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花》响指79

3、三 给李向

　　给李向荣的微信是在许威去世半年后发的。
　　那半年，麦晓对许威的死避而不谈。五岁的女儿问爸爸去哪儿了，她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是多远？像天空一样的远。
　　她还没有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她也没法对女儿说，她的爸爸变成了一捧骨灰。
　　那半年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无法入睡。像墨一样漆黑的夜里，空气凝结成固体，安静仿佛掷地有声。麦晓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竖着耳朵等待那声咳嗽在门口响起。
　　慢慢失望，慢慢习惯失望，慢慢成眠。
　　她在失望中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许威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真的死了。死，一种医学指征，是火化，是消失，是从此失去了可能性。
　　婆婆说，时间会让一切都过去的。这是老年人的智慧。
　　一开始麦晓并不相信，她笃定地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她偷偷写好遗书，做好器官捐赠，在沉默中静静等待失去平衡的一刻，等待那一丝倾斜让自己做出一个决绝的了断。
　　女儿让那个等待失去了意义。五岁的许家囡还没有交到朋友，没有朋友也没有爸爸，麦晓就是她的全世界。
　　如果我死了，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在乎我女儿的人了，她就等于跟着我一起死了。
　　这个念头让麦晓心疼，让她决定接受许威的死，并忘记。
　　麦晓想找个人聊聊。就算死亡只能经历，无法教育，就算在生死面前，言语和文字都苍白无力，她也需要找个人倾诉。
　　那个人就是李向荣。
　　从19岁到34岁，程麦晓和李向荣认识15年了。她走过的青春，步步有他。
　　在各自结婚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但麦晓有这个信心，哪怕几年不联系，只要她一个消息，那些空白就什么都不算，他们依然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李向荣的沉默像是反手给了麦晓一记耳光。
　　等待的半小时里，麦晓试图回忆这几年和李向荣的交往。
　　他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吃过火锅了。刚毕业时，他一星期要花两个小时从城西跑到城东，只为了和她吃一顿两人都钟爱的火锅。麦晓喜欢看他小心为自己夹菜的样子，甚至不再和别人一起吃火锅，因为他们会把汤大大咧咧溅在自己身上。
　　他们已经很没有面对面聊聊天了。她再也不知道他的烦恼，他也不清楚她的心事。那个因为和女友吵架半夜找她诉苦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的李向荣像个幻影，她甚至有些不确定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短短半小时里，麦晓意识到他们早已渐行渐远，走到了两个不相通的世界。此时的她，再也不能借着他的眼睛看看月光了。
　　琐碎的日常生活和尴尬的现实中，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放弃彼此。
　　原来分别从来不是突然而至，它们漫长得让人无从察觉。同时分别又可以如此平淡，只是一个没有被回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