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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基地人 “科学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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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海拔4600米处,以纪念碑广场为中心,周围建筑密集耸立,从高处看,像个白色的圆形迷宫。
在圆形迷宫外围,是无数的建筑残骸,无论是建在山上高耸入云的居民楼还是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便利店和教堂,此时都像被挫骨抽筋,再也无法挺立,只剩一堆无法回收利用的建筑废料,再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远远看去是一片灰乎乎的破败景象。
这片废墟再往外,却又是全然不同的蓬勃、繁荣。大片大片的森林轰轰烈烈地占据了所有土地,风一吹,便如惊涛骇浪,万马奔腾。
在这些地方,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几乎被抹杀殆尽,只是偶尔能在森林深处看到灰色或铁锈色的建筑顶部,这些建筑的皮肉已经被植物的根茎侵蚀,分解,只剩下裸露的钢筋水泥了,至于它们原本的样子,已经没人有机会知晓了。
森林中时常有飞禽走兽呼啸而过,速度快到几乎只能看到一抹或黑或白或彩色的残影,与残影一同划过的还有鸟兽的鸣叫声。这些声音和联邦时代之前的很像,却又更加空灵,悠长,很长时间以后依旧能听到余音缭绕。
短暂的平静之后,森林的上空和深处眨出了几只眼睛,除了起了点风,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可是这几只眼睛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森林的平静。各种鸟兽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或尖锐或低沉,无数残影在森林中搅起了一阵狂风......
闹钟声响个不停,隔着浴室门都听的一清二楚。男人站在淋浴下,快速将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眼睛一直看着水表上的数字,估摸着剩下的水够卧室里的人舒舒服服洗个澡,他将水龙头关上,甩了甩头发。
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看了眼旁边的吹风口,白色的瓷片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基地里,每家每户都有一模一样的吹风口,大概有篮球那么大,吹头发和身子用的。这个吹风口只出热风,旁边只有一个按钮,按一下是一分钟,按次数计费。
男人只略微瞥了一眼,心想,现在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冷,等到冬天再用吧。他快速将身子擦干净,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时,闹钟已经被关上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男人此时头发依旧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从上到下打量了男人一眼,视线在男人下身停留了一会儿,勾了勾嘴角,“只有口头安慰吗?”
男人走到床边的桌子旁,将桌子上的书塞进背包里。“抱歉,我一会儿要去上班,你可以留下名字,我会再找你的。”
床上蓝眼睛的男子噗嗤笑了,“逗你的,那么认真干什么。”他看着那个塞的满满的背包,在心中猜测男人的职业身份。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真正的纸质书,甚至连电视剧里联邦时代以前,那些所谓的职场白领人手一个的笔记本都没见过。他小时候用的是一张扑克牌那么大,那么薄的超级计算机,点开投影,随便找一张桌子就能实时上网,现在直接缩小成一枚拇指尖那么大的芯片,植入人体后,超级计算机就跟人融为一体了,只需要动动念头,信息就会自动传到大脑中。
当然,目前在这方面的技术还不是很完善,有信息冗杂,准确性低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应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算够用了。在这样的超级信息时代,纸质书反而变成了稀有物,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能买得起纸质书的大都是有钱人。
蓝眼睛转了转眼珠,饶有兴趣地看着男人。而且是念旧,有情怀的有钱人。“情怀”这个词他会用,也理解其中的含义,但他不认可,甚至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
“我给你留了热水,你可以在我这儿洗个澡。”男人系好领带,冲洗手间抬了抬下巴。
蓝眼睛穿衣起身,“不用了,我老婆还等我回去煮鱼呢。”
男人颇为惊讶,“你们自己做饭?”
蓝眼睛笑道:“你不做?那些人造肉太难吃了,我老婆怀着孕呢,得给她吃点好的。”
男人点点头,“怀孕是得吃点好的。”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包装袋,塞给蓝眼睛,“替我送给她,跟她说声辛苦了。”
蓝眼睛看了眼包装袋,“奶酪棒?果然是有钱人。”
男人摇头,“别人送的。”
“谁啊?奶酪棒这种奢侈品都能随便送人?”
“唐先生。”
蓝眼睛一怔。在基地中,姓唐的很多,但能被称之为唐先生的只有一个。“你跟唐先生是什么关系?”蓝眼睛笑道:“你跟他睡过?”
