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不干了》弦珂

42、相遇 准确来说，

　　素舆上那双澄澈杏眸径直望来，透着审视与笃定，不似那日般迷离，也没有了当时的痛苦。

　　宋翊珩指骨微动，四目相对须臾，他缓缓道：“适才入城途中遇到同乡学子，听闻当日落水失踪的人中亦有娘娘，故才得知娘娘落水一事。”停顿了下，他侧眸看向眉宇微微凝起的崔砚行，又开口：“崔大人适才也在侧。”

　　闻言，崔砚行眼瞳怔了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面对崔攸宁询问的神色，他不动声色地嗯了道，“确有此事。”

　　得到兄长肯定的答复，崔攸宁陷入了沉默中。

　　以她的了解，他们两人也是初相识，崔砚行没有要替宋翊珩扯谎的义务，且若宋翊珩真的救下了自己，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他而言承认下此事日后只有益处没有害处，又何必隐瞒。

　　或许只是一时的恍惚罢了。

　　崔攸宁不语，也没有再强求要给宋翊珩诊脉，她别开了视线，撞上容琛翻涌着情绪的黑眸，他眼眸牢牢地盯着自己，眸色隐晦不明，似是迫切，又隐隐夹杂着担忧。

　　容琛薄唇紧抿，面对她冷漠疏离的视线，藏于袖中的大掌缓缓蜷紧，白皙手背泛起了道道青筋。

　　崔攸宁不知，他却明了。

　　他们回程的途中，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同乡学子。

　　宋翊珩所言，没有半句真话。

　　晦暗难测眸光落在身上，隔着斑驳光影，崔攸宁看不清他眸中的意味，也不想弄明，对视了会儿，她微微侧过身，视线随之侧开，对避到假山后的茯苓道：“推我四下走走。”

　　素舆车辙滚动，不疾不徐地碾过容琛身旁径路。

　　他指节微颤，指尖彷若相触的瞬间，崔攸宁收回了搭在素舆上的手心，似是在躲避瘟神，容琛心口微窒，步伐稍抬之际崔砚行开了口，叫住了他。

　　“殿下。”

　　容琛不欲理会，崔砚行又道：“微臣有要事禀报。”

　　他回首，伫立于阶下的崔砚行垂落着眼睑，恭恭敬敬地拱着手，明显就是生出了阻拦他的心思。

　　凝着崔砚行须臾，容琛眉心紧了几分。

　　崔砚行见他还没有松口的意思，拉上了一侧的宋翊珩，“与瑶华谷有干系。”说着他似有似无地递了道眼神给正在任由李夫人打量的男子。

　　目光相视，宋翊珩了然地微微颔首。

　　容琛眸子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圈，负手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见状，崔砚行跟了上去，同时不忘提醒宋翊珩。

　　宋翊珩简明扼要地对李夫人言说还有要事处理晚些再见，而后一步作两步地追上了已经走到庭院中心的两道身影。

　　日光倾斜，落满了书房。

　　茶盏上缭绕烟雾袅袅升起，与此同时回荡着的还有崔砚行的声音。

　　“昨夜的瑶华谷内的事情微臣已经着人湮了声息，留守在侧的暗卫若是察觉有异样会第一时候回来禀告。”崔砚行昨日离开临安城时带走的侍卫不过三人，暗中随行的侍卫却有数十人，也正是如此昨夜方才得以缉下闯入瑶华谷的‘盗贼’，“微臣最多拖延十日，十日后宫中便会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容琛执笔落墨，眼眸抬也没有抬，淡淡道：“十日足以。”

　　清洌墨香随着微风拂起，挥洒滑动的笔触停在末端半息后抬起，他搁下笔将纸笺叠好放入密筒中，递给了卫昭：“快马加鞭送入京中。”

　　目送卫昭离去，崔砚行转向书案后的身影，余光捕捉到于旁边垂眸不语的宋翊珩，敛下已经到嘴边的言语换了个话：“若是没有小宋的提醒，微臣还不知何时才能摸到瑶华谷。”

　　容琛闻言，掀起眸。

　　宋翊珩亦抬起了眼睑，面对一冷一热的两道视线，他拱手不卑不亢地道：“举手之劳而已，还要多谢崔大人途径瑶华谷救了我一命。”

