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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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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眠渴望,渴望着什么,他又无从知晓。
如果说是欲望诞生了渴望,那么,行动为什么仍然无法解渴?难道要让这片废墟,这片荒地又长出什么新东西来?还是要让这片地方毁灭?
老者回答他了,即使他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那奇妙的,含蓄的“咕咚”声,在山洞里敲击冰块的清脆声,从枯槁身体里的胃里散发出来。
所有人,正在和植物脱离?!
那高大的植株身影,就简单直接地从人体里飘出来,没有根系。
甚至只看这一幕的话,你会震惊于这些植物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从褶皱里延伸出来的小刺,就这样从脸上轻松地飞出来,然后,缓缓落到了泉水里。
而老人也突然神奇地变成了最开始的年轻模样,高高的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了几分骄傲的气息。
“我们准备好了,迎接下一次新生!”
“我们准备好了,迎接下一次新生!”
“感谢神!”
“我们呼唤你!我们赞扬你!”
人类兴奋的眼神,在面部上打转,井水的“咕咚”声,也顿时应运而起。
那些花,草,树......完整的,不完整的,在井水里蹦跶!
刚才的参天巨树,也突然一下缩了头脚,恢复了幼时的嫩绿。
年轮失去,树皮失去,时间,也在此刻失去了。
木眠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而井壁,仍是泥泞不堪。
光线,仍旧没有仍何变化。
“是不是感觉到了新生的力量?内心是不是充满了喜悦?”旁边的年轻人——那个上几秒还是老人的人类转过头问他。
乌黑的眼瞳涣散着,可又同时发出喜人的光泽。平静的,仿佛大桥将塌之前无知的坚定。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将获得新生!新生!我们可以选择的新生!”
“我们不用再生活在泥泞中了,我们不用再等待了!我们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木眠问。
那人乌黑的瞳色盯着木眠一霎,脑袋僵住了,却将嘴角咧到了更大的角度,
“那些想方设法脱离他们的傻子!他们永远无法获得新生!”
“只有我们!是自由的!”
毫无预示与章法的呐喊,就像一颗败了汁水的梨子,自以为是地狂大下却早已无力挽回。
他说的傻子,是“浴火重生”的焚烤者吗?在充斥者咔滋声与肉香味的火圈中自觉大喊着痛苦的人类们。
“傻子?”
“你难道想加入他们吗?预示者。”那人的眼神从未改变,清醒的愚昧下泛着雨后的雷光。
可是语调却突然被他控制住了,抑制住了,“你是自由的,而我们也是自由的。不要害怕你会改变一切。我们相信着你。”
“我不会加入你们任何人。”木眠明白了,那个所谓的“预言成真”是因为自己。
而自己,似乎有着要将这水火不容的局面下一个结论的使命。
这个使命,就好像他的赎罪一般,毁了某样东西,命运下一秒就给他安排了救赎的情节来悔过。
而现在,只需要他的虔诚,命运就会推着他走。
可是木眠拒绝了。
所有的新生者,在同一时刻转过来,漏出了他们的獠牙。
瞬时,所有的沉寂与秩序感,消失了。
人类的情绪,再次那么赤裸裸地展现在木眠的眼前。
愤恨,不解,伴随着激动与兴奋,都将要把他生吞活剥!
痛苦在人们的眼中酝酿和分享,步伐在慢慢向他逼近。
最终,人类和人类还是开始了战争。
如果我能够圆滑一点,木眠想,如果我能够圆滑一点。
可是,他没有。“同意”两个字,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在唇腔中,被他自己封死在自己的选择中不能屈服。
可惜,可惜。
人类的敌意,朝向木眠,一拥而上。
脚步声,在厚实的石台上悄然伸缩。
渺小的愤怒,在人类的眼睛里汇成汪洋。
还能怎么做呢?
只有跑。
木眠踉跄着跑上长长的楼梯,石部顶端的图案,以及墙壁上的线条,在他的视线中旋转。
他甚至看不太清这里没有的环境了。
“呼————”
他喘息着,他把这当作逃亡,当作对自己罪孽的赎罪,人类骨子里的那一点善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MD。”木眠念叨。此刻好比把他关进了狭小的空间,先前所有的沉默在步伐的跨动下战战兢兢。
他飞速跑向外界,没有谁能帮他,没有谁能拯救这个世界。
木眠强烈的求生欲望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水火相争,方得平衡之态。
一半人类用火来将其所认为的异端消灭,而另一半人类又用水利用其生长来使自己获得新生。
双方相互嫉恨,拉扯,痛苦在可有的缝隙中蔓延,在内部,在之间,在外部。
人类,始终离不开斗争。
也许斗争才是和平共处的一种最有效的方式。
不论是人类与植物,还是人类与人类。
[“木眠,如果真的到了必须选择的那一刻,你会选择哪一方?”
