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雪国启示录(1) ...

  •   黑夜里,一道周身环绕泛着金粉般细碎光泽的灯光的棕漆马车引领后方的车队,在山路雪地之上行驰。因颠簸而幽幽转醒的艾拉在兄长艾格的怀抱中瑟缩着身子,艾格温柔地将她抱起挪到窗边。
      “哥哥,我们还有多久到雪国?”
      “我们已经到了,小艾拉。”
      艾拉急忙凑到车玻璃前往外望去,一道灿烂的极光在黑暗深邃的夜空中流转。过往家中仆从为她讲述过月光女神的胞妹——伊欧斯的故事,极光是伊欧斯的裙摆,云动影藏间是她的飘转的舞步,更是神迹降临。
      “哥哥,极光很漂亮。”
      “这还算不上什么,哥哥见过更美的极光。”
      “更美的?”
      “那道极光从天边涌现出奇妙的色彩,天空像一片倒转的湖泊,极光在湖面上荡漾流动,美到极致与幻灭、美到了能使人感到不安与生畏…”
      “哦!我想起来啦!当时我生病了。”
      “是的,艾拉,我向极光许愿,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来你的康复,现在你就在哥哥的身边,活泼乱动的。”
      “哥哥,你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是你说的极光吗?也不知道是谁偷了,我想看你说的极光。”
      “残次品而已,艾拉,等我们到了雪国,先去找名医给你看病。”
      “好!”
      艾拉欢快的扑进兄长的怀里,艾格珍惜她这无忧无虑的笑脸,却担心这一切都是生命之炬烧尽前的回光返照。妹妹艾拉拥有波澜不惊的一生即是他最大的心愿,越是这么想,艾格便更觉无法消散的忧愁不绝于他的心头。
      原本的行程是被父亲安排的车队护送到西城区,一旦在雪国西城落地,并不欣赏艺术的人只会用他的画作炒出高价而倒卖,到时候必定前前后后被围的水泄不通,又怎么去找信中提到的那位名医?
      车窗外的景象不断的因盘绕上山而接连旋转变更,年幼的艾拉不知哥哥的愁思。一会儿伏在他的膝头小憩,一会儿挽着他的胳膊晃悠双腿唱着童谣,一会儿贴着车窗,掀开帘子一角往外探去。
      蓝绿色的光晕柔如细纱,温和而宁静的笼罩在群山之上。现在他们越过了山头,交织而变幻的幻影渐渐被黑色高耸的山壁遮掩。霎时间,极光的光芒增强,天地之间万物清晰可见,艾拉注意到随同他们之后的护卫车架在黑紫色的浓雾后瞬间消失,浓雾还未散去,雾中貌似有什么东西…?
      他们所坐的马车还在行驶,艾格正在用羽毛笔回信。
      艾拉还在认知后方那片黑紫雾中行动的是何物体,雾却越来越近,一双灿金色的瞳子在起中毫不掩饰自己的狠厉,死死地锁定住马车上的艾拉。
      对方没有眼白,或者是说是黑色的“眼白”,他苍白的发丝沾染着极光淡淡的蓝绿色的光泽,脖子上缠绕的绷带渗出黑色的斑点。
      艾拉忽地放下车帘,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惧,慌乱地摇晃着艾格的臂膀。
      艾格带着一条轻薄绒滑的羊绒毛毯,小心地揽在了她的肩头。
      “哥哥!”艾拉眼中惊惧还未褪去,手往刚才方向指去,“在那里!那里!”
      “什么?”
      “后面的车队都不见了!”
