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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抗旨 臣女不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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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要不是听到爹爹的名讳,崔攸宁都以为这道昭书送错地了,不都说容琛已经钦点萧知意为太子妃,这又是何意?前几日听萧知意的意思,似乎也是确定了,如今为何会出了变故?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不断地涌上思绪,挤得崔攸宁思绪浑浊回不过神来,怔怔盯着地面。
“崔姑娘。”礼部尚书颇懂她面上的怔忪,适才自己接到皇帝旨意时想来也是如此,他合上昭书好心提醒道:“接旨了。”
崔攸宁呼吸滞住,眸光环过街道边上肃穆而立的御林军,又看向面露担忧欲言又止的爹娘,就在崔泽嘴角微启的刹那,她垂下眼睑高举双掌:“臣女接旨。”
沉甸甸的昭书落入掌中,崔攸宁的心跟着沉下。
礼部尚书还有要事在身,对着崔泽道过喜后便转身离去,随着他离去的还有街道两侧的御林军,崔泽和孟聆夫妇俩人面面相觑,事情来得过于突然,都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听闻消息围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京郊定然也是去不了了,崔泽道:“进去里面再说吧。”
观察着女儿情绪的孟聆当即应声,取过她手中的昭书递给丈夫,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昭书离手,崔攸宁浑身上下都松了不少。
一家三口踏过大门门槛,侍从随即带上门扉,闭门谢客。
厚重门扉沉沉合上,崔攸宁步伐也跟着滞了下,回身望着爹爹手中的昭书,心尖止不住地抖着。
崔攸宁不懂。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对待她。
在她最期盼这道昭书的时候告诉她莫要痴心妄想,当她不再期盼这道昭书的时候又在众目睽睽下送到她的面前。
接旨还是抗旨,都不是崔攸宁想要的。
但她只能接下这道昭书。
若是抗旨不遵,崔家面临的是灭顶之灾,真到帝王动手的时候,就算私下再如何言语,明面上群臣百姓也只会道崔家狂妄自大,胆敢违抗帝王旨意。
她不能也不会因为自己而拖崔家氏族下水。
崔攸宁神情恍惚了瞬,嗓子涩得厉害,唇瓣一张一合多时都吐不出半个字来。
“要不我再——”
“没事的。”崔攸宁按耐下心中的酸水,侧眸看向娘亲清楚她未尽言语下的意思,不想她因为此事而找上皇后娘娘,佯装平静地道:“不过就是当个太子妃而已,我可以的。”
孟聆怎么会看不出她是在强撑,心中埋冤老天爷绕来绕去给他们开了这么大个玩笑,埋冤来埋冤去,也就只剩下埋冤,只能道造化弄人。
崔攸宁身心俱疲,拖着沉重步伐回到院里。
她呆坐在窗牖边的贵妃榻上,静静地看着女使侍从们来来回回,将适才搬到大门口的箱子又给抬了回来,一样一样地规整妥当。
崔攸宁迷茫,想不通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容琛钦定萧知意为妃,昭书却送到了崔家门前,是皇后在其中有所动作还是帝王不允萧家依附于太子门下,若是前者必然就是前段时日品茗宴后的举止,若是后者则是帝王与储君之间涌动着暗流,而她就是走在边上被迫卷入的那颗棋子。
思及此,崔攸宁苦笑了声。
事到如今,她没有半点儿选择的权利,也容不得她选择。
崔家闭门谢客,却避不掉宫中奉命前来的女官们,六局女官以司宫局尚书为首,辅以司仪局司仪,以及司宫局司仪局内的正五品女官各两名,随行宫娥数十名。
她们还没有站稳,东宫詹事便带着侍卫抬着早已备好的聘礼浩浩荡荡前来,随行前来的少詹事唱着聘礼,看着摆满整个院子的聘礼,崔攸宁眸色微凝,怎的也提不起劲儿来。
“臣东宫詹事秦明士见过崔姑娘。”秦明士躬身拱手,侧了道身位出来,道:“问名一事早在品茗宴前由祀天阁占过,现定下婚期在下月初九。”
“下月初九?”孟聆没有忍住惊呼出声,眼下已经是巳月十八,余下不到二十日,“如此匆忙,哪能来得及。”
秦明士懂得她的为难,道:“崔夫人不必担心,既是太子殿下迎娶太子妃之事,一切事情皆由礼部操持,崔大人崔夫人无需费心,静候崔姑娘出嫁即可。”
被点到的崔攸宁眼睫颤了下,还是没有想通,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问:“确定没有送错吗?”
