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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非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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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半挂,洒下的冷光透着刺骨的寒,偶尔有几片薄云掠过,就像寥都深巷里留下的一盏孤灯,忽明忽暗。
谢尘卿孤身前往寥都城郊的非至。设宴的宅子四处的暗处都是御林军,谢尘卿走到门口。
“谢大人,我家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请进吧。”门口的侍从带着谢尘卿进入宴会。
“遇安,你来了。”魏其坐在上位,笑着示意谢尘卿落座。
谢尘卿警惕的环顾四周,宴会外围站满了御林军和魏家的侍从,每个人都配了刀。谢尘卿没看到谢进海,应该是被魏其藏了起来。魏其招手叫来乐师弹琴,乐曲流转,但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谢尘卿垂着眼眸坐下,手在袖子里紧攥。他抬眸勾起嘴角,轻笑道:“魏大人好兴致,刚从诏狱出来,还有心情听曲呢。”
“这人活着就得及时行乐,我也不和你废话了。”魏其放下酒盏,示意乐师退下。“只要你把清怀港还我,我就把谢进海给你。”
谢尘卿嗤笑一声。“谢进海就是一个罪臣,拿他和我换清怀港,你觉得他值这个价吗?”
“你今夜既肯赴宴,就证明他在你这儿分量不浅。”
“清怀港在我手里,我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底气和我谈条件。”
“就凭谢进海的命在我手里。”魏其对侍从招招手。“把人带上来,让谢大人好好瞧瞧。”
谢进海被两个侍从押了上来,谢进海的手被捆在背后,口中被塞上了帕子。魏其身后站着的御林军眼神冷冽,魏其的眼里分明没有商量的余地。
“遇安,看看,这是不是你熟悉的谢进海。”魏其眼里透着得意,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现在我不仅要清怀港,我还要瑜洲港口,你和谢进海在我手上,别说我想要瑜州港口,就是我让谢卉晚跪在地上叫我爹,你觉得她会不会答应。”
“魏其。”谢尘卿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眼神里是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过,如果你跪在地上好好伺候我,我就考虑留谢进海一命,也留你一命。”魏其眼里满是阴鸷。
“狗屁!”谢进海愤怒吐出帕子,奋力撞开身边的侍从,谢尘卿趁机掷出碎瓷片结束了那两个侍从的生命,翻身拔出藏在衣袖里的揽星河,寒光乍现,谢尘卿手握刀柄,灵巧躲过攻击,三两下解决掉上前的御林军。谢尘卿护在谢进海身前,一把抓过烛台,将点燃的蜡烛丢到桌案上,火焰瞬间燃起。
“抓住他们!”魏其摔杯而起。“抓住谢尘卿太后重重有赏!”
谢尘卿一边护住谢进海一边向院外杀出一条路。御林军蜂拥追上,谢尘卿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敢松懈。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追了上来,谢尘卿心头涌上无尽的绝望。
“谢尘卿,下去见你的母亲去吧!”
刀光划过,谢进海替谢尘卿挡下了这一刀,谢尘卿抬脚踹开御林军,把谢进海背上,拼尽全力的往外面跑。后面的御林军突然惊呼一声,凌虚长鸣呼啸而过,用利爪精准划伤御林军的眼睛和鼻子,为谢尘卿争取到了时间。
“遇安!”陆珩昀带领锦衣卫及时赶到。“满旭带着他们快点走。”
谢尘卿被满旭推上马车,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离开快被大火吞噬的宅院。
“陆珩昀,你果然和谢尘卿有勾结。”魏其目眦欲裂。
“御林军与工部尚书私下勾结,魏其意图谋反乱政,证据确凿,锦衣卫是例行公办。”陆珩昀缓缓拔出赤那刀。“将二人就地斩杀。”
马车里,谢尘卿把衣袖撕成布条,忍着泪水给谢进海包扎伤口。刀伤很深,鲜血根本止不住,谢进海意识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谢尘卿双手沾满鲜血,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祖父,撑一下,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谢尘卿颤抖着声音哽咽着,他眼里的谢进海逐渐模糊,泪水早已从眼眶涌出。
“遇安啊,遇安,你的字是遇安吗?”谢进海闭紧双眼,他深呼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
“祖父。”谢尘卿还在用手按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可惜都是徒劳。
“你该叫我什么?”
