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无恙》秣淮

45、夜色 他看起来格

　　打了一整晚的点滴，终于结束时，林清晗觉得身上滚烫的温度已经降下不少，头也不那么疼了。

　　叫护士来拔了针，她又拿着药单去药房开了些感冒药，然后套上外衣，准备叫辆网约车快些回家休息。

　　路过急诊大厅时，林清晗稍稍放慢脚步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最终在走廊尽头看见一闪而过的周暮深的身影。他戴着口罩，和同事一起推着病人进了抢救室，已经这么晚了，依旧奋战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些难受，浅叹了口气，又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睡前喝了感冒药，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
　　次日一早，林清晗照常早起上班，意料之外的是，刚开完晨会，她便被汪庭长叫到办公室，说是有事要找她谈谈。

　　林清晗拿着厚厚一本会议笔记跟在汪若兰身后，同她进了办公室，自觉地带上门，“庭长，您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汪若兰摘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平日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此刻蕴含着许多情绪，似有不解和怔然，又有质疑与忧虑。

　　林清晗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略略凑近一步，轻唤了声：“庭长？”

　　汪若兰回过神，视线下移，落在搁在手边的一张白色信纸上。几秒后，叹了口气，将那张信纸推给对面的人：“这个申请表，是你自己交上来的吧？”

　　林清晗瞥了眼那张贴着一寸照片的表格，的确是她亲自上交给政工科的同事的。

　　一周前，民一庭的副庭长刘念因为身体原因主动辞职，她的岗位就此空缺出来，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汪若兰便在开会时特意提及此事，希望符合条件的人主动报名，踊跃参与竞选。

　　那时林清晗没有多想，直接填了报名表交上去。她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只有自己变得更加优秀和强大，她才能尽早的从康家独立出去。
　　她甚至有些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注意到汪若兰为难的表情，林清晗大概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抿了抿唇道：“是我主动提交的，有什么问题吗？”

　　“清晗，我知道你最近手头案子多，日日加班加点非常辛苦，所以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有话直说了。”汪若兰正了正神色，眼神依旧柔和，话音却染上几分严肃，“原本这件事是不该由我来告诉你的，但我同你姨母的关系太过要好，也答应过她会尽力关照你。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叫你过来，当面与你谈一谈。”

　　汪若兰招呼她坐下，又叫人递了茶水进来，不再过多铺垫，直接进入正题：“清晗，民一庭所有员额法官里，就数你的资历最浅，年纪最轻，各方面经验也不算丰富。”
　　“另外，咱们院里有规定，需得是独立办案两年以上并有良好业绩的额定法官才能参与竞选。”
　　“所以你的申请表，我直接扣下了。”

　　汪若兰叹了口气：“清晗，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我希望你不要心急，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但愿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庭长，您说得对，我确实是太着急想要证明自己了。”林清晗垂下眼，脸上浮现一抹愧色，内心难免失落，“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再这么莽撞了。”

　　“那行，你先回去工作吧。”汪若兰起身拍拍她的肩，将报名表递回她手中，“这个你也拿回去吧。”

　　“好。”林清晗点点头，“不好意思庭长，耽误您的时间了。”

　　汪若兰站起身，目送她离开。待她走到门口，忽地叫住她：“清晗，你等等，我再多说几句。”
　　“咱们共事这么久，你身上的小毛病我还是该挑出来好好与你说一说的。”

　　“你在审理案件的时候，总是无法共情案件当事人，也总是缺了些人情味。咱们这里是基层法院，是民事审判庭，每天不仅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还得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替他们考虑万全，为他们主持公道。”
　　“我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法律并不是冰冷无情的，我们法官与当事人之间，也该有一丝温情尚存。”

　　“你才29岁，还很年轻，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去拼，去竞争。” 汪若兰说，“而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沉淀下来，平心静气，做好手头的工作。”

　　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林清晗站在那里认真听她说完，垂眸思索几秒，弯唇笑道：“庭长，谢谢您愿意与我说这么多。我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或许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向家人证明自己。我想证明我可以不靠家里，凭借自己的努力也能过得很好。从前我总是逃避，从未真正审视过自己，但现在我愿意静下心来，戒骄戒躁，好好改正自己的错误。”

