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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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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倒悬,薄云浮空。
入目是男人赤裸的精壮后背,他将湿发拢在身前,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清澈的水顺着头顶流到脖颈,又在后背肩胛中央汇聚成一条小溪,顺着笔直的的脊椎深沟奔流而下。
宜州的秋远比甘州的冬还要冷冽,男人却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他随意地往肩膀上浇着水,水流在宽阔的肩膀上迸溅、流下,像是为古铜色的肌肤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亮的晃眼。
云鹭呆住了,她一时之间甚至忘了出声,直到看见男人准备回头,她恍然惊醒似的,电光火石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欲盖弥彰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屠荆却无所谓,他披上干净的衣服,系好腰带,昂首阔步走进屋内。路过站在原地捂着眼睛的云鹭,问她:“为何不睡?”
云鹭捂住眼睛,不敢放下,声音在手掌下闷闷的:“我睡不着。”
屠荆看见小黑狗趴在两床被子中间睡的正香,转头问她:“为何睡不着?”
云鹭手指分开一条缝,看见屠荆穿的严实,才缓缓放下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宜州太冷了,冻的人瑟瑟发抖。”
屠荆轻笑一声,回身把她拉到身前,高大的身影立刻笼罩住眼前的女子,他端详着她的眉眼,也不拆穿她:“那你不是已经有暖床的了吗?”
就着这个拉扯的姿势,云鹭大骇,猛的一缩手,屠荆没有拉她,而是指了指床上那条小黑狗:“还不睡么,它已经给你暖好了。”
云鹭窘然,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暖床……又是她胡思乱想了,她不该总是猜忌屠荆先生的,明明这一路他无比坦然,一直都是她心中有鬼。
“我……”云鹭想解释什么,恰巧此时灯油燃尽,屋内一片黑暗。月光不甚明亮,但她夜不能视,此刻眼前乍黑,更是如坠深渊。
屠荆看着她茫然地举起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猜测她应当是患有夜盲:“你夜间看不见?”
昏暗中,屠荆清楚地看见,云鹭点了点头。他更加疑惑,她又怕冷又夜盲,泠山雨夜,如何壮胆奔逃?当初在泥泞的山路上求他饶过的女子,真的是眼前这人吗?
然而云鹭又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屠荆觉得仿佛有巨大的悲戚瞬间笼罩了她,她断断续续地说:“以前……后来……”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屠荆听懂了。
以前不曾有的,是后来患上的。是到了王府后才患上夜盲的吗?是……礼王吗?
“无妨,”云鹭听见他这么说,然后有脚步声靠近,下一瞬间她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抱在半空,落进了一个宽厚坚实的臂弯,即便是刚刚冷水冲过,那怀抱却依然热切,她在那怀抱中稳稳向床靠近,头顶传来醇厚的嗓音,“我看得见。”
屠荆把云鹭放在床上,随手脱了她的鞋袜,这若是普通女子,此刻必然已经大喊非礼了。然而云鹭却是呆愣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立刻缩回脚,满脸红透,支支吾吾:“我……”
小黑狗似乎是被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哼哼唧唧地蹬了蹬脚,然后肚皮一翻头一钻,彻底钻进云鹭的被窝里霸占着睡着了。云鹭看不见,循着声音在床上摸索着,屠荆伸手把小黑狗揪出来塞进她手里,静静地看着她把小狗抱进怀里。轻声道:“睡下吧。”
热源入怀,云鹭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扭捏,只好抱着小狗钻进被子,尽力贴着墙侧躺下了,小狗放在胸前,隔在两人中间。
屠荆恍若没有察觉,也端正盖好另一床被子,躺下睡着了。
云鹭心如擂鼓,咚咚作响。她虽然出身低贱,被民间看客抬举做什么卖艺不卖身的“云间白鹭”,虽然她也清楚自己是以色侍人,终日斡旋于男人之间。但是,她从头到尾,也只是嫁过礼王一人,也只以夫妻之名分侍奉过礼王一人。
如今这般,与另外一个男人同床而眠,无论这男人再如何坦荡,她也是难以自洽。
残花败柳、破絮之身,便可如此轻贱吗?