“嗯?”秦明士被她问的一愣,转念就明白过来,昭书送达崔家之前京中流传的事情他自然也听说过,今日之前也一度以为萧家姑娘是太子妃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不曾想半路还杀出了个程咬金来,“崔姑娘言重了,礼部自然是没有送错。”
他也听说崔家姑娘对太子情根深种,笑道:“眼下姑娘也如愿了,当是开心才对。”
如愿?如愿在哪里?
如愿在自己终于清醒过来然后被命运告知不得脱离此片苦海?还是如愿在明知容琛更为看重萧知意,帝王却下昭册封自己为太子妃?
不管怎么想崔攸宁都觉得有口气堵在心口,寝食难安。
崔攸宁扯着嘴角笑了下。
秦明士:“……”
这笑的怎么比哭还难看?
他抵唇咳了声:“臣还有事在身,就不久留了。”
送走秦明士,崔家陷入半息的寂静又恢复原样,大门将要合上的时候,两道身影蹿的一下跑进了崔家,侍从没有拦下两人,因为两人跑进来之后,几乎无处下脚。
谢新翊愕然看着满院挂满红绸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寻着可以落脚的径路,走到崔攸宁身侧还是没有忍住又回头看了眼,暗叹道:“不愧是太子娶妻。”
“又是怎么个回事。”苏禾跟了过来,“听闻昭书送到崔家,我们还以为是谣传。”
但实在是太多人言说,两人在明隆街街口碰见对方开口就问是否得知昭书送到崔家的事情,而后愣愣地看着彼此,尤其是在看到东宫詹事的身影,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新翊避开宫中的女官们,小声道:“怎么不声不响的,你就成太子妃了。”
崔攸宁目光掠过院中的女使,回头看还等候在后头的女官,抿了抿唇:“总不能抗旨不遵。”
话语落下,两人都懂了。
敢于抗旨不遵的朝臣在历朝历代都是鲜有的事情,前朝是有位臣子当朝拒收昭书,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身后空无一人,而她们身后是是百来年间祖祖辈辈费劲心血而筑牢的庞大氏族。
崔家百年盛世若是因崔攸宁而断,百年后子子孙孙又当如何。
苏禾皱眉:“除此之外,确实暂时没有其他好的方法。”
崔攸宁也别无他法,权当是为了崔家荣光而嫁,这样好歹心里还能有个慰藉,“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帝王诏书送达前,容琛必然已经提前知晓其中的内容,他若是有别的想法,这道诏书也不会送到崔家来。
思及此,崔攸宁皱眉。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适才来的路上经过萧家。”为避免崔攸宁想得太多,苏禾转了话口,“萧家也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谢新翊:“近几日满京皆传萧知意日后便是我朝太子妃,如今册封昭书送到了崔家,无疑是当着举国上下百姓的面打了萧知意的脸,自然也就是打了萧家的脸。”
“萧家难道没有提前知晓?”苏禾觉得奇怪,“萧大人可是吏部尚书,是近臣,如此大的事情,不论是皇上还是太子的决定,他都会提前知道吧,又如何闹成此番不可控的场面。”
崔攸宁颦眉微蹙,满京皆知太子选了萧知意,而昭书是帝王下的,明摆着就是告诉萧家,造成眼下这个结果的缘由都在于帝王。
帝王又怎么会不懂此事的深意,可还是下了这道昭书,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就是池里那条鱼,且若是如此日后指不定还得闹。
不止是崔攸宁等人,就是董贵妃也看不明枕边人下昭的意思。
听闻礼部尚书持昭书到崔家后,她就坐不住了,带着宫娥紧忙赶往宣德殿,但她还是晚了一步,宦官只道皇后娘娘在里头。
皇后做戏自然是要做足全套,看着御案后翻阅奏章的帝王,道:“萧家嫡女实为不错的选择,且太子也看中于她。”
“皇后。”崇明帝眼眸未抬,凝着奏章上的字眼,道:“行事切莫贪多贪足,有得必有失,崔氏女也不失为个好选择。”
“攸宁自然是极好的,”皇后做戏也不会否认这点,“只是——”
“别只是了。”崇明帝皱眉,言词间已经带上了些许警告的意味,肃声:“还说是皇后打算前往崔府替朕收回昭书。”
皇后垂眸福身:“臣妾不敢。”