男人皱皱眉,“他是我老师。”
蓝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很明显不信,继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听说唐先生在这方面十分古怪,没结过婚,也没什么性伴侣,他单身一辈子是因为一个人?”
男人没有回应。
蓝眼睛也不管他这是不知道还是默认了,嗤笑道:“也是,唐先生是联邦时代之前的老人。以前的人怎么会把道德之类的东西看得那么重,真是愚蠢。”
男人边收拾床铺边说道:“他们有愚蠢的资本。”
蓝眼睛一怔,将视线投向窗外,喃喃道:“是啊,他们那个时代,可真是好啊。”
男人没有具体问,因为他知道,蓝眼睛说的是2055年之前的时代,被称之为黄金时代。他们从电视上和书中能够看到,生活在黄金时代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用担心自己明天会不会死,他们见过大海,草原,金黄色的麦田,他们会骑马,会钓鱼,会游泳,甚至还会放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叫做风筝。
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玉米和肉,不仅仅是鱼肉。他们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从青少年时期就已经被安排好,被榨干所有的可利用价值,在基地的庇护下,成为末世的祭品。
蓝眼睛突然问:“你去过外面吗?”
“去过几次,不过没走很远,就在周围拿了点东西回来。”
“帮我个忙行吗?”
男人抬起头,“什么?”
蓝眼睛靠在墙边,笑了笑,“我每年有大半年都在外面,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侥幸了,当年我们那队39个人,现在就剩两个了。我觉得,我应该也快了。”
男人没有说话。
“如果我死了,你有时间的话,帮我照看一下我老婆,”蓝眼睛歪头笑笑:“她应该喜欢你这款的。”一条住址信息无声无息地传到了男人体内的超级计算机中。
“行。”
蓝眼睛离开墙,站直身,“谢了。”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说:“以前年轻不懂事,想着给自己留点念想,就把意识存到长存湖里去了,现在想撤,撤回不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意识能不能感觉到,但是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记得别抬头看月亮,我不想知道。”
蓝眼睛说完便离开了。
男人将家里收拾好,背上背包坐电梯下楼。小区里的人不多,却有许多小鸟在树间跳跃。这些小鸟和外面森林里的有很大的不同,它们的飞行速度没那么快,鸣叫声也没那么空灵悠长。它们是联邦时代之前的鸟,只能在人类基地中存活。
男人搭上轻轨车,十几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只需要七八分钟。所以他从来没有在轻轨车上跟人搭过话,这实在不是个搭讪的好地方。
他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内还算安静,所以那个身穿白色神袍的人起身说话时,低沉缓慢的声音几乎让人无法忽略。
“耶稣基督,我们的救主,人类罪孽深重,但即使如此,您还是为我们披戴荆棘冠冕,请求上帝给予我们最后一片神圣之地。主的子民们啊,别再执迷不悟了,正是因为你们不信仰上帝,才会给人类招致灭绝的灾难!”
披着神袍的人越说越激动,宽大的袍袖被他挥的猎猎作响。车上倏地站起一个人,举起手大声喊道:“科学是在窥探上帝旨意,是万恶之源!渺小的人类啊,不要再不自量力地证明自己的愚蠢了,重新匍匐在上帝的脚下请求原谅吧!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车上不少人纷纷站起来,大声喊道:“科学是在窥探上帝旨意,是万恶之源!”
无数垃圾信息无声无息地传入男人体内的超级计算机中,撬开了他的密钥,直接将这些信息传入他的大脑。
男人的大脑几乎要被海量的信息挤爆,他皱皱眉,用了一番力气才将计算机关了。
这就是他不愿意用超级计算机的原因之一。当人体和计算机融合时,人就没有独立性可言了。无论他在基地的哪个角落,任何人都可以尝试着往他脑子里塞东西,甚至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有时候觉得,科技看似在飞速发展,实际上只是在为人类的懒惰服务,这些所谓的高科技并没有使人变聪明,反而成了人类进步的藩篱。
轻轨车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车下车,但车上的高喊声一直没停过,反而越来越响亮了。很快,在一边倒的呐喊中,响起了反对者的声音。
“上帝不存在!只有科学才能拯救人类!”