屠荆本想假意入睡以打消云鹭的纠结,然而已近子时,云鹭的呼吸声还未平缓,他只好装作夜梦初醒,问她:“为何还不睡。”
云鹭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回答:“我睡了。”
屠荆揶揄一笑,不再那么冰冷:“睡着还能对答如流,云娘竟如此非同一般。”
云鹭大窘,察觉到屠荆在戏弄她,不说话了。
屠荆见她不答,便寻她问话:“不如趁着夜深人静,云娘尽情问一些想问的。”
云鹭反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屠荆却回她:“看情势。”
“先生,妾身想问,在跟随礼王之前,您……”想到屠荆说过不喜欢自己对着他您您您的称呼,她停了停,怕触怒他,许是夜深,头脑昏沉,思绪却突然清晰,云鹭胆子也比白日大了许多,“你在跟随礼王之前,您是做什么的?如何生活的?”
屠荆不看她,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想来是怕吵醒小狗,身旁的女子温言细语,绵软的嗓音传进耳朵,他慢慢悠悠地以同样的微小声音回答:“流浪吧。无家可归。”
国家覆灭,自是无根浮萍,难寻归处。
“对、对不起,我意非如此。”云鹭懊悔,深深的愧疚缠紧了她,“我只是觉得,屠荆先生这几日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屠荆侧头,直愣愣看着云鹭莹润的脸,但云鹭因着夜盲却看不见他,他觉得有些好笑,“你以前,很了解我?”
“不、不是的,以前,你……”云鹭想了想,似乎是找了个最容易说的特点,“你寡言少语。”
“杀人自然是要果决才对,”屠荆知道她在紧张,问的都是有的没的,“还有吗?”
“你还不近女色……”
“生杀大事,差之毫厘便是丧命。”屠荆又恢复成了那个满身血气的杀人兵器模样,不近女色并非刻意,而是在他眼里,人只有活与死的区别,没有男与女的区分。
云鹭沉默,半晌,弱弱说道:“先生,我问完了。”好像又为了公平似的,夜色中看着屠荆的方向,眼眸明亮:“屠荆先生,你也可以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屠荆无声地笑,关于她,他是再了解不过了,礼王能了解她的全部,还都是靠他查的底细。但是眼前女子似乎有点执拗,也罢,他问她:“还冷吗?”
云鹭千想万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有些木讷,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他:“还有点。”
“你想去哪?”屠荆又问,但手上却是把自己那一边的被子也盖在了她的被子上,他长手长腿,这样从外面看上去,更像是他抱着裹着被子的她。
“不知道,”云鹭被压在被子下,探出头来,认真回答他:“跟着先生走就好。还请先生不要丢下我。”
屠荆不说话,他起初没打算带她走的,后来却带她出了王府,出府时也没打算带着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身边,纯是累赘,但后来不仅带了,甚至还带她见了老伯,虽然她一直都以为老伯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家。屠荆其实早有察觉,但是从来不曾像今夜这般,深切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滋长。
没有得到男人的回答,云鹭有些紧张,又小声追问了一句:“先生?”
这一次,男人沉稳醇厚的声音隔着被子缓缓传来,云鹭听见了,是令人安心的那句:“不会。”
事不过三,云鹭这是第三次得到男人明确的回答——不会丢下她。
她终于卸下心中的紧张,很快入睡了。
屠荆瞧着她恬静的睡颜,一时之间,心神恍惚,这是一个杀手从未有过也不该有的。
不会……真的不会吗?年幼时他问老伯,复国失败了又该如何,老伯告诉他不会。长大了他潜入礼王府,老伯问他屈居人下是否愤怒,他也说不会。若是时光逆转,有人告诉礼王以后他的心腹死侍会带着他的姬妾远走高飞,恐怕礼王也只会大笑着说不会。
即便是此刻的礼王,要他相信这件事,也依然不会,哪怕是殷陇冲进大牢揪着他的衣领提起来怒不可遏地骂他养了一条好狗,他依然不信。这云鹭一直弱小如幼鸟,而死侍屠荆杀人如麻满身冤魂,这要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姬妾和自己的死侍睡在了一张床上,简直天方夜谭,荒谬!
殷陇朝堂上发了好一通火,下了朝直奔天牢。旁人皆以为是礼王的存在让新帝如鲠在喉,但只有殷陇知道,他是对自己无法掌握云鹭而感到震怒。三年为期,三年前,他亲自为她更名,白鹭入云,从此易名云鹭。而后,他便再也不了解云鹭了。现如今,即便自己的亲卫彭阳出马,也未能给他带回满意的答复。
云鹭!你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