　　言语间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不过容琛和崔砚行皆是心知肚明，若宋翊珩没有及时取火放出信号，也不会引起崔砚行的注意，他们自然而然就不会发现上任临安城知府胡述藏于瑶华谷中的赃物，还有那一个个被抛于谷内的尸首。

　　容琛盯着他看了微时，问：“你是如何发现瑶华谷内赃物。”

　　书房内安静了一息。

　　“前些时日草民随州府前往南邺镇救灾，洪水再次涌起时不慎跌落船只被冲到了岸边，”宋翊珩开口道，眸前闪过少女白皙皎净面孔，他嗓音空了瞬，再出言时已是着意隐去了其中的事情，“因不知是何地故而迷了路，循着光影往临安城赶，后来途径瑶华谷，打算寻个空谷落脚一夜再赶路，无意间发现了山谷内的异样，寻到暗道入口看见其中的金银，便猜到它们并非清白之物。”

　　若不是赃物，又有何人会将金银等钱财藏在暗处。

　　起初宋翊珩并不打算多留，走出暗门打算换个地方落脚，明日离开，不曾想将将走出暗门便看到翻身下马的两道身影，他藏身躲到了暗处。

　　来人很是警觉，甫推开暗门就意识到有人来过，立即低语吩咐随行而来的同僚回程寻人，他自己留在了瑶华谷内。

　　两人如捉迷藏似的，他寻他藏了大半日，日落时分宋翊珩听到了哒哒马蹄声，他没有想到帮手会来得如此快，正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躲身时忽而察觉到对方似乎对来人也是避之不及，观察大半个时辰，他就知他们不是一路人，且对方很是谨慎，生怕引起来人的注意。

　　意识到这点的宋翊珩趁着对方不备，再次进入暗道中，取出道火引后离去。

　　而策马前来的男子也并没有要进瑶华谷的意思，不过是途径此地稍作歇息，宋翊珩藏于暗处点燃了火引，骤然吸引了男子的注目，不过片刻，男子便带人入了瑶华谷。

　　对方的人马也在此时赶来，一番厮杀下，将将拿下。

　　后来宋翊珩才知，此人正是奉命前来彻查上任知府胡述的都察院官员崔砚行。

　　而崔砚行也是处理完闯入瑶华谷内的‘盗贼’，等到容琛身边的暗卫赶到，方才得了空询问宋翊珩为何会出现于瑶华谷内，还碰巧发现了藏赃之地。

　　“胡述这老头子也是谨慎，竟然藏在了临安城数百里外。”崔砚行嗤笑了声，“还好——”

　　“你为何对太子妃撒谎。”容琛嗓音淡漠，打断了他的话，幽邃眼瞳定定凝着窗牖下的面孔，眸底深处满是审视的意味，“你回来途中何时遇到了同乡学子，孤怎么没有见着。”

　　“草民并非故意诓骗娘娘。”宋翊珩拱手，身子稍稍躬下，道：“草民是在瑶华谷暗处听到他们的交谈，其中一人担心殿下的人会发现藏赃地，另一人道娘娘坠水多时刚刚醒来，为避免出事不少侍卫都留守于城中，他们只要能在两日内转移完所有的赃物，就不会被发现。”

　　他言语没有丝毫的磕绊，所言也确实为实，那两人也确确实实提及过此事，“适才娘娘问起时，草民不知是否能将瑶华谷一事告知娘娘，这才对娘娘撒了谎。”

　　不单单是容琛，崔砚行心中亦是有疑惑，“你真的没有见过攸宁？”

　　宋翊珩眼睫很轻地颤了下，用笃定的语气道：“今日是头一回见到娘娘。”

　　静默少顷，容琛不疾不徐地收回了目光。

　　落在身上的视线消散，氤氲于宋翊珩心中的雾气也渐渐散去，他又在书房内停留半盏茶的时辰，等到崔砚行还有其他事情要与太子商议，方拱手退下。

　　太子的暗卫等候在院中，见他出来上前耳语。

　　听到三日后跟随他们一同入京的事情，宋翊珩喉骨来回滚动了下，在暗卫的注视中颔首答应下了此事，他一路走出，都没有再见到她的身影。

　　想到她尚未痊愈的身影，当是回寝屋歇息了，他敛下心中的思忖，迈步离开院子往娘亲落脚的客栈走去。

　　途径州府旁的院门，宋翊珩步伐不由自主地停下。

　　他看到了停在院中的素舆。

　　素舆椅背牢牢遮住了少女的身影，只能看到她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日光坠下，隐隐闪着光。