“先生。”谢尘卿低下头,泪水打湿衣襟。
“别哭,我已经将此生所学都尽数传授给你了,我死而无憾了。”谢进海不肯睁开眼睛,他不敢看,他怕看见谢尘卿的脸也会忍不住哭出来。谢进海伸手抓住谢尘卿的手,在死前最后一次牵住谢尘卿的手。
次日一早,陆珩昀将在魏府的搜到的魏其与崔翰来往的书信和两人勾结的证据呈交到都察院,魏府昨晚就被抄家了,魏其和崔翰也被斩杀。薛砬还想借题发挥,但锦衣卫有先斩后奏之权,再加上证据确凿,时嘉帝也没再说什么。
虽然时嘉帝登基后大赦天下,但太子案还未平反,谢进海依旧是罪臣。谢府简单挂一些白绸,在后院设立灵堂,谢尘卿和谢卉堇也不能表现太过悲伤,甚至谢尘卿只能以谢氏偏房庶子的身份为谢进海安葬。整个谢府如同被薄雾笼罩。
“你主子呢?”陆珩昀从后墙翻了进来。
“在后院,主子这会儿还在守灵。”逐雪眼眶发红,昨夜他也熬了一夜。当年谢进海救了逐雪一命,太子案发后,逐雪和其他侍从被送出谢府,想不到再次见到谢进海会是阴阳相隔。
谢尘卿身着粗麻衣跪在角落,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哀痛。从昨夜一直到现在谢尘卿都没合上过眼睛,谢卉晚蹲到他身边轻声道。
“遇安,去休息一下吧,换我来守。”谢卉晚把谢尘卿扶起来,谢尘卿踉跄一下,险些摔倒,逐雪上前扶着谢尘卿回了卧房。推开房门,陆珩昀搂过谢尘卿,把人扶到床上。
“主子一夜未睡,这样熬下去怕是会出事。”逐雪端来一碗药,嘱托陆珩昀待会给谢尘卿喂药,出去把门带上了。
“遇安,把药喝了再睡。”陆珩昀坐到床边让谢尘卿靠在自己怀里。他舀起一勺汤药贴在唇边吹凉,就这样把药一勺一勺喂进谢尘卿的嘴里。
“烬川,好苦。”
陆珩昀知道谢尘卿不是在说药苦,但眼下他也没有办法。他搂住谢尘卿,轻轻的抚摸这谢尘卿的头。“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谢尘卿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深深睡去。在梦中,他又见到了谢进海。
“先生?”
谢进海拉着谢尘卿的手一直往前走。
“先生我们要去哪?”
“前面。”谢进海开口道。
“前面是什么?”
“日出黎明,疾风骤雨,都有可能。”
谢进海放开谢尘卿的手,把他往前推了推。“你先走吧。”
“那你呢?”谢尘卿想回头,却被谢进海按住肩膀只能面视前方。
“别回头,往前走,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走。”谢进海放开手,轻轻推了一把谢尘卿。
谢尘卿向着白茫茫一片点前方走去,身后传来谢进海的声音。
“不要停,别回头,不管发生什么,都必须走下去。”
谢尘卿独自一人走了很久,他越来越累,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多久。
谢尘卿缓缓睁开眼睛,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
“怎么醒了?”陆珩昀还坐在床边。
“我做了个梦。”谢尘卿缓缓开口,声音干哑。陆珩昀倒了杯水,把谢尘卿扶起来,谢尘卿靠着陆珩昀喝了点水润了润嘴唇和喉咙。
“梦到什么了?”陆珩昀轻声问道。
“以前祖父为我讲课,我总觉得无聊,他就会用戒尺打我的手心。”谢尘卿靠在陆珩昀的怀里,似乎有眼泪聪眼角流出。“打的最狠的一次就是我和他说我不要学这些,然后就被他按在板凳上,用戒尺打屁股。”被打后谢尘卿不肯吃饭,然后谢进海就买了蜜枣给谢尘卿吃。蜜枣就是普通的蜜枣,但谢尘卿至今记得那晚的蜜枣是他吃过最甜的。那天谢尘卿问他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谢进海摇摇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要记得你的母亲是谢卉堇。”
虔康28年,谢卉堇选秀入宫,之后被封为婉嫔。虔康29年9月,谢氏因太子案和文城兵败被流放。谢卉堇自请出宫随父亲谢进海一同流放。次年三月六日,谢卉堇在瑜洲生下了谢尘卿。
陆珩昀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谢尘卿为什么要无时无刻隐藏原来的身份,谢尘卿这样的太敏感,哪怕只是走漏一点风声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当年的青书堂惨案就会再次发生。陆珩昀不知道谢尘卿这一路走来都经历过什么,他眼里填满无尽的心疼,把谢尘卿搂得更紧。
谢进海是谢尘卿的先生,也是他的祖父。想不到这一面,是最后一面。
“哭出来会好受一些。”陆珩昀轻轻拍着谢尘卿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谢尘卿呜咽几声,泪水大颗大颗涌出,泪水很快就打湿了陆珩昀的衣襟。
“我一直在,别怕。”陆珩昀拭去谢尘卿脸上的泪水。谢尘卿哭的眼眶泛红,他声音哽咽,陆珩昀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别急,慢慢说。”
谢尘卿哭了很久,似乎是把曾经忍住的所以眼泪都哭了出来。最后他在陆珩昀的怀里渐渐平复了情绪,缓缓睡去。
“睡吧,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