他看着戴汶一步步坠入愤怒的湖底,眼里燃起的火星,如同无限的生机。
木眠立马明白,未来是由这样的人所写的。
他放下手中的试管,可惜没有拿稳,“啪嗒”一声碎了一地。
木眠弯腰一片一片拾掇起碎片,“我会忠于我自己。”
“你就说,说明白点,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不会。”
随之,戴汶的愤怒好似突然隐身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浮现,甚至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坚定。
“好。”随即戴汶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酷似那个改革者对于现实残酷的痛恨与了解,在平衡中斗争,在斗争中平衡。
那个激愤的改革者饱含着机器人对人类剥夺的痛恨,又饱含着对人类的爱,以及对人类超乎于机器人的痛恨。
戴汶期待着很久之前的时代的复兴,那个所谓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在他脑内的美好想象。
他是充满精力的,他是想要变革的。也是应该变革的。
戴汶几乎痛恨着一切事物。
所以当木眠跑出去时,那规整的城市又再一次显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几乎想到——这里是戴汶创造的世界。
但这想法只在他的脑子里晃了一下,便被排除了,因为太过荒谬。
城市群清一色的白墙染在标准的方体上,印照着天空始终的颜色,还有金属折射出的光彩。
高矮不一的多面方块穿插在一起,街道就在这些错落中生成。那里面会有足够多的异类。人类的异类——那些身体天生有着奇怪组装形式的人以及心理上已经无法在社会中立足的人,还有身体组织里没有植物组织结合的人。
变异的老鼠,被困在城市里的鸟类,虫,大大小小的真菌,还有最渗人的声音,都会在街道里躲藏。
在城市的演变过程中,这些早已成为常态,被人们成功地划分了类。
他看不到任何他来时的踪迹,黑色的湖泊仿佛比开始升高了些,脚下的石台像一片浮萍,而木眠正在睡梦中飘浮。
“预言,预言!你要去到最高层!去南面的那个楼梯!你要去到最高层!对你好!”
找不到出处的声音,就这样从脚底穿到了耳朵,又好似因为联系,控制了步伐。
黑色的湖泊鼓起了几个彩色的泡沫,水质并不黏腻,反而轻盈得如同绸缎。泡沫被送往无际的循环,如同这石台上的这城市一般,只是漂浮着,漂浮在未知的水域。
后面追着的人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似乎存在某一看不见的屏障,使人类在各自观念领域各自安好。
木眠也慢慢沉静下来,心脏的跳动也慢慢回归了成年人该有的状态。
他站定环视着四周,终于在某一面视线的尽头看到了梯阶。
那同样是盘旋而上的梯阶,在眼前如此庞大。
而木眠把持着自以为是的清醒,压抑着好奇与狂热,在一瞬间似乎决定好放下过去的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一跃而下。
软棉的湖水具有极强的冲击力,所有的水几乎在同一时刻疯了似地想要冲入人的空洞之内,凭借他们极强的控制欲,占领那外来的空间——人体内空间。
人类往往在最沉静的时候,才是最缺乏逻辑能力的时候。
因为他们可以听到自己世界里的任何声音,却失去了对外界的探察欲。
[“木眠,木眠!”]
充斥在他身体中的液体使得他睁不开眼。
[“你不走?
“没有办法了。没有任何办法了。我们怎么可能拯救人类?连我们自己都救不了。”]
木眠看见自己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那个最初的样本——用叶片舔?着自己的手指。
[“睡吧。”他对那棵植株说。
瘦弱的植株将自己的细茎缠绕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一圈一圈。
“我只有你们了。”
巨大的建筑物随之坍塌,头顶的碎片,人类引以为豪的建筑结构砸向早已毁失的地面。
一株带着巨型厚实叶片的变异株从实验室的地底蹿了出来,同时在它的背上,长出了粗壮的尖刺。
它护住了木眠,那个单薄的试剂员。柔软的腹部贴靠着木眠的身躯。
庞大的叶片作为屏障遮住了头顶的掉落物。有些落在了叶片上,而有些,弹到了旁边。
善良的呼唤者还未跑脱,便已成废墟的一部分。碎片压制着他可怜的身躯。
“谢谢。”]
木眠看到自己喃喃着,不知在谢谁,可是变异株非常激动,激动得剧烈抖了抖叶片,一些小碎片与灰尘纷纷从叶片上撒落。
[“我们出去吧。”
巨型植株弯了弯腰,根部从地底弹了出来。
跟着木眠的步伐走了出去。
无数的变异株早已占领了这里,它们的亲生母亲,那株瘦弱的样本株,正在木眠衬衫的胸口前口袋里酣睡。
“哥!哥!”
他看见了自己的妹妹,那个幼年时无任何血缘关系,却相依为命的妹妹。
木眠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认出他来。
“木眠!
哥!快走!”
他看见妹妹展现出惊恐的表情。
然后向自己跑过来,推了自己一下,最后被自己脚边的孩子所吞噬。
是他自己害死了妹妹。
曾经小小的女孩,一点一点坠入了地面深处。被浓烈压缩着,血管凸出皮肤之上,随后爆裂,暗色的血液在冷风下溅出。
可那时,妹妹明明能看到自己在被保护着。
是自己害死了妹妹。
巨型变异株好似感到了木眠的心情,识相地重新将根部插入地面那层薄弱的格挡。整株花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堕入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