　　宋翊珩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个院中。

　　那应该是她抵达临安城的第一日。

　　彼时的他已经在临安城内忙碌了近两日，跟随州府衙役搬运重伤百姓赶往各处医馆，时值傍晚时分他背着位气息羸弱的老妇人赶到院子，将将安置好人打算离去就听到院内响起道欣喜若狂的嗓音，唤着姑娘二字。

　　宋翊珩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位半蹲在檐下的少女仰起头，看着小跑而来的身影，前来的女子不知说了些什么，她暗淡眼眸忽而亮了起来，低声嘱咐过院中的大夫后起身小跑进屋。

　　隐约间，他依稀可见少女裙摆下方沾染上的粘腻血迹，而她自己仿佛没有瞧见般。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安置好其他百姓的同行衙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是宫中来的贵人，我还以为她不过是来四下看看，没想到一到临安城便扎在院中，适才听院内的大夫们说，她医术了得。”

　　“宫中来的贵人。”宋翊珩听闻，看向衙役，“公主殿下？”

　　衙役摇摇头，悄悄地环视了圈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此才低声道：“是太子妃娘娘。”

　　听到这道称呼，宋翊珩眼瞳暗了半瞬，不过少顷就隐下眸中翻涌的色彩，拍拍衙役的肩膀示意他趁着夕阳尚未落山，再出城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需要运回的百姓。

　　宋翊珩以为他们不会再见到，但不过翌日他们便再次相遇。

　　准确来说，是他再次单方面遇见她。

　　宋翊珩被冲上岸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灌木丛中的少女，她额头不知被何物凿了个洞，鲜血直流，白皙小脸上落满了血迹，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何人。

　　他忍住身上的痛，起身走过去。

　　宋翊珩离家出门在外，大抵懂些止血的草药，拖着身子寻来了草药碾碎敷在她的伤口上，草药虽然不多，但好在她额上的流血也渐渐缓了下来，不似适才般直淌。

　　观察须臾确定她伤势渐缓，宋翊珩才起身寻来干枯树枝钻木取了火，火势烧得很足，足以暖了身子，隐约听到少女呓语时他怔了下，俯身静听才听清她的言语。

　　冷。

　　宋翊珩环视过四下，犹豫了须臾，褪下身上的外衣搭在火堆上烘干，而后才盖在她的身上，又用她的身子压住外衣，确保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

　　若是只有他一人，或是还有旁的人在，他还能四下寻人，可眼看着天色已黑，他也陷入了纠结中，一则是不知是否能够翻动她，二则是以她的身份不确定是否会有人寻来，要是侍卫寻来救回她的机会远远高于自己。

　　但宋翊珩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等到了下半夜。

　　听到阵阵马蹄声，宋翊珩起身循着声响走去，但走出不过十来步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躺在火堆旁边的身影。

　　孤男寡女，就算清白也抵不过其他人的唾沫星子。

　　忖了半响宋翊珩熄了火堆，快速隐去四周的痕迹，拂开少女额上草药的同时不忘收回了自己的外衣随手搭在身上，躲到了树林后头，看着他们策马出现于此，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她上了襻舆，离开了他的视线。

　　攸宁。
　　崔攸宁。

　　今日是他见到她的第三面，也是第一次，得知她的名字。

　　瞥见院中少女微微侧过来的眼眸，宋翊珩喉骨被一股气堵住，在两人目光即将撞上的刹那他转了身，沉沉地呼了口气，快步离去。

　　走出不过四五步，他便意识到不对。

　　宋翊珩站定了步子，回过身，对上太子幽深眼眸。

　　四下气息被忽而吹拂而过的狂风卷走，变得稀薄，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息来。

　　太子是何时来的，宋翊珩并没有察觉到。

　　眼下能知的是，他应当是看了许久，只是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