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我们跳舞吧》是鲤鱼里

8、第 8 章

　　“前面。”

　　自然侧过身，手指指了指前方，又迅速将手指掉转了方向，悬在半空，“后面。”踟蹰一会儿，最终放下。

　　周围的一切都突然不同了，也许仅有眨眼的一瞬间，但确实，一定是在刚刚说话的某个瞬间，前后左右都变了一副模样。

　　“变异株。”木眠抬头看了看太阳机械钟，时间仍在嘀嗒转动。

　　太阳机械钟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属于机器人，负责感知时间流动的信息，而推动指针转动。如果时间流动变快，指针转动的速度也会随之变快；如果时间停滞，指针就会停止转动。

　　所以排除时间信息的紊乱，最大可能就是变异株在悄悄活动。

　　“木眠！上来玩儿吧。我在空中行走耶！”
　　彩色的土地慢慢升腾，碎成无数的渣，化作大气。机器人揣着一肚子的火，不知何时飞到天上去，左摇右摆。

　　木眠环视四周，没有任何响动。

　　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间歪七八拗的小房子，木板正以参差不齐的方式堆叠起来，作为墙体，一沓沓建立起来。
　　可即使这样，房子却没有松松垮垮之感，也没有同泥土飞到空中去，而是作为一个标准的三维体伫立视角中央。

　　斜后方正跑来一只狗，没有叫，他的目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眼尾耷拉着几条横肉，在风里拉扯，因为他的身上没有毛，所以似乎能闻到一股肉味。

　　木眠第一时间想象到了狗肉的鲜美，随之又低旋着脑袋，暂时抛出了这个想法。

　　自然正在天上乱飞，不知具体是何原理，大概率是磁场的搅动而带动了金属物质。四周低矮的植物已经一株不剩，不排除有特别微小的隐藏在颗粒之后。
　　所幸的是，飞起来的颗粒稀疏。想来，这片土地污染并没有很严重。

　　是何种变异株会造成如此效果——木眠联想起之前在实验室私自检验的一颗种子，那是研究院的邻居沈奶奶的孙子在自家木床夹缝里发现的，因为太过奇怪，所以他并没有上交。

　　机器扫描显示，那颗种子构造奇怪，内部有一白色螺旋型“通道管”，其直径顶撞于边缘，随种子形状灵活伸缩。
　　“通道管”内有大量透明胶状物，管壁会迅速加快速度自行各面朝中心挤压，胶状物得以被搅拌。而后当搅拌到一定程度时，猜测是这样，挤压动作戛然而止。

　　而得以能够如此灵活的原因是，“通道管”外部由无数颗粒贴合组成，相互独立。这样说的依据是大量样本检测后，证实每一颗颗粒都有着不同的组成成分及含量。

　　那颗种子得到了木眠很好的“照顾”，可是最终却没能发芽，而是在培养箱中爆炸。
　　颗粒物黏到了透明培养箱的内侧，从外侧远远看去，就像漂浮在箱子里。

　　关于“爆炸”，木眠始终不解，只是默默记录在笔记本上。
　　毕竟所有的爆炸发生，必然是因为核心有问题而导致。

　　“汪！”
　　他转头，看到狗突然停住了。

　　“汪汪——”

　　自然也发现了，他移动过去，像鱼一样。

　　木眠皱眉，极度不安此刻在挠他的脚背一般，他合齿咬了上嘴皮一下。

　　“有壁！居然有壁！”

　　鱼的脑袋撞到了“壁”，“木眠！这里！有壁！”

　　这场面，要是人多一点，堪比发现新大陆。

　　木眠看着自然的手掌在上面反复摩擦，又扯过脖子似乎鼓囔着眼皮在看外界，不知觉中舒展了些眉尾，舔了舔嘴角。
　　转过身，他想他明白该怎么做了。他轻轻走向小木屋方向，直到额头“铛”地撞上所谓的“壁”。

　　他举起拳头，用力挥动，直到再次感受到流动的风。

　　无数的颗粒从破碎处蜂拥而出，破碎的形状由颗粒描绘，展现在眼前。然后，破洞被挤得越变越大，头顶，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深，无数黑点迅速驶向外界，近的又取代远的，低的取代高的，大的取代小的。

