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联盟》舒语谣

2、02 海岸线逃亡

　　陆雨久拉着时月汐的手腕，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巷，终于放缓脚步。

　　隔着一片巷道，三四百米的距离，便从现代感十足的高楼大厦间扎进喧闹而陈旧的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侧商铺招牌都在风吹雨林中褪了色。

　　一位老大爷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提着孙子的书包，慢慢悠悠地路过，稍微侧目扫了两人一眼，又见怪不怪地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时月汐饶有兴致的目光终于从那个丑陋的粉色头盔上移开。

　　陆雨久松开她的手，三两步跨坐上路边停着的一辆粉色小电驴——和头盔同色系，然后她扭头朝时月汐招了招手。

　　时月汐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粉色小电驴。
　　然后又看了看陆雨久。

　　“……”

　　“……”

　　陆雨久跟她对视了片刻，警惕地问：“你不会是后悔跟我走了吧？”

　　时月汐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礼服裙，又看了眼小电驴那不算宽敞的后座：“……就没有体面一点的逃婚方法了吗？”

　　陆雨久松了口气，弯腰的同时顺带翻了个白眼：“你想体验一下晚高峰被堵在马路上然后被保镖抓回去的感觉吗？”

　　说着她将挂在车篮上的另一个头盔递给时月汐：“上车。”

　　时月汐思考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头盔戴好，侧坐上小电驴的后座，然后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试探性地环住陆雨久的腰。

　　在她贴上去的瞬间，陆雨久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显然并不习惯别人的贴近。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用那种死气沉沉的语气说道：“坐好，走了。”

　　小电驴启动的瞬间，时月汐下意识搂紧了一些。

　　体温和心跳都贴在的一起的感觉有些陌生，时月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轻微的震颤通过身体传达给前面的人。

　　陆雨久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扭头问她：“你笑什么？”

　　时月汐说：“这还是我第一次逃婚。”

　　陆雨久扬了扬眉，纠正她：“你们只是订婚。而且还没成功。”

　　“你说得对。刚刚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傅彦琛的车了。”时月汐笑道，“他这会儿应该知道我跑了，可惜看不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了。”

　　不过没关系，她之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陆雨久嘟囔着，不知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我猜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傅彦琛，乃至傅家大部分人，全都是睚眦必报的超级小心眼，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们不在乎傅彦琛在外面如何风流，如何欺压旁人，自己无礼在先反要倒打一耙怪对方斤斤计较，可一旦被旁人下了面子，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报复回去。

　　时月汐对此深表认同，在猎猎的风声里趴在陆雨久耳边低语：“除了面场上这些事之外，其实现在是傅家求着时家合作……傅家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内里已经快被蛀空了，所以他们比时家更迫切需要这桩婚约，来绑住时家。”

　　陆雨久撇了撇嘴：“那看起来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

　　“越是有求于人，越是放不下身段，这就是傅家人。”时月汐讥讽道，“往前数个二十多年，时家发展势头不如傅家，可如今二十年过去，傅老爷子都老得快走不动路了，他们家上上下下都还停留在过去高人一等的幻觉里。”

　　“不过，这其实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这个原因你知道的。”

　　最后一句伴随着暖热的风飘进陆雨久的耳朵里，她望着前方的车水马龙，恍惚一瞬：“是，我知道。”

　　还能因为什么？
　　——该死的“剧情”。

　　她们是同类。
　　同样被剧情困锁操纵、同样不愿认命的“炮灰”。

　　在这之前，时月汐和陆雨久其实从未见过面，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字和事迹。

　　一个是恋爱脑发作非要跟风流的傅大少爷订婚的首富千金。
　　一个是乡野长大一回来就把玉城陆家闹得鸡飞狗跳的野蛮真千金。

　　流言蜚语转过不知道多少道弯，传到彼此耳中都有失真。

　　但无论偏见与否，她们之间原本都没有过任何交集。
　　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在“剧情”里，等到陆雨久这个小炮灰反复作妖耗尽亲生父母的耐心，最终被彻底赶出家门之后，才该轮到时月汐这个男主未婚妻登场，一边给男主倒贴送资源，一边为难女主角，给男主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为两人的情感添柴加火，最后再被羽翼丰满的男主一脚踢开，按进泥潭。