崇明帝搁下笔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皇后既不敢,就不必再多言。”
皇后颔首,应声退下。
凝着她离去的背影,崇明帝指尖抵着眉心揉了揉,眸中的杀意闪瞬即逝。
宣德殿门扉大开,皇后一眼看到等候在门外的董贵妃,董贵妃行礼问安,笑道:“恭贺皇后娘娘喜得佳媳。”
皇后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回眸瞥了眼尚未关合的门扉,“皇上还在等着妹妹进去,本宫就不叨扰妹妹和皇上小话了。”皇后说完收回视线离去,半道眼神都没有再给到董贵妃。
踏出宣德殿宫门,皇后问:“太子在何处。”
“砚洗池。”明意特地叫人在宫门口等着,适才宫娥前来回禀太子已经回到宫中,她顿了顿,略显犹疑地道:“奴婢打听过鹤鸣斋的事情,只是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皇后闻言暗暗叹了口气,问不出来属实正常,能够在东宫伺候的侍卫宫人上下皆是一条心都长着一张嘴,呈铜墙铁壁之状,莫说是她的人,皇帝的人也问不出半点儿。
一想到昨日崔家递来的拜贴,她就头疼。
卫昭出现在赌坊紧接着崔攸宁奉命前往鹤鸣斋,离开鹤鸣斋就病倒了,崔家隔日递来了拜贴,必然是鹤鸣斋这个节点出现了意外。
忖了片刻,她道:“去砚洗池。”
下头不肯吐出实情,只能前去寻缘头。
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过去,中宫仪仗甫踏上砚洗池外的宫街,皇后便看到等候在外的江渊,已然是等候多时之状。
楼宇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皇后遣退了四下宫人,拾阶而上。
听闻道道步伐声,垂眸翻阅奏折的容琛掀起眼眸看向来人。
皇后微抬手免了他的请安径直走到方桌茶案侧坐下,案上茶盏烟雾氤氲,“昭书已经送到崔家,京中都在讨论着此事,萧家也已经闭门谢客,你父皇可谓是于天下百姓面前给萧家下了脸面。”
她自然不会认为帝王猜不透自己的想法,但他若是不想萧家依附于东宫名下,只能出此下策,帝王唯独没有料到的是,在他观望不前的时候,太子会将萧家女即将嫁入东宫的消息会闹得沸沸扬扬。
卫昭不做任何遮掩出现在赌坊,就是打算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模样,明摆着逼迫帝王尽快做出抉择。
若是顺了当下局面封萧知意为太子妃,萧家自然而然便会站到太子这边来,崔家也不会冒然重新进行站队,而选择崔家就算给了萧家一计响亮清脆的巴掌,日后再进行安抚,也好过将其拱手让给太子。
只是……
思及此,皇后眸色凝了几分,“也着实伤了攸宁。”
“她既要入东宫,便要担负起相应的重任。”容琛眼前闪过不久前偶遇崔攸宁的画面,似乎也没有他预料之中的难过,想来鹤鸣斋那日的敲打是有用的。
再次听到这句话,皇后稍显沉默。
她告诫道:“攸宁不过十八岁,年岁尚小,本宫当年初入王府时亦不懂该如何成为世人赞誉的王妃,也是摸爬滚打才懂得操持上下,太子不该过多的苛责于她。日后她便是与你相伴到老的妻子,就算你再不喜欢她也要敬着她,方为夫妻之道。”
“儿子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监国了。”容琛面色平静,“既然享受了普通百姓享受不到的殊荣,就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她打算进东宫的时候就该明白眼下时局,毫不顾忌闯进来,便要做好相应的打算。”
油盐不进。
皇后思绪中浮过四个大字。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儿子,禁不住道:“老古板养出了个小古板。”
若不是知晓拔情根一事是荒谬之言,皇后是疑心过容琛是不是自幼就被拔了情根,断情绝爱,眼里心中都只剩下朝堂之事。
容琛眉梢微皱:“母后失言了。”
皇后闻言,气笑了。
半响,她道:“太子可否想过,攸宁何能时不时地出现在你身边。”
“砚——”
“萧知意入宫陪同容瑶多年,又见过太子几回。”皇后截断他的话,再听下去怕气出病来,“且不提崔砚行不是胆大妄为之人,就算他真是,若你不允他敢告知攸宁你的行踪?”