　　黏腻的“管道”，呼吸着，是一条牵动着未来和远方的河流，它具有生命，安全感与不安感同时存在。种子有着那么多选择，它不会为此感到烦扰，却被牵扯，拉动。
　　总有那么一刻存在不平衡，总有那么一刻存在矛盾。因而发生爆炸。

　　毕竟是生命。

　　此刻，木眠突然感到裤腿被揪动。他以为是狗，可一低头，却看到一串小小的植物列好纵队在他脚下。

　　从中心向两侧展开，中间的嫩芽正在生长，叶子呈墨绿色，有刺，无根系，拖着一个水分袋。一个接着一个，规则的间隙，像菠萝头，但相较柔软。

　　而狗则俯趴在地上，前脚伸出，鼓起屁股，像一只鸭子，左右跳动，观察着正在挪动的植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木眠是园长！”

　　木眠也感受到了此刻他的“处境”，僵在原地，不知往哪边走，听完自然所说，热浪立马拍打脸颊。

　　自然走了过来，附身拎起其中一个“菠萝头”，水分袋正摇晃着，如同注了水耷拉着的气球。

　　其他变异株见状，纷纷矮下一截，看起来都不太想悬空而起。

　　狗看见，后脚立刻跳起，绷紧着后背肌肉，张大嘴要夺走那株被拎起来的变异株。

　　“嘿咻！”自然将变异株随意投掷出去，可怜的“菠萝头”连声音也没发出，便落在地上。

　　“不要这样。”木眠冷冷说道，仍听不出情绪，语速缓慢。

　　狗则像是受到了血缘力量的传讯，激动甩着舌头和口水飞奔而去。

　　不知自然是否读出木眠话语之中的信息，但应该是读出了。光影在他眼内迅速转换，“你不仅是变异株园长，还是人类的叛徒。”自然声音如此轻快，带着与生俱来的攻击性，不仅知错不改，还故意试探。

　　木眠摸不准自然在试探还是故意激怒，他没有回答。然后跨过那一列乖乖列队的菠萝头们，走到自然面前，单指勾住自然下的巴，“人类以善为营，以恶为习，不该成为’叛徒’的定义。而且现在人类族群已经成为过去，’叛徒’攀附着群体而生，随群体瓦解而亡。”

　　自然把下巴就此落在手指上，“不要说人类。木眠，说说你吧。”

　　说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心里想，不知为何，他竟然真的顺着自然的问题开始想去。并且引导他想起了自己进入研究院的时候。

　　进入研究院有两个测试，测试不难，难的是测试完后的“验真”环节。

　　测试一是考察“机器使用能力”。这个与“机械使用者”不同，“使用者”是一份与机械打交道的职业，需要熟知机械运作原理，并且会自然上手各种机器。而此项仅仅是考察能力。考察为选取随机抽取的几个零件，要求组装成为某种“活物”。

　　所谓“活物”，就是要求会自发性运动。只要自发性动起来，就算通过，就算能力达标。

　　测试二是考察专业能力。
　　木眠所选择的是试剂员。那就需要让植物“死而复生”。这就需要对植物本身心理化和生理化的完全剖析，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完全了解所抽查到的植物。

　　关于“死而复生”，所沿用的是阿肆博士的理论——随着大气污染越来越严重，植物内部状态发生自我调整，其完全死亡并不代表其真正死亡，其一定会将最后的生气藏匿于某个最合适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点机会，植物都会死而复生。

　　而“验真”，则是由几百年都没有出过一次错的验真机器人来判断。验证你的过往经历，现在的心理状态，以及未来是否忠诚。

　　木眠通过了测试。

　　在第一个测试中，他做出了“爬行体”，可以在空气中爬行，并如履平地。并且可以钻入植物体内任何一个位置探查，又毫无痕迹的钻出来。

　　第二个测试，因为有了“爬行体”，就变得容易起来，于是成为了最快通过测验的人。

　　而验真环节，对于他来说就更简单了，毕竟他过去是个骗子。以骗术来换取自己吃饭和睡觉的权利。
　　不过，验真机器人绝不简单。就连一般的机器人都可以做到感知信息，验真机器人则更加机敏。甚至可以做到根据你这个信息体所散发出来的信息而改变验证的方式，甚至做到不被察觉地说出真话。其背后思维逻辑的支撑，作为一张巨大的紧密编织网，一定会让你露馅。这就是为什么验真机器人从未出过错的原因。

