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下小青梅》盏辞

2、小青梅：相逢

　　闹钟响起的时候，林与清在被窝里烦躁地翻了几下，将头埋进抱枕堆里，企图逃避要起床上班的现实。
　　十八岁时，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一旦毕业，闹钟一响就是牛马。网友说的可真是一点儿没错啊。

　　林与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把凌乱的头发，伸个懒腰翻身下地。
　　起床气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但今天格外不同——因为她做了个好梦，梦到一半的时候就被闹铃打断了。

　　她点开音乐，跟着韵律舒展身体。四肢在瑜伽垫上摆出各种动作，双眼闭上，呼吸均匀，思想陷入一片宁静之中。

　　她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孟择宇……

　　那是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了。

　　晨间十分钟拉伸结束，她从瑜伽垫上爬起来，到卫生间洗漱。薄荷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随着神经一点点渗透入脑海，不禁让她想到了那个像薄荷一样清冽的少年。

　　多年不见，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吗？

　　直到她匆匆忙忙地挤上地铁，还是没能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早高峰的地铁格外拥挤，人满为患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只有一小片堪堪落脚的地方。空气不流通，夹杂着各种味道，还好林与清已经习惯了。
　　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被迫戴了很长一段时间口罩。

　　距离公司的站点还有三站时，车厢里你推我挤下了许多人，又紧接着上来了一群人。林与清趁这空挡换了个位置，抓住一处镶嵌在车门边的把手，站稳了脚跟。

　　呼，终于不用抓着那吊顶的把手了，太晃了！
　　她暗暗庆幸，就是如此乐观。

　　“奶奶，您坐我这里。”
　　一道清冽的声线蓦地在耳边响起。林与清看过去，在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那位男士扶着一位老人，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老人家连连道谢，男人微笑颔首，看了看四周，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她对上。

　　咦？这个人……

　　林与清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
　　这世上，真的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吗？

　　男人在微晃的车厢里慢慢行走，在地铁刹车产生的晃动下，猛地抓住了林与清身边的把手。

　　因为身高差的原因，两个人的手都是十分自然地抓握的角度，却让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身前。

　　旁边两个手牵手的女孩子看过来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好帅啊”。

　　林与清：……

　　她礼貌地笑笑，紧了紧身上的双肩包背带，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不认识我了？”

　　他忍不住开口，眼眸中带着故人重逢的惊喜，低沉的嗓音也因此微微上扬。

　　“啊？”
　　林与清这下真的震惊了。原来不是相似，而是，他就是那个人。

　　那个从孩童时期，陪伴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独一无二的人。

　　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撑在她耳后，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让她既不会向前摔倒，也不会撞到身后的车门。
　　此情此景，林与清脑海中一刹那间回想起许多年少时的细节。
　　啧，要不是这个地方真的人多，她那看遍小说的脑瓜子又要开始浮想联翩了……

　　“林与清，你跟我装傻呢？”他笑，“满打满算，我们分开也才不到五年时间，不会这么快翻脸不认人吧？”
　　“没有……”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你没认错，就是我。”他细眉一挑，“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会忘呢？

　　她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好似将多年前那场遗憾放下了。

　　“记得。”她轻笑。“我记得，你是孟择宇。”

　　头顶的音响报站，孟择宇的目的地到了。地铁的速度逐步降下，很快就会到站。

　　“告诉我你的微信。”他掏出手机，示意她。
　　“我……”林与清还在踌躇，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准备好下车的路人，想开溜拖延时间。

　　“不扫码也可以，你说手机号码，我记。”他姿态慵懒，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林与清太了解他的为人了，这会儿不遂他的心意，很可能他一个情急，把她拽下车去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她上班迟到可怎么解释！

　　“好好好，怕了你了。”她小声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故意念得又快又模糊，摆明了不想他听清楚。

　　但孟择宇就是生了一副让人嫉妒的好耳朵，还有非常好的记忆力。他暗暗记下，想捏捏她的脸，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来日方长呢。

　　他对自己说。

　　怎么也要哄哄，过段时间，她就会想开的。

　　车门打开，林与清退到一旁，看着他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三声提示铃响，在车门关闭时，她看见他还站在车厢外。他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隔着两层玻璃，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这场重逢始料未及，让她整个人如坠梦中，许久不能抽身。

　　当地铁再次启动，她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时，一股酸涩忽的涌上心头。
　　不该难过的，不是吗？已经分别五年了啊。

　　——

　　林与清从地铁上下来时，距离上班打卡时间仅剩十分钟。
　　她在人群中不停穿梭，一边嚷嚷着“让一让”、“对不起借过一下”，一边加快脚步。幸运的是刚好挤上了电梯，等她踏进公司门口刷卡时，距离迟到只剩最后三十秒。

　　“哇塞，清清，牛啊，这都被你踩到点儿了！”同事蒙悦从茶水间端着咖啡出来，对林与清竖起了大拇指，“有这份幸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林与清：……

