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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祁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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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延高中的时候,发生过两件非常重大的事。
第一件事是穆婷由于林向前断供,彻底自暴自弃了,每天喝酒打牌找男人。
家里成了修罗场,经常会有不同的男人过夜。
林雪延每晚睡觉的时候,都会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刀。他听着房间外断断续续的拖鞋声,以及半夜厕所里的声音,一夜到天明。
他本来就睡眠浅,很少有睡安稳的时候,现在则是根本就睡不着了。
睡不好,他上学就没什么状态,本来稳居前列的成绩也有了下降的颓势。
班主任找他谈话。
林雪延低着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由于眼睛干涩,他长时间都滴着眼药水,浑身又像是碎骨头一样疼。
他看着窗外灰扑扑的树,安静的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林雪延的高中是北城顶尖的重点中学,学籍管理严格,要往里转学可并不容易。
所以来了转校生,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对方家中绝对非富即贵,否则根本不可能半路转学进入北城的重高。
转校生入学的那天,林雪延没在上课。他去参加奥数竞赛,学校同去的都是几个成绩在年级前列的学生。一辆大巴车晃悠晃悠的把人载到考场又载回来。
他本来就身体弱,晕车、加上长期睡眠不足,晃荡来回一趟后,人就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下了车,他面色苍白,一路走走停停。
回到学校正值大课间,教学楼里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教室,由于体力透支,实在站不稳,便扶着一排排的课桌往自己的位置走,只是走到中途,没来由的突然犯了一阵浓烈的恶心。
那不是胃里的翻搅,而是长期神经紧绷后的不适,恶心感从颅脑深处炸开,带着轻微的耳鸣和晕眩。
林雪延眼前发黑,冷汗浸湿后背,再也支撑不住,就扶住一张课桌的边缘,几乎是跌坐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林雪延遇到了他高中时期的第二件大事。
祁湛。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浑身都像是被电流击中,坐着也不自主的发抖。
他想要转移注意力,转头,看到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课本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边缘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显然是刚拿过来的新书。
林雪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很陌生,他不记得班里有这个同学。
指尖触摸到封面,林雪延想要翻开看一下扉页的名字时,就感觉到桌面一阵异常的晃动。
砰——
一阵沉闷的巨响,他扶着的课桌猛的一震,连带着他虚软的身体也跟着一晃。
有人踢了一脚课桌,声音冷的像是寒冰。
“没自己的位置?”
林雪延闻声抬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明明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轮廓,眉眼却深的刻骨,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戾气和阴郁。
他下唇有一块小小的、银色的金属质感的唇钉,头发被捋到脑后,却有几捋不羁的垂在他的额头和眉骨上,在他眼窝投下小片阴影。
他的唇角还留着一点经常笑的痕迹,不过并不是什么温暖的笑,而是捉弄人的笑意。
只不过现在他不笑的时候,是更为冰冷的。
他冷冷的,目光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审视着林雪延。
林雪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的太快,眼前骤然一黑。下意识的想要扶住桌面稳住自己,指尖却猝不及防的触碰到了什么。
温热、坚实,带着人体独有的弹性和温度。
等他重新聚焦视野,才看到,他扶的是对方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背。
骨节分明,和他惨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一惊,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也是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祁湛会对他带来什么影响,林雪延只觉得对方是个不好惹的转校生,以后尽量少接触,就好了。
只是事实,并不是他想的这么简单。
祁湛的位置就在他旁边,他的成绩不好,又不乐意学,每天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放学就是和一批社会人员喝酒、打架。
学校老师管不了他,反倒是有不少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向他表白,林雪延和他位置离的虽然近,却基本没有交流,一群人围在祁湛身边的时候,祁湛就笑着和他们说话。那些人里,有同样家境优渥的子弟,也有单纯慕强或畏惧他的跟班。
他人缘意外的不错,和林雪延比起来,甚至可以说非常好。
祁湛那种带着危险气息的恣意,仿佛天生具有某种吸引力。
冲突发生在一个黄昏。林雪延抄近路回家,经过一条小胡同,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往里看去。
祁湛背对着巷口,正抓着一个男生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斑驳的砖墙上。夕阳的余晖斜切进巷子,将他头发边缘染上一圈毛茸茸的金光,却照不进他侧脸的阴影。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话,祁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惯常的、近乎漠然的阴冷戾气。
紧接着,他们就扭打在了一起,对方显然是不敌祁湛,很快就认了输。
林雪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进去,站在一群人后面,声音在巷子里有些单薄。
围着祁湛的几个人立刻发现了他,转过头,眼神不善。其中一个嗤笑一声:“你谁啊?少管闲事!知道这狗东西干了什么吗?”
