山里面。
其中有一些小同学,引起了顾相以的注意,在想问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前,先问了关于人的问题,“他们有些是残疾人?”
“是。”
“既然他们的年纪小,行动又有些不方便,为什么还要进山里找糖果?”
咸宰让怀中的小女孩抱紧自己,腾出双手来捂住她的耳朵,轻轻地说:“不知道啊。”
这是面对顾弱弱能说的话,在他的眼里,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撒谎,身旁也是一个小孩子,还未成年说什么大人,但现在只能把他当成一个大人一样去欺骗。
这是咸宰最厌恶的事情,但想想,人生哪能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也哄着自己释怀了不少,他继续问,为什么要找糖果?便以已经释怀了的理由,去毫无负担地欺骗他。
“不知道。”
顾相以知道他在撒谎,本来就是多面的人,撒谎算是最不痛不痒的一面了,知道是知道,没有前进一步和后退一步。
他不信多面的人,还想问问,是想以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的代价,来敲响凝望之地的门,能不能敲响还要靠顾相以的观察力,没承想问出口,敲响的是咸宰的门。
还真见了成效,咸宰无法不回答他,他当真是问出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是的,这里学生的普通话有我的功劳。”
他们相处好久了吧,才能把普通话说得很好,不像是从医院来到这座山头的路上,有很多人说话他们都听不懂,咸宰都能听懂,其中有一处口音让顾相以想要说话。
“你会说海德堡话?”
“lei sou fa lian xin。”
顾相以轻声跟着他念,二声、三声、一声、二声、一声,和自己在海德堡偶尔听到过的口音是一样的,这里为什么会有海德堡人?
最多的还是想念吧,想人见不到人、说人见不到人、看人见不到人、念人见不到人,便只余思念百般无聊,找点近义词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我心里。”
顾相以记下来,好像也没有用,也记记。
“顾相以,你想听涣中南话吗?”
“你说说。”
“feng hua mei lu xing。”
吴晚期说完怎么会没有期待,尤其是顾相以刚刚跟着海德堡的话说了一遍,自当也要顾及到自己啊,不能厚此薄彼,但他还真有这个意思,甚至都不问什么意思,只充分表明了你说说这三个字的意思。
顾相以不明白他心里的话,在目送完小同学们全部离开后,回到房间里面,得养好身体,才好做接下来的事情,偏偏在吐掉晚饭后,被吴晚期直接叫住。
“顾相以,他们要去看月亮,我也想看,陪我去吧。”
顾相以不想去,但吴晚期要自己去,便只能去了,反正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最终都是要站在他身边的,不是第一次了,也不默许这是最后一次,没有必要,反正自己不会吃亏。
只是没有想到会看到咸宰,不是要看月亮吗?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顾相以刚想叫吴晚期走,被一道稚嫩的声音叫住。
“菩萨哥哥!”一位小孩子拽着咸宰的衣服,让他看,“荔枝老师荔枝老师,菩萨哥哥。”
心若菩提树,眉生万物枝,倒也不算是枉叫了他,他即便是不转身,看过他样貌如何的咸宰是这样子想着,没敢如此说,敬或是不敬,在他能救人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跟他解释,“童言无忌,你别在意。”
“不是啊!我没有瞎说,他和你故事里的菩萨长得好像哦!”
“我那讲得是好人好事,我佩戴的才是菩萨项链,你混在一起了。”
“是菩萨,不过,是泥菩萨。”
本人亲口说出的,让小孩子欢呼见到了真菩萨,自动忽略听不懂的泥菩萨,咸宰还没有跟他们科普,便只好自己一个人看着这位泥菩萨遥遥领先了。
说来也奇怪,顾相以的手气怎么这么好,玩了几把石头剪刀布赢了几把,本来就是个看月亮和消食的活动,这一番下来竟有了压制性,不过,还没有到最后,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后来居上。
本来是吴晚期要玩的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上台阶的游戏,怎么从中能窥探到顾相以的一丝开心?和最开始只想赶快结束的人倒是不同了。
赢了还不开心,那可拉仇恨值,顾相以聪明,让这里充满了一片和善,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
又一局结束,吴晚期抛骰子,掷出下一局赢家可以上的台阶数,大声地告诉上方的人,“五层。”
想来是听到了,才开始说话。
“杀人犯也配戴佛吗。”
顾相以这话可没有个门把手,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善作慈悲,实则恶鬼,如此的人没何说不得的,可人都有耳朵,能听到他这句话的,也就只有离他最近的咸宰了。
“我该谢谢你在小朋友的面前给我留面子吗?”