　　但此时此刻，时月汐甚至都还没有跟男主订婚。

　　陆雨久也理应还在陆家，绞尽脑汁地吸引亲人的关注，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争夺那本就不存在的宠爱。

　　然而现实却是，本应该待在玉城的陆雨久，却出现在了海城，冲进了尚还是陌生人的时月汐的订婚宴。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拐了个急弯。

　　对视的瞬间，看清彼此眼底相似的愤怒与不甘，时月汐就已然明了陆雨久的来意——即便是会错了意，和陌生女人私奔，听起来也比跟傅彦琛完成订婚这件事有吸引力得多。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陆雨久朝她伸来的手，然后一同穿过混乱的宴会厅，踏上了这条逃跑之路。

　　至于其他的事，还是等到了明天再说吧。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时月汐问陆雨久。

　　“你想去哪儿？”陆雨久反问道，“机场？高铁站？还是打车？”

　　“我没有买机票和火车票。”时月汐想了想，说道，“我们去海边吧。”

　　陆雨久转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想去海边看落日。”时月汐垂下眸子，仿佛很遗憾的样子，轻声问，“不行吗？”

　　“可以。”陆雨久转回头，“不过不能就这么去。”

　　在红灯跳转的时候，陆雨久拐了个弯，将小电驴骑进了老旧的商业街。

　　她摘下头盔，随手放到车篮里，拔出车上的钥匙，又扭头示意时月汐下车。

　　没了那个可笑的头盔的遮挡，时月汐终于看清楚她的正脸，有些自来卷的黑发凌乱而蓬松，小麦色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活动，一双大大的猫儿眼，眼皮微微耷拉着，显得有些慵懒。

　　陆雨久一边低头用手机发消息，一边抬手指了个方向，琥珀色的眼瞳随着手机屏幕上下转动。

　　时月汐无端联想到了滚炸毛的黑色长毛猫。

　　“去换身衣服。”陆雨久抬头就见时月汐正盯着自己看，以为她是不理解要做什么，“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容易被认出来。”

　　“你对这条街很熟？”时月汐跟在陆雨久身后，看到她把小电驴的车钥匙递给了一个五金店的老板，走进最近的服装店时，老板娘看见陆雨久也笑呵呵地主动打招呼。

　　听她们的语气，关系似乎很熟稔。

　　向时月汐问了尺寸之后，老板娘转身去后面的仓库找衣服。

　　“我之前在这条街上的三家店里打过工。”陆雨久抬手指了下右侧方向，“现在在那边的超市做兼职。”

　　时月汐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她片刻：“你还在上学？”

　　陆雨久点点头：“过完暑假就大三了——现在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

　　“我记得陆家好像没有什么破产危机吧。”时月汐更意外这一点，“怎么还要你出来打工？”

　　她看向陆雨久那身旧衣服，原本她还以为那和那个蝴蝶结粉色头盔一样，只是为了伪装身份，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的‘陆’和他们陆家可不是一个‘陆’。”

　　陆雨久靠在柜台边翻了个白眼——时月汐发现她的眼睛真的很像猫，又大又圆，被灯光照得发亮，明明是在生气，看着却像是大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也可能只是被倒霉的人生磋磨的没了脾气。

　　“在陆家，我花钱是要先打申请的，给多给少就看他们心情。”陆雨久语气淡淡，“不巧，上周陆家长辈过寿，我差不多把他们全家都给得罪死了。”

　　“哦，我听说过。”时月汐立刻想起这件事，这阵子她的朋友圈都在吃这个瓜，“听说你当时站在宴会厅门口给宾客挨个发你和陆家人的亲子鉴定报告。”

　　陆雨久点了点头：“他们一开始不准备公开我们的身世，对外说我是远亲家过来投奔的，反正我和他们长得也没那么像，陆芃芃又比我有出息——哼，大明星。”

　　“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应该是气不过，就去包了附近的打印店里所有的复印纸。”陆雨久看到时月汐脸上流露出同情，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对我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时月汐摇头：“那不是你的错。我朋友圈里的人也都在说陆家人脑子有病——当然除了你。”

　　偏爱自小养在身边的养女，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看不上乡野长大的亲生女儿，就不要跑去认亲把人接回家。
　　既然接回了家，不说情感上的偏向，最起码待遇要和养女拉平。