容琛薄唇微抿,凝眉不语。
“太子道她性子乖张叨了清净,”皇后摇头叹息,“实则也是太子你纵着。”
一面纵着她的性子行事,一面又要规训她的性子,岂有这种相悖的事情。
太子没有养在自己身边,母子之间的情谊自然有所疏远,皇后也看得明他的性子,是以也没有想着过多插手他的事情,怕伤了母子俩人所剩无几的情份。
她今日确实是有些着相了。
“母后无意插手你的事情,但夫妻和睦对于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皇后拂开茶水上的沫,低头呷了口,借着余光瞥了道容琛的面色,趁着他还没有反驳,趁热打铁:“如今攸宁病着,于情于理太子都该着人前去探望,也是告知世人你是认她这个太子妃的。”
她在宫外待了多年,当然懂得外头流言传得多快。
“太子若不信可以看看,不出两日,京中就会有人议论攸宁乃帝王选中的太子妃而非你的选择,是以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想来也不会多稳。”
容琛双眸眯了下,若有所思。
皇后说的没有错。
敲打归敲打,但也不能总是打着,终是要给颗甜枣才是。
须臾,他方道:“儿子会派人过去。”
皇后闻言,气顺了些。
欣慰他还是能听得进人话。
皇后离开后,容琛唤来了江渊,“你走一趟崔家,探望——”他神思凝了半息,不再继续往下言语,起身往外走。
江渊满头雾水,疑惑跟上。
马蹄踏上明隆街时,他才明白殿下要做什么,转念一想到在鹤鸣斋那日发生的事情,江渊心跳滞了半拍,稍稍惊诧地扫了眼太子的神色,总不会是昭书下来,再来告诫一番吧?
他左思右想,都想不通。
如今崔家姑娘病着,若是普通百姓身为夫婿是要前来探望,只是他家殿下这个神情,不像是来探望,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容琛没有提前叫人开道,是以他出现在崔家附近,守在门口的侍从紧忙推开紧闭门扉入内通传,崔泽赶到正院时他已经在院中候着。
“臣见过殿下。”崔泽叩礼。
容琛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身影看向空无一人的檐廊。
崔泽看出他的意思心中泛起些许疑惑,不清楚他此刻前来找女儿的用意,然而一想到那日女儿回来过后的模样,担心今日再见又是如此,开口寻了个理由:“司宫局和司仪局皆在院中,小女脱不开身前来,还请殿下谅解。”
容琛闻言缓缓收回视线,道:“听闻她身子不适,若她不便出院,孤过去即可。”
此言一出,饶是崔泽都愕然怔住。
不明白太子到底为何定要见到自家女儿,他侧眸睨了眼男子身后的侍卫。
江渊亦是惊诧不已。
他家殿下是开窍了?
崔泽迟迟未动,容琛皱眉:“有何不妥?”
