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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鸢(1) 风波暂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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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药煎好了,要给这位公子服下吗。”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早已松垮的木窗,根本拦不住穿堂而过的寒气。细碎的雪片被风卷着,密密匝匝糊满窗棂,堵住那几道漏风的缺口。
屋里燃着一只火盆,盆里孤零零剩几块余炭。
“前山那些姑子真是的,就知道找机会欺负姑娘,这么冷的天,连点几文钱的木炭都舍不得给。真要给姑娘冻出个好歹,看老爷不来找她们算帐!”
算帐?真的会吗。施遇鸢轻轻扫过熄灭的火盆,眼底略含讥讽。能落到今天这幅天地,尽是施家人的纵容授意。
“你想回去吗,白月。”
端着的药汁荡起波纹,白月表情微滞:“回去?”
“你要回府吗,姑娘。可回去后还要面对老爷和夫人,他们对姑娘你…”白月顿了顿:“姑娘的日子或许也不好过。”
想起府里那些事,白月就替施遇鸢委屈。姑娘是宿州施家的嫡出女儿,可先夫人生产时不幸难产,拼死诞下姑娘之后,油尽灯枯。听闻当日,一只玄色的鸢鸟在天空盘旋,最后落于芳霞苑的檐角。
玄色鸢鸟,大不详。
老爷痛失爱妻,伤心欲绝。把一切的过错都怨在刚出生的姑娘身上,认为是她的出生引来鸢鸟,招致灾祸。便狠下心肠,将尚在襁褓中的姑娘,送往净华山上的寺庙寄养。姑娘到净华山的三个月后,老爷陆续将两位姨娘接入府,其中那位生下大少爷的,后来被抬为正室,成为施家第二位女主人。
“我们已经在净华山待了七年,还能回宿州吗。”
白月是施遇鸢八岁时来到净华山,她原来是施家的下人,某日洒扫时不慎摔坏大少爷的青瓷盏,价值千金。于是她被随意安上个偷盗主人家财物的罪名,准备乱棍打死。后来不知为何,施家把她放了,还让她来净华山。来到净华山才知道,当年与施遇鸢一同被扔到净华山的,还有位乳母,结果那年雪大,乳母在净华后山,不慎被狼群咬死,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所以照顾施遇鸢的活计才轮到她。
比起回宿州的热情,白月更多的是恐惧。做工那些年,施家人的手段她是清楚的。要不就在这里待着算了,白月似想认命。
“我们不回宿州。”
“啊?不回宿州?”不回宿州,她们还能去哪。
“药汁去热一遍,再把锦盒里的瓷瓶拿出来。”
白月把唯一能汲取热度的汤碗放下,搓搓手。姑娘这般操作不会是为了床上那位病患吧。半月前,她与姑娘下山采买,回途的路上,偶然救下位男子。男子受伤很重,几乎濒死,幸得姑娘医治。
不过姑娘哪里会的医术?白月望向施遇鸢,单薄的衣衫勾勒出软而细的腰肢,她正半开的窗户里伸出手,接着雪花,露出的手腕冷白。
自从姑娘一个月前坠入冰窟,高烧数日醒来后,好像哪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回楚京。”
“楚京?”白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宿州她们都回不去,何况是楚京。
“别急。”施遇鸢接过锦盒,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桌上的玉佩上,中间一个“殷”字赫然清晰,那是男子的玉佩,“希望就在他的身上。”比起她经历过的人心算计,施家这些,真是小巫见大巫。
殷,是定西将军的姓。定西将军常年驻守西境,留两位公子于京城侯府,半年前,乌邦来犯,攻势凶猛,大公子殷序安奔赴西境凉州支援,近日大战告捷,他自然会回到京城述职。恰好,宿州是回京的必经之路。
纷杂的风雪砸向窗框,发出窸窣声响。
榻上的男子陷在厚被褥里,额角沁着冷汗,无意识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声音不高,带着昏沉的沙哑。
“公子?你醒了。”
狭长的眼眸缓缓掀开,晕着初醒的雾色,听见声音,男子朝她所在的方向转过来,双瞳浑浊茫然。他的眼睛,分明是出了问题。