　　偏偏陆家一边将人接回家，一边又不肯承认她的身份——现在看来，这个亲生女儿的待遇，说不准连他们家的宠物狗都比不上。

　　这可不就是有病吗。

　　“鲜花总要绿叶陪衬的，只不过他们从来没问过绿叶愿不愿意。”陆雨久早就看清这一点了。

　　现在她不愤怒也不伤心——好吧，还是有点生气，但仅仅只是针对命运的不公。

　　对感情有期待才会伤心委屈。
　　现在的陆雨久早就没有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时包打印店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回陆家肯定会被针对，所以只能出来打工了。”

　　“没关系，现在你遇到我了，我会帮你的。”时月汐说道，“如果能顺利度过今天的话。”

　　“那你最好再换个发型。”陆雨久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衣服，又伸手指了指她头上闪闪发亮的发饰，“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最好的方式还是去机场或者高铁站。”

　　起码躲过订婚这个关键节点。

　　这桩婚约不仅仅是时月汐这个“恶毒女配”故事线的正式开端，也是傅家吸血时家壮大自身的重要媒介。

　　避开订婚不一定能完全扭转剧情，但一定能给傅家添堵。

　　时月汐闻言只是笑笑，她们还没有就“剧情”之类的话题真正聊过，但显然这不是什么好时机，她转头跟老板娘道谢，然后在她的指引下走向试衣间。

　　几分钟之后，时月汐就换上了和陆雨久同款的素色T恤和长裤，精心打理了几个小时的发型直接拆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又被她自己随手抓起来，跟老板娘借了发绳绑好。

　　乍一眼看过去，清新的与刚刚判若两人，但那张脸以及通神的气质，依然牢牢地吸引着每一道扫过去的视线。

　　老板娘看她出来，眼神就亮了亮，啧啧赞叹：“果然漂亮的人穿麻袋都好看。”

　　明明只是路边小店里最平价的款式，袖口上的线头都没有剪干净，但廉价的布料穿在气质优雅身量高挑的美人身上，一下子就变得高不可攀起来。

　　陆雨久靠在柜台边，单手撑着脸颊打量她好几眼，忍不住感慨：“幸好你没和那个大傻逼订婚。”

　　不然可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想想都令人扼腕。

　　换好衣服走出服装店，陆雨久又跟前同事借了辆大一点的小电驴，灰黑配色，看起来低调不少。

　　“还要去海边？”陆雨久扭头和时月汐又确认了一遍。

　　“对。”时月汐自觉地搂上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不是要带我私奔吗，难道你不觉得在夕阳下沿着海岸线逃亡显得更浪漫一些？”

　　“……”陆雨久开始觉得时月汐或许只是将这件事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躲避订婚只是顺带的事。

　　但陆雨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们骑着车，混在已经不那么密集的人流里，最终驶上更为空旷的环海公路，左手边偶尔驶过几辆载满游客的大巴或外地牌照的私家车，右手边是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红色的夕阳，正在缓缓坠入大海。

　　时月汐趴在陆雨久的肩上，向她讲述过去一些经历。

　　因为风声和海潮声，她不得不提高音量，但也仍旧只有陆雨久可以听见。

　　“我讨厌他……本来没有那么讨厌的，但他好像笃定我会毫无理由地为他奉献一切……他根本不知道尊重是什么，或者只是单纯不屑于尊重我。”

　　“我总是在想，凭什么？”

　　“有几次——加起来可能有几十次，我雇人套麻袋揍他，有两次甚至亲自上手了，我打断了他两颗门牙，但是，这个世界总是偏袒他，我还没来得及嘲笑他，一睁眼又回到了他高高在上嘲讽我的时候。说实话，那只会让人更加生气。”

　　——时月汐当初就是这么点头同意他们的婚约的。

　　再看到那张脸上那副丑陋的表情，她已经忍不住要吐出来了。

　　时月汐虽然厌恶跟着剧情走，但也不想折磨自己的身体。

　　陆雨久还在消化时月汐话里的关键词——在剧情节点一遍遍的轮回，听起来有点像是游戏里的节点回档，只不过时月汐经历的回档是强制性的。

　　这有点超出她的认知，显然她们两人面对的问题并不完全一致。

　　难怪前世时月汐最后会……

　　“我并不是没有买过机票和高铁票，甚至还有船票。”

　　在陆雨久分神之际，时月汐抬手指向右边的落日，告诉她在七月四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我曾经坠落进那片海里，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