顾相以不想说话,遵守游戏规则,抬起手,一声石头剪刀布定了结局,“犯罪只能走到此。”
说完话转身,留给咸宰一个独上五层台阶的背影,自己能站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不赢不输了,当顾相以转过身,还想要石头剪刀布时,奉献上的只有掌声,“小同学,你赢了。”
顾相以没有想过赢家是自己,尽管这一路永远离胜利最近,在未登上最后一层台阶前,仍不觉得下方一次又一次地欢呼和夸赞声是给自己的。
不是赢家不可得、不是输家没机会,是顾相以即不可得也没机会,甚至于都不知道,原来鼓掌这个动作,这么轻松啊。
他愣愣地站在最高处,凡是人,哪怕是背后的山,都能以任何方式看到他,或许是站得很高的缘故,也或许是身穿着蓝色衣服,像是沙漠里面一片海洋的缘故,哪里有人舍得不看他。
不想体贴他情绪的人,只觉得他是千万个月色孵化出来的人形,冷清自在、随处可安,若是懂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就会知道,如果此时跟他说话,只要回应了,不管是回应什么,都能从中得到一丝哗然。
可惜,看不明白地欣赏他,看明白的却觉情绪表达,如果再能模糊一点就好了,对于人类地保护不需要如此得清晰,吴晚期想看清楚吗?不想的,爱也好、恨也好、苦也好、悲也好,当在其他人的身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就看不清楚了。
一个人一生看清楚的机会是有限的,具体到再具体就无从得知了,然而,吴晚期知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且已经失效了。所以,他必须要对一些清晰的东西视而不见,才能像现在这般活下去,不求好、不求坏,现在即可。
他们都是如此,让顾相以成功地成为顾相以,一直是如此,现在也没有变化,唯一有的便是石头剪刀布,他虽未从中找到乐趣,好在是做了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是一种关于顾相以的进步和覃响的退步。
“这是什么?”
“荔枝老师,天空哭了!”
“是啊,哭得好厉害。”
咸宰回应着小朋友们的话,他们是自己的小同学会回应,上面的人也得自己称作一声小同学,他说话自然会回应,可是他见雨是雨,沉默着说和风细雨与他相配。
这话想的,哪一个环境和他不相配,相配到好似天生下来就是让人爱的,见风是他、见雨是他、千千万万个风景、万万亿亿个地方都会随身携带他的影子,总有一个人,见了就无法忘却。
咸宰顺嘴回了一句,又跟身边的一群小同学科普,这是雨,生长在凝望之地的人从未见过的雨,也是沙漠不轻易下的雨,今夜飘来了几缕雨,竟然也因顾相以的存在,变得不难得了。
下雨了,会下大吗?
如此想着,雨势有变大的趋势,顾相以看着咸宰招呼小朋友们回去避雨,一点雨不碍事,是身下很多人说下雨了的热闹告诉他的。
他想回头,不是现在,就选择跟着咸宰一起走了,主动要吴晚期背,是为等待他们都睡了,一个人悄悄地上山。
出门的时候就算是吵醒人,也有厕所在外面的借口顶着,哪怕借口不管用,顾相以也不介意他们跟着,只要不打搅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跟、如何跟都随他们。
只希望不要跟,不要让他产生身后有人的错觉。
雨下的有些令人行走困难了,凝望之地从未下过雨,伞自然也成为了无用品,导致现在真正下了雨,找不到一件有用品,只能拖着雨,一步一步上去台阶。
顾相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手,从脑后解下来一条发带,弯腰,绑紧膝盖,正红系鲜红,雨染红流,下台阶,成为一条长长的尾巴,舔过这上千层台阶。
顾相以上到山顶,神志都快涣散了,甩甩脑袋令自己清醒过来,白天所见写完名字的名单,被人放在左边第一间屋子里面,打开门走进去。
打开小手电筒,第一眼就看到了木头桌子上的一叠叠白纸黑字的文件,走过去,在翻找着名单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混合在雨声里令人听不清。
但顾相以也有一点信自己,关掉手电筒,继续翻找着名单,应该就在这里,上面是记录同学找到糖果数量的名单,一张张翻下去,没有翻到真正写字的名单,反倒是翻到了白天很突出字迹的纸,上面有着所有游客的名字。
顾相以的手指轻蜷起来,其实在承受不了真相的情况下是可以装糊涂的,为何事事一定要看清一个真相?一般由自己不想承认、甚至是不断想否认的真相绝对不会美,可如果是这样子的顾相以,有什么资格去杀父亲?