“这……”崔泽沉吟了片刻,清楚太子此番来意心思松了些,递了个眼神给随行前来的侍从,侧身道:“殿下这边请。”
侍从寻了条小路,快步赶往西侧院落。
西侧小院。
个把时辰前起,崔攸宁就在接受司宫局的教诲。
她早知宫内规矩不少,皇后日常需要处理的事情亦多如牛毛,但骤然一听尚宫言说,方才知晓其中的艰难。
“姑娘不必担心,”李尚宫看出她的怔神,少女白皙透亮的小脸中落满了苦楚,看得叫人心软,她莞尔一笑:“日后在宫中若有不明之处,臣也会及时告知姑娘,为姑娘排忧解难。”
“多谢尚宫。”崔攸宁知晓她们皆是听命于皇后,平日里琐碎的事情已经让她们脱不开身,要是自己再给她们找上事情,怕是连休息的时辰都会减少,她深吸了口气,重重地颔首:“我尽量不麻烦你们。”
李尚宫失笑,心道这崔家姑娘似乎也不像詹事府口中的性情乖张,乖巧伶俐不说亦是过目不忘,教授给她的事情也是一点就通,怎的就没有入了太子的眼?
“已经快有一个时辰了,姑娘歇会儿吧。”李尚宫敛下思绪,“等会儿由何司仪来向姑娘指导宫中大小礼仪。”
崔攸宁:“……”
她抬眸看了看窗牖外的天色,再有个把时辰日头就该下山了。
崔攸宁苦着张小脸趴在桌上,指尖暗暗地戳着书册中的字眼,仿佛回到了幼年时跟着夫子学策棋之道的日子,一番言说下来听得她云里雾里,全靠记性好硬生生背下。
医书那般晦涩难懂,她都觉得不及宫中规矩一二。
不过想是如此想,但崔攸宁的思绪还是止不住地飘回书册上,慢慢地探索着书册中的字眼,不过还没有看进半页,就听到茯苓唤自己。
崔攸宁趴着侧过脸,掀着眼眸看她。
茯苓面色焦急:“姑娘,太子殿下正在朝院中来。”
崔攸宁眨了眨眸,半息后反应到她话语中的意思,眼眸微微瞪大。
他来做什么?
又要来给她讲些什么自己不适合太子妃的言语?
还是来告诉她迎娶她为太子妃实乃无奈之举,叫她不要过多的幻想?
崔攸宁皱眉起身,满腹狐疑。
没有等她走出楼阁,甫起身余光瞥见越过门扉入内的颀长身影,他目光微微侧来,眼瞳撞到了一起,男子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崔攸宁心想。
她眼睑微垂,福身行礼。
容琛视线掠过少女皎白如月的面容,似乎是深受病痛之害,面色清冷不像平日里活泼,不过垂下的眼帘倒是没有掩住她眸中的弧光,他微微颔首,嗯了声。
楼阁内伺候的宫娥女使们默默退下,半息不到,里头就只剩下两人。
崔攸宁疑惑睨向示意众人退下的江渊,又看看面前的男子,搞不懂他又想要做些什么。
但容琛不开口言说,她也不上赶着去找罪受。
一时之间,半盏茶前还热热闹闹的楼阁顿时陷入无边寂静中。
容琛眸子定定地凝视垂眼不语的崔攸宁,往里日见到后喋喋不休不断,今日倒是安静,确实还是一点就通,敲打过后端庄稳重了不少。
忖了少顷,他问:“身子可好些了。”
崔攸宁掀起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思绪中无端飘过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是不安好心,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这是给她一棒槌后心血来潮又喂一颗甜枣,下次再想起时又狠狠敲她一棒槌?
早已经撞得头破血流的她不吃这一套,淡淡道:“多谢殿下关心,臣女身子已痊愈。”
已痊愈?