      艾格先大喊前方马夫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的那一刻,他便匆忙往前,没想到根本没有人在驾驶马车。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跟着艾拉指的方向看清楚,几声清脆的铁钩搭挂的声音响起,马车随即重重地往后扯去。
      车厢内天旋地转,艾拉被甩出车厢,即将跌落山崖前一秒,艾格奋不顾身地抓紧她的手。崖边的不平整的山石划伤了他的手腕,鲜血从他的腕边汩汩流淌向另一端的艾拉。
      紫雾似是含有麻痹人神经的毒素,艾格眼前昏花成一片,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也无法神志清明地收紧自己的指间,艾拉感知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哥哥的眼泪和血液滴落到她的脸颊,慢慢地,她坠下了暗渊。
      兄妹相离不是阿尔瓦.洛伦兹想要的结果,不过能抓到艾格.瓦尔登回去交差,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瓦走到艾格跟前,注视着他的血与泪。
      毒雾消减,电流灼烧的红色伤痕犹如银镜在阿尔瓦脸侧破碎,艾格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可是对方不给他多思考的机会,抬手一挥,身边的手下便摁住他。
      阿尔瓦左手从腰间的挂袋中取出一瓶墨绿色的瓷瓶,往动弹不得的艾格身边蹲下。
      “年轻的驱使者,我的名字是阿尔瓦.洛伦兹,很高兴认识你。”
      “…”
      再次升腾的毒雾遮住了那人冷硬的神情,艾格在见到雾气散发瞬间立马屏息,不过终也是徒劳。他的世界融化为百色的漩涡,天旋地转,他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
      ……
      …
      广阔无垠的雪国天幕在夜晚时分仍然微微泛白,实际上,奈布.萨贝达分不清此时此刻或夜或昼,天际的微光、不远处街桥间的路灯和楼栋的灯光碎在荡漾的湖水面,宽阔的河流从城外往城内曲折的蜿蜒。
      谢必安、范无咎在奈布的一前一后,他们默然无言。接二连三从远方驶来的列车呼啸而过,腾腾黑烟冒着热气,一些黑色颗粒物在空气中慢慢飘转旋落,看上去就像下了黑色的雪。
      东城城门口疲惫的士兵倚靠着高大的城墙一角,拦路的长形路障上缠绕的带刺铁丝已经损坏许久,形形色色进城的人,只需要向士兵递出一张票据一样的东西便可通过。
      谢必安手持三张红色的纸片递进窗口,纸片甚至还没经手审查,一边的士兵便催促他们三人赶紧进城。
      “希望异国的女神能保佑我们,就像过去曾冥冥之中庇佑我们的那次一样。”
      谢必安望着东城区中央巨大的钢铁雕像,虔诚地祈愿,范无咎跟在他身后同样如此。
      “你们还信这个?”
      奈布.萨贝达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钢铁制造的女神雕像英武不凡,她背后是高耸的钟楼、古老的宫殿楼阁处处是犹如鎏金的屋脊,肃穆庄严的政塔屹立在远山半山腰,它们都是雪国曾经拥有而他处无法复刻的荣光,可是现在,连旁边的瞭望塔的灯光都不再闪烁。
      谢必安略有不满奈布无所谓的态度,回头问他:
      “启示录上的内容你看了吗?”
      “看了。”
      “里面第二页写的什么?”
      “忘记了,但是我记得作者是叫爱丽丝什么的。”
      “那是写在封面上的。”
      听到这,范无咎指着奈布发笑:
      “哥,你别说了,他还把书当枕头睡觉呢!”
      谢必安想到奈布.萨贝达从很小时便混迹战场,也就不纠结他能不能看进去什么《雪国启示录》,无奈的摇摇头,道:
      “奈布.萨贝达,那我向和平女神许愿,许愿——你别给我惹麻烦。”
      “希望她能听见。”
      从远处看,看到的是东城区过去繁荣的峥嵘岁月,当他们一行人穿过拱门拐弯进入一条小巷,头顶黑压压的高厦塔楼紧靠,奈布还没观察遍巷子里蜷缩避风的难民,身边的谢必安便迅速转进一处灰墙前。
      灰墙后还是一面灰墙,中间的宽度仅一人能够通过,数百块砖石垒在其中。谢必安刚伸手去抽砖,范无咎急忙走过来让他停下,两人互相争抢时,范无咎无意撞到墙边“哎哟”一声,谢必安焦急地去看他的肩背是否受伤,意识到范无咎无事,谢必安故作笑恼状,反过来故意吓他。
      两人随即搂靠在一起笑作一团。
      他见到谢必安和范无咎兄友弟恭的场景,不禁心中落寞。远处呼号的狂风从楼与楼的缝隙中袭过,穿出的声响让奈布联想到女人的悲泣。
      砖块被抽光,谢必安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贴着两墙缝隙中钻进更里面的通道,这条曲径没有多长,再往里,入目便是一桩矮小的旅店平房。
      旅店外层墙面的漆面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刮骨寒风剥落的不成样子,在昏沉逼仄的巷子中更显得阴森。外面已是如此,房屋内部更是破旧不堪,谢必安掏出钥匙转开锈锁,一股陈年的尘灰味迎面扑来。
      “我们就住在这?”