现在是夜晚吗?顾相以突然不知道了。
他说能摸出父亲的字迹,是为印证咸宰手中那是给自己的东西,并不是要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内,拆穿一个暗藏的真相,让吃下的怀疑变成心知肚明的真相。
玖十……
衣服滴水,如人的呼吸声令人不安,顾相以很想让人不要呼吸了,可他又清楚,只有自己在正儿八经的呼吸,其余都是自己克制不了的病情。
玖十……
顾相以听到有人开门,没有藏,大大咧咧坐在桌子后方的椅子上,有椅子不就是让人坐的吗?为何要站着?一开灯就算是躲起来,房间里面的血腥味、房间地板上的水滴都在说房间里面有人,根本就不需要藏。
但直接面对着房间里面有一个人,比东西来的冲击力都要大,尤其是开灯之后,咸宰慌神片刻,才确定面前的人是真人。人该如何确定自己是人,不是其他东西呢?这是个好问题,也是没有道理的问题,可偏偏一个没有道理的好问题在此刻成真了。
咸宰走到他的面前,拿起糖果数量的名单走出门,房间从未关过门,别说他们来了,就是让他们看的,更不可能关门了,哪怕是今夜有雨,也不能影响该出现的计划。可咸宰还是关上了门,以往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现在觉得里面什么都有。
“这是今天小同学们收集到糖果数量的名单,照着发放就行,辛苦你了,下着雨还要跑一趟,这是给你带的烟,回家前记得散散味,弟妹不喜欢烟味,给弟妹带的糕点,弟妹吃了没有?味道还行吗?”
玖十……
“多谢荔枝老师,我老是忙忘了,吃了,全家都吃了,都说很好吃,实在是太让您破费了。”
玖十……
“不是大事,现在下山的路不好走,我给你找个房间住一宿,明天再下山不迟。”
玖十……
“听你的。”
听着听着,同意着同意着,就没有他们的影子了。
玖十……
顾相以站起身子,扒在手掌里的呼吸似水而流,他不在意地向前行走,步步走得像是呼吸生了一场大病,喘气声音大到好像要将刚刚未曾呼出的声音呼出来。
他们走了,这里没有人了,所以,不需要控制了,每走一步路都是鲜血与痛苦在许愿共生,可是,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很讨厌啊!违背主人活不得的意志寻求共生。
痛又如何?
只要自己能忍住痛苦不治疗,他们便只能随自己同死了。
顾相以的手碰到桌子,整个身体便忍不住卸力了,知道的是有桌子所托,不知道还以为是躺在了床上,敢松手所有的力量,让托桌子的手往前移了一大步,鲜血开路,留下“滋——”一声。
玖十……
顾相以痛得神智不清了,可明明之前比这次遭受的痛苦还要没命,怎么这一次,便承担不了了呢?
真得好痛。
“嘀嗒。”
“嘀嗒。”
顾相以的眼泪掉落在桌子上。
玖十……怎么会是父亲?
不,如果玖十是父亲的话,按照父亲的性格,一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而且,玖十和父亲的身高、身材、性格都不一样,两个人还同时出现过,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刚刚摸到的字迹怎么算?难道世界上有人的字迹一模一样?
顾相以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觉得脑子好乱,乱到全身上下的器官都似搅在了一起,可是再痛,也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现在的心理?
顾相以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桌子上,不清醒、不清醒清醒,还是不清醒,非是要砸到血肉模糊,才觉得到了一丝真理。
好恶心的鲜血啊,桌子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被动接受这么恶心的存在?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
“对不起。”
还是一样吗?
“对不起。”
情绪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吗?
“对不起。”
这已经是控制后的结果了。
顾相以道歉,想用已经鲜血淋漓的手擦干净桌子,不料,血泪手牵手走过了桌子,眼见越擦越脏,实在是忍不住了,把桌子上的物品全部扫到地面。
其中有许多还没有来得及夹在一起的名单,因他的动作翻飞在整间屋子里,像是成片、成片的雪掉落。
沙漠里面不会下雪,为什么房间里面有雪?凝望之地热得要命,为什么房间里面冷得快死了?
顾相以不理解,感受到了也不理解,定下来,像个木桩,在想,如果有一个人死了,会对另一个人有影响吗?如果没有影响,自己还有做的必要吗?想不通还是不敢想?
擦掉落下的泪,有那么多失控的时刻,偏偏此刻冷静得可怕,理智地转头,想出这扇房门,在看到窗户外的人时,竟觉得可笑。
沙漠的白天总是长久一些,照在房间外面的人身上也会长久一点,却照不到房间里面的顾相以,他不愿出了这黑暗与人同享光明,也没有想把人拉入与自己相同的黑暗,导致就这么僵持不下地对视着。
直至天光大亮,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顾相以都不觉得在此人间。
“你在这里看什么?”
咸宰因为玖十这个奇怪姿势走过来,没等有了解答,顺着他眼睛的方向看去时,激起怒火,把人都要烧红了,走进去房间,关门闭窗,剩下的玖十看不到了,却也不愿离去。
你知道刚才顾相以的眼神和覃响很相似吗?不是现在的覃响,是多年以后的覃响,行为举动也很相同,除了房间里面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