　　“我会争取做得更好的。”她尽量笑着说。
　　是对自己，也是对整个民一庭的承诺。

　　汪若兰脸上露出会心的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那就好好努力，期待你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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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次与康轶发生争执后，林清晗便没再回过康家，每每姨母打电话过来叫她回家吃饭，都被她以工作繁忙为由婉拒了。有那么几次，康轶也曾打电话给她，向她道歉，希望求得她的谅解，对此，林清晗并未多说什么，道了句“不必”便匆匆挂了电话。

　　如今她已将精力全然投入在工作上，无暇顾及其他。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某日晨会结束，林清晗换了便服正准备出门外调，忽然接到汪庭长的电话，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她道了声“好”，对一旁的法助小李说：“庭长叫我过去说几句话，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没事的姐，我先去开车，门口等你。”李善歌冲她笑笑，拿着钥匙去停车场了。

　　到了办公室门外，林清晗叩了叩门，继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汪若兰招呼她坐下，知晓她还要外出，便直入主题与她说起正事。

　　“清晗，你与刑庭的姜法官关系最好，应该知道她刚生了孩子，正在休产假。”汪若兰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现在刑庭那边人手欠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手姜真瑶的工作，赵庭长前两天找我聊了聊，说是将你借调过去，暂时补充一下人员缺口。”

　　“我？”林清晗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

　　这段时间姜真瑶确实在家休产假，她的工作都由同事分担。但这段时间刑庭接到的立案越来越多，人手渐渐不够用，赵庭长几次三番向上级反映，终于争取到一个借调名额。

　　但林清晗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名额会落到她的头上。

　　“调入刑庭，在案件审判的数量上可能会相对轻松些，但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家事纠纷，而是涉及到刑事犯罪的大案重案，肩上担着的责任也会更加重大。于你而言，是一次很难得的锻炼机会。”汪若兰说，“赵庭长点名要你，就是看中了你的理智和果决，她说你的性子很适合待在刑庭，所以才主动向我开口要人。”

　　“那你呢？清晗。”汪若兰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林清晗还未回过神，沉默片刻，说道：“庭长，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的确有些突然，我很感谢赵庭长对我的信任。如果现在让我立刻做出选择，那我接受院里的安排，我愿意去刑庭工作。”
　　“只是......要辜负您对我的器重和栽培了。”

　　汪庭长拍拍她的手，欣慰地摇摇头：“你能多多锻炼自己，去到更加合适的领域发光发热，就像种子遇到了合适的土壤，明明是好事一桩，何来辜负呢？”

　　“清晗，我和你姨母一样，都盼着你能越走越远，越过越好。”

　　提及姨母，林清晗神色微变。
　　或许作为亲人，沈含夏确实是一心盼着她好。可是长久以来，她的关心和爱太过令人窒息，让林清晗觉得无法喘息，只想远离。

　　晚上七点，天色全然暗淡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漆黑夜色。

　　林清晗在小区对面的美食街随便吃了点晚饭，又去江边散了会儿步消消食，临近九点才慢悠悠溜达回家。今天难得不加班，她只想好好泡个澡，早些上床休息。

　　行至楼下，林清晗抬起头，忽然瞧见不远处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那人笔直地站在单元楼下，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有些孤寂。

　　定睛看了看，她才认出那人居然是周暮深。
　　算起来，自那日在医院分别后，他们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联系。

　　她的大脑尚未来得及做出思考，身体却有了下意识的反应，双脚已然朝他迈了过去。一开口，嗓音温和，却有些哑：“周暮深，你怎么在这？”

　　对面的人闻声抬起头，视线触及到她身上，原本晦涩的眸子瞬间变得清明。
　　“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他低声，眼窝深陷，看起来很是疲惫，“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清晗弯唇笑了笑，主动与他分享起自己的近况，“今天刚接到通知，我要离开民事审判庭，去刑庭工作了。于我而言这算是个新的开始，也是未知的挑战，说实话，我很激动，也有点期待。”
　　说罢，她看向他：“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他说。

　　林清晗点点头，忽地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被调去急诊也有大半年了吧？什么时候能调回血液科，你们领导也没给个准信？”

　　“还不知道。急诊正是缺人的时候，一时半会儿调配不开人手，只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看。”

　　“喔......"林清晗微微侧过头，见他低敛着眉眼兴致不高，她的心也跟着莫名拉扯。她嘴唇张合，许久才问出口：“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开心，是出什么事了吗？”

　　夜色浓稠，四周寂静无声。

　　身旁的人毫无动静，过了半晌，传来一声微末叹息。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嗓音夹带着些许苦涩：“今天是我外公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