      “是的,请随便挑个‘床位’吧。”
      谢必安点明一盏即将烧尽的蜡烛,泛着朽绿色的灯光让奈布浑身不自在,他把包裹抱在怀里,翻开了《雪国启示录》,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长桌便躺了上去。
      “比教化院的床板还硬。”
      “这算什么,还没棺材板硬呢。”
      “你睡过棺材板?”
      “当然了。”
      “无咎…!”谢必安微皱眉头,“避谶!”
      “…好的,兄长。”
      奈布见谢必安这副反应,猜想或许是亲弟弟范无咎曾经遭遇过生死大事,所以哥哥谢必安如此避讳。他并不反感这两位奇怪的兄弟,插话道:
      “雪国先前不是不分城区吗?为什么现在?…”
      “…”
      谢必安没有回答奈布,陷入了沉思,范无咎会错意,不客气地向奈布开口:
      “奈布.萨贝达,自己去看,书上写着呢。”
      “无咎,我刚刚倒不是因为这个,”谢必安侧过头,仍然在思考着什么,“奈布.萨贝达,你知道两年半前发生在雪国的事吗?”
      “嗯,我只知道有一颗陨石坠落到此,提前抢了我要刺杀的人的性命…别的我并没有过多关注。”
      “唉,好吧,我想这和我要说的没有太大关联,正好我给你讲一讲,”谢必安就知道指望不上他的信息和自己同步。
      “在两年半前,大概在两年半前的前后一段时间,雪国的确不分城区,而当时——如今的南城区外,天边出现了耀眼炫目的极光,众人肉眼所见它的惊世骇俗的美丽,可是…相机、红外观测仪、以及一些夜视仪器都无法将它记录,自此以后不久,极光涌现的那一片地带,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瘟疫。”
      “诡异的瘟疫?”
      “南城区沦为废墟,郊外的农业地带成了荒芜的野原,活人化为枯骨,常青变成朽木,距离较远的飞禽走兽们,也只会产下畸形的幼崽。南城区倾覆,东城区同样摇摇欲坠,我们需要去秩序尚未紊乱的北城区,中间需要穿过西城区。
      因南城区的崩坏,在雪国拥有贸易往来或权力地位的他国富人纷纷涌向西城区,形成了新的地域,我们想混进去…以前说不准行,不过现在…有点难度…”
      “你们不是一个手握实权的大家族吗?”
      “奈布.萨贝达,这算得上是我们少主派我们前来追寻你踪迹的原因之一。”
      “什么意思?”
      “因为这场瘟疫,在我们的家乡同样爆发了。”
      “那我——?”
      “这件事情要是追根溯源或者盘根问底,实在是太长了,剩下的还是等你亲眼见到你的母亲,再继续说吧。”
      这段前因没有后果的话戛然而止,听的奈布没头没脑。
      “还有,我现在交代你三件事,这三件事儿你一定得在雪国遵守的。”
      “七爷,你说吧。”
      “第一,如果你遇到主动向你索要钱财或寻求帮助的难民,收起你的同情心,这些难民并非雪国本地人,而是雪国以外的流浪者,两年来,他们已经组成了某种地下组织,专门以弱者作为诱饵。”
      “第二,雪国南城区的瘟疫还在往外蔓延,‘它’是活物。疫病的来源的特点是惧怕日照和强光,要是我们途经西城区在白天只走了一部分路,在黑夜降临前,我们必须回到这里,或者找到新的住宿。”
      “第三…是和你有关的。”
      “…我知道还有别的仇家在找我,是因为‘赛牵机’吗。”
      谢必安摇头否认,他上下审视了奈布一番,范无咎走到奈布身边的长凳坐下,替谢必安开口,提到一件奈布从未得知过的消息。
      “你曾经在雾都为一位匿名贵族卖命,我们查出他属于玛门家族。玛门家族的特点是一个家族中有若干个继承人,但只有一名能够顺利继位,成功者能将姓名公之于众,其余失败者或死或逃,永远无名无姓。你的雇主在与竞争对手角逐逐权力中赢得成功,不知为何又跌出名利场,现已被家族除名。最后他化名为‘桑加留斯’,留下一封信后永远的消失了。”
      “桑加留斯…?”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在脑中某个角落的记忆之匣。奈布不解道:
      “在我15岁到成年前,确实听命于他,一个富有且慷慨的金主,从不管束我如何实行手段解决目标。不过‘桑加留斯’是他为我取的别名…我想我和他只是短暂的雇佣关系,没有别的交情,为什么还会引来追杀我的人?”