　　今早经理没来查岗，估计是有什么事儿要迟一些到。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开始对桌面进行例行清洁。
　　林与清有点奇怪的洁癖。
　　在家她可以三天不洗头不洗脸，出门上班一定要打扮地干净利落；家里可以乱得像个鸡窝，但是工位一定要整整齐齐。按照闺蜜陈雪的说法就是：“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

　　可不是吗，成年人多的是狼狈的时候，全看自己是否上心、在不在意。

　　手机“嗡嗡”地响了两声，微信冒出一个小红点。
　　林与清点开，看到一条添加好友提醒——

　　“我是孟择宇。”

　　孟择宇真的一字不差地把她的手机号背下来了。
　　她看着他的头像，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清清，我是阿宇。”
　　这是他发来的第一句话。

　　这个称呼，她太久没有喊过了。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因为羡慕陈雪有个哥哥，她也哭着闹着要。孟择宇为了哄她，就说以后一辈子都给他当哥哥。
　　后来他食言了，她也越界了，两个人却不了了之。

　　高考之后分别至今，她假象过很多次他们的重逢，他身边会有别的女孩了吗？

　　“在忙？”
　　孟择宇等了几分钟，没收到她的回复，又追了一句。

　　林与清回了一个“嗯”，也不看他后来发了什么，关闭聊天页面，放下了手机。

　　生活这趟列车开得太快，她是车厢中不起眼的旅客，他提前下了车，却又追了上来。
　　林与清不知道怎么应对，但她眼下还有比处理这段无厘头的感情更为重要的事。

　　“客户返回来第二版意见，你根据这个文档修改。上午下班前邮箱发我。”宋经理发来信息。
　　“收到。”

　　林与清现在任职的公司规模不大，在职员工五十人。她原本应聘的是会计的岗位，后来经理发现她的文学功底不错，把她调到了运营岗，负责公司各大平台账号的运营，还顺带对接一些难搞的客户。

　　比如今天，这位客户想要一份新颖出彩的广告文案，文案磨了七八次才定下，却被对方一票否决。

　　她无奈地抓抓脑袋，打开那份文档，一字一句开始看客户的意见。

　　“不是吧，你文案写这么好，对方还不满意啊？”蒙悦凑到她旁边，小声嘀咕，“这活儿本来也不归你管，说好的你只是协助，现在却还要你全程参与跟进……”

　　“好啦好啦，小声点。”林与清说，“没事，年终奖我也能分到一点，也不亏啊。”

　　“老娘最讨厌这种关系户了，有本事去大公司卷啊……”蒙悦话未刷完，眼角余光瞥到宋经理的身影，立刻把椅子挪回自己电脑前，开始装模作样。

　　林与清笑了，继续埋头工作。

　　蒙悦口中的“关系户”指的是宋经理的表外甥女赵莹莹。赵莹莹长得漂亮，会说话，人很机灵，公司有饭局久局，老板都会让宋经理带着赵莹莹参加，很多单子就是这么谈下来的。

　　林与清不会恶意揣测他人，赵莹莹擅长特定场合的交际，那就是属于她的赛道，别人没什么可说的。
　　年少时对“酒桌文化”嗤之以鼻，如今仍是。但林与清学会了冷静，也学会了保护自己，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要沾染。

　　她还记得宋经理唯一一次带着她一起赴宴，她紧张得一口饮料不敢喝，吸着满屋子的二手烟，鼻炎都要犯了，晚饭都差点吐出来。
　　从那之后，她坚决不再参加了。

　　不到十点，她就把第二版修改稿发还给宋经理。意外地，客户这次直接通过了。

　　“对方说这一版的文案更契合他们企业的理念。”宋经理这样回复道。
　　林与清来不及说什么，宋经理又道：“你把最后定稿整理做成PPT，打印十二份出来，明天小组会议上让赵莹莹进行汇报。”
　　……

　　林与清只好回复：“好的。”

　　蒙悦窥屏，看到了宋经理的话，差点又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清清，你不能这样！”她噼里啪啦敲键盘，“咱不吃这种哑巴亏！”
　　“淡定淡定。”林与清发去一个摸头表情包，“我是真的蛮喜欢这次客户的产品的，而且对方说了要给我五份茶叶大礼包作为答谢！我爷爷奶奶最爱喝茶了，这个大便宜我得拿下。”

　　蒙悦：“……瞧你这点出息。”

　　林与清性子并不窝囊，只是体会过生活的不易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更有韧性。
　　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份运营的工作，从前就喜欢编撰文案，现在正好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儿。

　　“只要不要让我做和钱有关的事儿，一切好说。”

　　蒙悦：“我都快忘了你学的是会计。”
　　林与清：“忘了好，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学的是学前教育。”
　　“哈哈哈！！！”

　　她俩就是这样两个奇葩，选择了和大学时候专业截然不同的方向。或许芸芸众生皆是如此，被时代、机遇诸多因素裹挟，但林与清庆幸自己尚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