“你们这是封建迷信,人类只能自救!”
穿神袍的人痛斥道:“这么多年了,科学什么都做不了,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他情绪激愤,突然跪在地上仰头长叹:“主啊,我代表这些愚昧的人们请求您的原谅,请您赦免我们的罪过吧!”
两边人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到站了也没人下车了,吵着吵着居然打了起来。
男人见怪不怪,他知道这些人赤手空拳,没什么武器,闹不出多大的动静,而且真闹的厉害了,很快就会有警卫介入。
联邦时代之后,基地内几乎没有发生过强烈的武装冲突,因为所有人的财富都被搜刮干净了,每个人手里都没钱,他们所有的饭食和日常用品都是定额定量分配的,根本没有余力购置武器。而且所有的热武器,即使是最普通的手枪,都牢牢掌握在联邦军委手中,普通人只有外出赚钱的时候才能拿到,回到基地又会被立刻收缴。
而权力中心搜刮财富的由头,竟是一个谎言。
男人微微眯眼,想起他年少时,以汪教授为中心的权力集团突然发表了一个声明:声称通过异点消失的人有回来的可能。普通人为了能让自己的亲人回来,自然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他们趁机大量敛财,以至于到联邦8年时,普通人再无任何可支配财产,为了生存,只能被迫按照基地的安排,像工蚁一样从事航天航空业、计算机科学、物理学,教育学,或者智商不够的话,像那个蓝眼睛一样,在外面卖命换得生存的必需品。
权力集团的人将谎言做的天衣无缝,专挑那些没了亲人朋友,根本无人能证实真假的人,再找个替代品,通过长期的训练以假乱真,恰到好处地给失去了亲人爱人的人带来希望。那些人并非不知道这可能是谎言,只不过心存侥幸,想要在这黑暗的时代自欺欺人的抓住一丝光亮罢了,哪怕这是虚假的光。
男人冷眼看着车上打成一团的人,心想:他需要的只是在恰当的时机,点一把火。
“李老师来啦!”男人刚踏进教室,孩子们就拍桌子叫喊起来。大一点的孩子十分嫌弃的喊道:“别喊了,小屁孩!”
年纪小的孩子不服气,“你才是小屁孩,你大屁孩!”
李佑晨将背包放在当年那架钢琴上,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翻到其中一页,冲着孩子们说:“我们今天不学数学和物理了,学点特别的。”
学生们一听,也不吵了,纷纷好奇地看着他,“什么特别的?”
李佑晨道:“文学。”
学生们露出疑惑的表情,“文学是什么学科?”
大一点的学生嗤之以鼻:“文学你都不知道,我奶奶说,文学是世界上最美的学科。”
小一点的学生不服气:“不可能,如果是最美的学科,我们之前为什么没学过?”
大学生喊道:“因为你学了也不懂,小屁孩!”
小学生愤怒地喊道:“谁说我不懂!我上学期数学和物理成绩都是A!”
李佑晨敲了敲钢琴,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文学跟我们之前学的学科有很大的不同,它不像物理数学那样,能够变成宇宙飞船或者各种精密的仪器......”
“那有什么用啊。”下面有学生不满地打断他。
李佑晨只略微一停顿,继续说道:“但是它能内化成我们的骨血,给予我们精神力量。学科学是为人类,学文学是为自己,有了独特的个人才有独特的人类文明。你们现在还不懂得什么是绝望,等你们大一点就会知道,为这个绝望的时代托底的并不是逻辑和技术,而是文学。”
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小声说:“老师,你是宗教派吗?”
李佑晨哑然失笑,这些学生们显然没听懂。
没等李佑晨回答,又有人问道:“老师,宗教派和科学派,到底哪个可以救我们?”
另一个学生不满道:“我爸爸说了,你这样的就算加入宗教派也是信仰不纯粹的人,上帝不会原谅你的。”
刚才提出问题的学生反唇相讥:“你信仰纯粹,上帝原谅你了吗?”
对方哑口无言。
李佑晨又敲了敲钢琴,避开这个问题,“我把文本传给你们了,大家查收一下。”
学生们气鼓鼓地看着对方,针锋相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照老师的命令将文本查收下载了下来。
李佑晨翻看着那本泛黄的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心想:我们早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