      “哦?别名?”谢必安和范无咎坐在一起,互相对视一眼,“奈布.萨贝达,很有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雇主还在保护你。”
      “什么?”
      “实际上,在他失势前,你遭遇过的一些大小麻烦皆由他解决,即使他自顾不暇、即使你马上沦为案板鱼肉,他还是先一步谋划你的退路。我们起初追寻你的去处,帮你伪造身份年龄的医生向我们交代出一封信件,内容是要求她帮助奈布.萨贝达去往教化院…署名是他为你取的‘桑加留斯’之名,你还真是有贵人相助啊。”
      “这些事我完全不知情,刺杀我的人除了因为‘赛牵机’,还能和他扯上关系?”
      谢必安为奈布解答了这个疑问:
      “你没有死,他的对手担心他重回权坛,而你,奈布.萨贝达——一个被他频频顾虑的手下,必定是有能够使他东山再起的价值,一天不除,就是心腹大患。”
      “…”
      奈布嘴唇紧抿,神秘的雇主可能清楚奈布的一切,不过对奈布来说,他一不知道雇主的长相,二不知道身世。一个坏猜想从心中浮现——说不准这雇主把他当成了祸水东引的工具。可是转念一想,生活颠沛流离的他无权无势,作工具都不够格。
      这到底是为什么?
      纸窗外渐渐明亮,暖红色的光透过纸面渗进堂屋,雪国的白昼在今日提前到来,范无咎提上兄长的行李,跟在奈布身后准备出门。
      “我们今天先去北城区中场地段,白昼时间仅两个时辰,不能耽搁!”
      谢必安把一双黑色内夹绒的手套和宽大的围巾塞给了奈布。
      “真不错,我现在看上去一定像个信仰某种宗教的人。”
      “不像奈布.萨贝达,那就已经成功了。”
      街头荒凉而孤寂,脸上没有生气的路人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行走,他们捧着刚从河边破冰打上的水桶往住所回返,表面漂浮着冰碴子的黑水还散发出怪味。烂泥糊着积雪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谢必安一行人迟缓地往桥对面走去。
      桥对面是一面刻着雪国历史的浮雕墙,浮雕上的女英雄得到了神明的眷顾,残月在她手中化为手刃仇敌的弯刀,她赢得了胜利和人心。墙后,蓬头垢面的人群哄抢着什么东西。
      一颗圆润的白珍珠滚落,抵到谢必安的长靴边上。
      “…”
      谢必安没有弯腰拾起这枚珍珠,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瞥动,他绕过争抢珠宝首饰的人群。不过,奈布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人,他脏兮兮的手上握着的水仙花银饰。
      视线转移到人群,一名年纪大概七、八岁的女孩浑身淤青、湿漉漉的躺在路边。她身上所有昂贵的珠宝首饰被一抢而空,手腕上那串手链原本什么模样无法得知,腕边仅留下一道红肿的勒痕。
      谢必安一行人没有多管这是谁家走丢的名门小姐,走出一段距离后,一名梳着两条麻花辫的金发女子推着板车急急回赶来。奈布回望,金发女子用棉被裹住昏迷不醒的女孩放躺在木板上,不知将她带往何处。
      有几人窃窃私语道:
      “那个穿金戴银的…就是安妮捡回来的‘女儿’?”
      “谁知道呢?开个入不敷出的玩具店,总是看着小孩就傻笑。”
      奈布记住了这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雪国启示录(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