“今天还是看不见吗。”
男子迟滞半晌,摇了摇头。
施遇鸢端起烛台,俯下身子与人对视,烛火的映照下,他没有说谎。
她以前只远远地望过这位侯府大公子一眼,今日倒是有机会仔细瞧瞧。他的整张脸清雅如玉,哪怕染着病气、带着虚弱倦态,依旧温柔得让人不忍惊扰。
施遇鸢移开目光,坐到床沿,指尖搭上他的脉博:“身体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姑娘。”
经过十余日的医治,身上的伤口不再发痛,但他这眼睛,始终没有好转。这次遇刺,定是太子的手笔。不知太子是从哪里找来的刺客,竟然会使如此诡异的毒。殷序安在心里叹气,是他大意了。原以为归京选的这条路偏僻,不叫人察觉,结果还是中了招。
“公子,这毒古怪得很。前些日子我在药铺订的红五川花终于到货,药方我重新调整了一下。之前开的方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能暂时压住痛感,如今有了红五川,公子的病会慢慢好转。”
红五川花?这味药材他是听过的,寻常人求都求不到,如今竟用在了自己身上。虽说前些日子与她相处未见端倪,但她真有这般好心?难道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红五川千金难觅,姑娘医者仁心。”
“既然我救了你,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能把你从这沉疴里救回来,于我而言,也算是积德行善。当然,公子日后想补上几两诊金,我便知足。”
说长道短,果然是为了银子,不过这让他心里舒服了些。“我麻烦姑娘的信件,可送出去了。”
“五天前送下了山,算起来,还需些时日才能到楚京。”
殷序安颔首,他遇刺的消息应该送回了楚京。但他是在宿州出的事,而宿州离净华山有些距离,他们不会知道他在这里。
眼下楚京山雨欲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或许,待在这里并非不可,现在还不是他回京的时候。至于这位救下他的姑娘,只能姑且信她。
施遇鸢凝着他,将他眉间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姑娘,药热好了。”白月端着重新热好的药汁回来。
施遇鸢打开身旁的瓷瓶,这是她刚从锦盒里拿出来的。一滴未知的药液入碗。她的脸上掠过一抹浅笑,但很快便敛了回去,只余下眼底沉沉的光。还不到殷序安可以看见的时候。
“施大姑娘,可在屋中?”
“静慧师太,净华山乃是正经修行之所,这位施大姑娘倒好,胆大包天,不仅从山下捡了个男人回来,还藏在了屋里。”
闹哄哄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听这架势,是来找她麻烦的。
“怕不是守在后山寂寞难耐!可施大姑娘也不掂量掂量,这是什么地方?佛门清净地,哪容得她如此不知廉耻!”有人压低声音,故意说得含糊又暧昧,话音刚落便惹来一阵窃窃私语,拍门的力道也更重了:“施遇鸢,你给我出来!”
白月缩了缩脖子:“姑娘,这是海棠的声音。”
海棠?施遇鸢先是愣了一会,这人她应该认识吗。半晌后,她才从不属于她的记忆里找到这人是谁。
海棠是跟着她母亲的丫鬟,与她一同来到净华山。但山上岁月清苦,日复一日地熬着,没有出路,海棠渐渐与她生分疏远,后来索性搬离,与前山一众姑子同住修行。
施大姑娘的尘封过往,落到如今眼底,细细想来,倒品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这位海棠的行事,像是受了施家人的旨意。
说到底,就是个背弃旧主的刁奴。她在宫里尝遍磨难,甚至连鬼门关都走过一遭,哪里还能由着一个丫鬟随意拿捏欺负了去。
“姑娘。”打从救回这男子起,姑娘便日日守在屋里,避不见人。后山素来僻静,香客也不会无故靠近。这事怎么会被海棠发现?白月心里一清二楚,这男子若被静慧师太发现,姑娘不仅会被逐出山门,名声尽毁。有人揪住不放,大可直接报官,按律治罪。姑娘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白月带上了些哭腔:“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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