一直背对着他的祁湛,也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松开了抓着那人后颈的手,仿佛只是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雪延身上。
林雪延能感觉到身上的目光,祁湛的视线在他身上,如同软体动物一样爬行,留下一串濡湿后阴冷的水痕。
后来,他和祁湛没再说过一句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让他更加不舒服,像是有无数只软体动物在他身上爬行。
每天,身上都会有没办法擦掉的水痕。
再后来,他和祁湛已经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死对头。
学习压力最大的高三、家庭的无形枷锁、再加上这如影随形的监视,终于将林雪延最后一根弦绷断。
高三的一天,他再也扛不住,在学校的课后毫无征兆的晕倒了。
有人把他送进学校的保健室。
在保健室,林雪延睡的昏昏沉沉。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在海边潜水,下潜的时候,被一条蛇缠住,明明只是一条小蛇,他却完全挣脱不了,仿佛被巨蟒折断身体。
他朝下看,原来是自己中毒了,那条小蛇有毒,自己的双脚已经变成了灰紫色,在幽蓝的大海里飘荡、解体。
海水冰冷刺骨,光越来越暗。
他要死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最后一瞬,还停留在祁湛看他的眼睛,林雪延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过他的眼睛了,不是不看,是不敢看。
里面沉沦的东西,明晃晃的挂在他眼睛里,祁湛也不掩饰。
苏醒前太困难,眼睛好像被粘住。
是什么?在掠夺他的呼吸。
一种溺水感……
下唇好像碰到了什么冰冷的金属,林雪延睁开眼,对上一片修长笔直的睫毛。
祁湛在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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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延?”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祁湛,以至于拿着书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记得高中毕业,祁湛考的是另一所大学。他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差,临到高三那一年才开始努力学习,当然已经晚了。不过成绩上个北城的双一流还是绰绰有余,只不过想要沾边江大这种大学,还是差的太远。
林雪延没有回应。
他沉默着,兀自整理着桌面上的书本。
什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他不知道。
一个人影从他隔壁绕了过来,在他面前投射出一大片阴影。
紧接着,对方蹲了下来,手上拿着的是一本熟悉的专业书。
是他的。
林雪延皱眉。
他将那本专业书轻轻放回他的桌面。
林雪延的视线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腕骨凸起。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祁哥?”门口的人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们在外面等?”
祁湛没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林雪延低垂的侧脸上,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门口的人听清。
“滚远点等。”
“哎,好嘞!祁哥您忙!” 一阵忙不迭的应和声、脚步声和拖拽声迅速远去,后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重新陷入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尘埃在黄昏斜射的光束中浮动。
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
林雪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像一双手在描摹着他的轮廓。
他捏紧了手中的书,喉咙发干,他吞咽了一下,声音细微到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祁湛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靠得更近,反而向后,随意地靠在了林雪延前排的课桌边缘。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但那股侵略性丝毫未减。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林雪延僵硬的手指,落到自己手里的书上。
“江大图书馆,”祁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还是这么爱看书。”
避无可避。
林雪延抬起了眼。
他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五年过去,那里面沉淀的东西似乎更多了,更沉了,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 林雪延听到自己的声音,远不如他期望的镇定。
祁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
这个距离,林雪延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点烟草气息的味道,混合着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独属于祁湛的气息。
“雪延,” 他念他的名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玩味的亲昵,“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