容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看上去似乎没有。”
崔攸宁闻言,困惑。
自己身子有没有好自己最清楚,他又不是大夫,能看出些什么来。
容琛走到案前坐下,扫过摊开在案上的书册,里头清清楚楚道明了太子妃需处理的事务,除了日常事务外还有逢年过节的各项安排,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必不可少的,他薄唇微启:“日后宫中大小事务皆要过你手,务必要谨慎处理,不容有所差错。”
不冷不热的声音在楼阁内响起,崔攸宁眉心微蹙,心中的困惑渐甚,不明白他意在何为,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清楚。
就算帝王不愿册封萧知意为太子妃,太子也大有其他的选择,为什么要选一个他自己都看不上的太子妃人选。
“殿下若是认为臣女处理不好宫中事务,又为何要听从今上的安排,大可与今上沟通册封太子妃之事日后再议,到了那时再寻上一位殿下认为可以处理好这些事务的女子不就可以了吗?”
容琛落在书册上的指节停住。
男子望来,崔攸宁迎了上去不见半分退避,她凝着容琛的目光,疏离幽暗的眸子划过一道诧异,闪瞬即逝。
容琛指节叩了下书册,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想。”崔攸宁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
清澈如泉的嗓音叮咚坠下,砸到山脚石块上的瞬间清泉迸向四周,容琛皱起了眉,起身时袖摆不慎拂过案上砚台,砚台落地的声响沉闷而又剧烈。
都已经说到这儿,崔攸宁也就没有想着再自个咽下,“臣女不想当这个太子妃,若殿下也觉得臣女不合适,臣女愿与殿下一同面圣,求今上收回册封昭书。”
容琛面色僵了瞬,意识到她在说些什么后,眸色沉得可怕。
很难理解崔攸宁在想着些什么,察觉到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冷静地问:“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臣女知道所以接旨了。”崔攸宁点头,重复道:“但殿下觉得臣女不合适,臣女亦不想当这个太子妃,自然可以前去寻今上——”
“荒唐。”容琛站起身,“这世间岂是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崔攸宁笑了。
哪里是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分明是她想做什么不给什么,不想做什么便要给什么。
“总之,臣女不想当这个太子妃。”崔攸宁不想和他分辨过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趁着离大婚之日还有段时日,殿下大可换个称心的女子当太子妃。”
三句话里不离换个人不想当等等字眼,容琛神色愈发得沉,身子隐隐绷紧,道:“事到如今,就是不想也得当着。”
言尽,他拂袖离去。
崔攸宁回眸,望着他的背影。
容琛步伐落得稳重有力,却要比往常快上几分,如同她院中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院内宫娥女使睨见太子沉下的神色纷纷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等候在门口的李尚书和何司仪还盘算着等会儿要再多授些宫中的事宜给到崔攸宁,如今面面相觑。
李尚书下意识抬起眼,看向楼宇内的倩影。
她的神情不复早些时候的平静,带着些许看不懂的死寂。
崔攸宁没有等来宫中的其他消息,一切都照常往下走,随着大婚之日的临近,往来崔家的宫人越来越多,她前去医馆的时辰也慢慢地由三个时辰缩减为两个时辰,再而后又只有一个时辰。
医馆内的病客也要比早些时候多得多,其中不乏是特地绕了远路过来的病客,看病是其次看人才是目的,慢慢的,除了确是因棘手病情赶来的陌生病客外,她也就只为早些时候在她这儿问过诊的病客复诊,其余的都交给了其他女医来处理。
崔攸宁深知日后再难以打理医馆琐事,私下也问过乔言卿是否有接下医馆的打算,但她拒绝了。
乔言卿心知她操持起万和堂的不易,最初那两年又因为是女医的缘故遭受了不少质疑,她一声不语地扛了起来,如今万和堂不仅仅是步入正轨,还一跃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医馆,自己断不可能坐享其成。
可以为她看着,但是接手还是罢了。