　　这样的一个机器人，在几百年前“城市法”的统治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编号106，听我说，你从现在开始，你就叫106，没有通过测试，106这个编号就会烙印于你的脸庞之上，所有人都会叫你106。要是肯说实话的话，倒是可以不用烙印，你能接受吗？”】

　　【“可以。”】木眠未有迟疑，反而是机器人迟疑了半分，紧接着，机器人微笑着，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愿意牺牲吗？”】

　　【“不愿意。“】紧接着，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副镣铐，苔藓遮罩了冷冰冰的金属内侧，稍微有了一点人性化的温度。
　　【“牺牲只是一场以自我控制与自我娱乐为主题，被冠以悲剧的结局的过度表达的闹剧。”】

　　【“不牺牲，是会有代价的。你错了，牺牲是一种回馈，正式的道德性行为，城市之所以冠名其最高荣誉与补助，是因为它被蒙受了过度夸大化的侮辱，而今正逐渐走入正轨。

　　你别无选择。”】

　　木眠沉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目光。机器人接着又问：
　　【“‘信息收集中心’告诉了我你之前的身份，你有什么想说的？”】“信息收集中心”，也只是一个机器人，但其信息传输能力与感知能力是最强的，覆盖范围达到一个城市那么广，只是感知时间略长了些，反应能力也略弱。所以才配备了十二个巡逻机器人，负责收集每个区域内的信息。以及通过一轮投票，将城市的所有隔断墙面拆除，大大增加了区域与区域间的信息交流。

　　【“自机器人时代开启，十二年的‘机械使用者’，我想已经不必说什么了吧。”】
　　这项职业，表面上是人类使用机器，人类掌控机器。实际上，只要做了这份职业，就说明，你的思维与逻辑被机械所掌控，你会依赖机械，你的生活里全是机械。而当你离开了机械，恐怖的是，你会发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机械原理”所影响。

　　机器人真正想要的，一定是他们随便就可以控制的，听话的人类，但是也有着人类自我的思想。那些答非所问，思维混乱，不会忍受，一味迎合的人，是不会被选择的。

　　【“我真讨厌你这样的人。但是，恭喜你，现在就去中心研究院报道吧。”】
　　手铐顿时掉落在地，发出声响。
　　巨大的方形机器瞬时从中间凹陷了进去，凹陷部分随着木眠的靠近逐渐变得透明。

　　新建造的研究院，一共三层，相比中心区域的住宅区更为豪华。

　　地上一层，办公区——无尘玻璃罩将实验桌椅以及早已配备好的饮用水，数据库，糖块，实验用具包裹起来，像这样一个分区大概有三百平米，一共有三个区。分别是<试剂温床>，<设计模拟>，<控制中心>。

　　<试剂温床>包括试剂配比部，培育观察部，培育记录部。试剂配比部只需一人，其他各需二人。
　　<设计模拟>包括动态分析部，预言规划部，实践更改部。其各需三人。
　　<控制中心>应对突发状况，并控制全部仪器与机械。只需一人。

　　地下一层，培育等待区——试剂配比之后，将种子放入不同的可承担其生长容器中，在达到新的更改阶段点后，由培育观察部进行其容器，试剂更改。培育等待区由粗大的玻璃管道交织密布，玻璃管道外部，又密布了成千上万根细纤线。
　　这种纤线，极其细，可以导电，也极易传导光与温度。所以，只要于控制中心控制其色数与光数与时间的曲线，便可轻松地完美模拟地上不同植株可适应环境。

　　地下二层，更为精密的控制中心，由各种机械昆虫进行精密化调控，这里人类禁止进入。

　　“你不喜欢那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进入那里。”自然焦急的声音，将木眠又拉回了现实。
　　眼前荒凉的景象，顿时切断了属于一个人类的回忆自由。

　　“那你也知道我非常厌恶你，从一开始就讨厌，你为什么还不离开我？”

　　机器人被将要说出的话噎住了。
　　木眠见状，接着说道，“因为你，我都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