崔攸宁没有逼她,也没有再去寻其他人,而是闭馆半日唤来了其他大夫和账房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将医馆托付给了她,但同时也嘱咐日后若是医馆有任何需要自己出面的地方,定要第一时候递消息给到崔家。
安置好医馆,便还有常去问诊的村庄,她也寻了时日趁着天蒙蒙亮避开围观百姓的注目前往庄子,可就算如此也很快就有人听闻了消息赶来,崔攸宁加快进程替村子内的老人问完诊,托医馆中其他女医前往其他村庄。
或许是来的突然来的时辰也早,孩子们该去学堂的去学堂,该随着双亲下田的也下田去了,她没有再见到那群孩子,说好了下次还要再见,但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大婚之日前夕,司寝局来了人。
司寝屏退了楼宇内伺候的所有人,取出自宫内带出来的春/宫图和孤本,呈到崔攸宁跟前,“姑娘可先看看。”
崔攸宁垂眼,没有接。
她有些无所适从,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抗拒,“我……”
“就是怕姑娘明夜紧张,是以臣奉命前来。”司寝是宫中的老人了,教导过不少妃嫔,也大抵清楚未出阁姑娘家的心思,不过惧怕也好紧张也罢,该学的还是要学,“宫中比不得寻常百姓家,到了东宫自是以太子殿下为尊,该会的还是要学才是。”
崔攸宁默然,跳跃的心愈发麻木。
司寝见她还是没有接过,递了道眼神给到一同前来的宫娥,宫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册子,摊开在她眼前。
人影露骨交叠的画册骤然映入眼帘,惊得崔攸宁身子往后仰了仰。
司寝低下头指尖落在春/宫图的第一页,打最基础的开始给她讲起,一路讲到了最后一幕。
越往后翻,崔攸宁更多的不是抗拒,而是惊诧。
惊诧于这也可以?那也可以?
司寝余光凝着满面通红的少女,合上春/宫图塞入她的怀中,“姑娘日后可自行研究一二,我们再来看看这本册子。”
秉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图,司寝讲得事无巨细,甚至已经讲道了若是想要挽留男子孕下子嗣该如何做,以何种姿势更好受孕。
提到期盼日后尽早诞下小皇孙时,崔攸宁漂浮神思被扯回了到实际中,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明日她要面对的,是容琛。
崔攸宁面上的绯红慢慢冷了下去。
老天确实是给她开了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圆房。
他们竟然要圆房。
崔攸宁抿了抿唇,问:“若是不圆房,又当如何?”
闻言,司寝面上露出惊愕,教了那么多人还是头一回听到妃嫔提出这个问题,“自是不能不圆房的。”见少女略有犹疑,她补充道:“就算是太子殿下不愿,姑娘也得叫这个房圆下去才行,宫中看似地方不小,但消息跟长了脚似的,不出半日就会传遍宫内上下。”
虽说东宫上下都长着一条嘴,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有不少有心看笑话的人在,她都无法想象,若是大婚之夜未能圆房的消息传出,其他人该如何指指点点。
崔攸宁明白她的意思,闷着口气在骨子里。
恰如太子詹事所言,大婚之事自有礼部和宫中六局女官操持无需崔家费心,可孟聆也没有料到这个不费心是连大婚前夜的贴己话都说不上。
大婚前夜,女官们就忙了起来。
崔攸宁就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叫醒了,开始梳洗更衣打扮。
沉重凤冠落在头上,她再不清醒也都清醒过来,撑着脖颈顶起凤冠,由着女官牵着她的手起身走出院子。
天还未亮,崔家上下都已经等候在正院内,各房的叔伯婶娘都赶了过来,远在京郊的崔家老国公和老夫人也在昨日就到了,就连自卫昭前去赌场那日起就被派遣离京的崔砚行也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
崔攸宁视线环过家中众人,福身行礼。
望着娘亲眸中闪烁着水光她亦有些哽咽,崔家皆知,她这一去也不知日后何时再能相见,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
吉时将近,崔攸宁持扇掩面探身入舆。
太子没有来接亲。
崔砚行翻身上马领了头,绕着偌大京城走了一圈,而后顺着大道前往太庙。
马车停稳,李尚书搀扶着崔攸宁下舆。
太庙阶梯共七十道。
崔攸宁甫走入肃穆正大宫门,就瞧见了等候在阶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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