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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世界的真相 “香蕉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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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凄凉,夏月明提着繁复的喜服裙摆,踩在满地狼藉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死气,青石地面寸寸龟裂,砖缝里积着灰黑的焦土,原本栽在院中的几株老树只剩下半截枯黑的树干。
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点儿成形的白色。
她闭上眼,再次感知。
刚才一路牵引她找来这里的,正是小白的魂火。恋鬼魂体重创垂危之时,主人便会感应到,可她再次闭上眼时,那抹微弱的青色光焰却彻底消失了。
“小白!”
夏月明大声呼喊,在院中四处搜寻一遍,将可能掩人的焦土枯枝都刨了,也仍不见他。
焦急转身,正欲再寻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幽微月光落下来,将那一袭鲜红喜服映得格外醒目。
闵怀恕停在门边,长身而立,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出来赏月。
在这本该是洞房花烛的夜里,两人皆是一身繁复刺目的正红喜服,像焦土上开出的两朵红色曼陀罗。
夏月明看了他片刻,问:“小白呢?”
“洞房花烛夜,夫人不在房中,却跑到这里来寻一个男人。”
闵怀恕眉梢微抬,“若让旁人瞧见,只怕明日京城又要添一桩闲话。”
夏月明没心思同他玩笑,焦急道:“小白不见了。他被施了恋鬼的术法,与我绑定,我能看到他的魂火,刚刚明明就在这里,可我哪里也找不到,也看不到他的魂火了。”
看她如此焦急,闵怀恕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的语气,淡淡道,“放心,他没有大碍。”
“你知道他在那里?”
闵怀恕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满地狼藉,语气凉薄:“明日一早,我会带他去找你,带着你的伙伴,离开京城。”
“我怎么等得到早上……”夏月明心中焦急,“你就告诉我,他在哪里,怎么样了好不好?”
他知晓若什么也不说,她很难安心等待,沉吟一瞬,道:“有人不想你碰他,正为他疗伤。”
“不想我碰他?”夏月明呆住,打量着闵怀恕思索起来。
小白是恋鬼,他的伤连梦姑都很难治,有能力医治的,只能是比梦姑还要强大的人。
闵怀恕完全符合,他们刚成婚,他要避嫌,动机上也合情合理。
且他刚才说,要他们离开京城,这和几日前恨不得杀了她的初衷完全背离。
综上种种,真相只有一个——
“是你吗?”
但她人生中第一次高情商的发挥,很快便被闵怀恕无情否认了:“不是。”
夏月明有些失落,她还以为这几日的相处,他已认可了他们,甚至,想起了些什么……
她不甘心,便又问:“你刚才说要我离开京城,你不杀我了吗?”
婚礼结束,她便没有必须示人的理由,就此死在深宅之中,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
闵怀恕理了理衣袖,轻描淡写道:“留你几天,也没能掀起什么风浪。杀你?”他唇角微弯,“何必浪费功夫?”
“这样啊……”夏月明尴尬地挠了下脸。
她想起了这几日一直放在心上的疑问,如今四下无人,闵怀恕的心情看着也不算遭,时机正好,便试探着望向闵怀恕的眼睛,问道:“去净业寺被无戒卷入幻境那次,我看到你……杀了闵大人和夫人,为什么?”
此话一出,闵怀恕的眸光倏然暗了下来。
不等他反驳,夏月明率先封死了他的退路,字字清醒:“我问过无戒,也和苍弭确认过了。初入幻境时展示的景象,都是人记忆中最真实的画面,绝对不是捏造。”
夜风渐冷,凄厉地穿过枯木,却好似更静了。
两人身上的红衣在夜色中翻涌,像两团互不相融的火。
闵怀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半空中捏了个诀,而后莹绿色的流光如水墨般,从他指尖开始晕染开来。
他缓步前行,指尖所触之地,早已碳化的枯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芽,转瞬盖上一层碧绿,烧毁的亭台一点点恢复,残破的石阶重新拼合……方才还满目疮痍的院落,顷刻间便有了几分春意。
他一边修复院内光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才拜过高堂,夫人以为,你刚才拜的是谁?”
夏月明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柳夫人我接触得多,她肯定是你母亲本人。闵大人的行事风格也不像别人,虽然幻境中他们被杀,但他们现在确实好好地活着……我正是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闵怀恕听罢嘲弄般笑了两声:“是你一口咬定我弑父杀母,又来问我怎么回事?”他指尖拂过叶尖,半转过身冷眼看她,“该我问你才对吧。”
夏月明急忙解释:“我不是想要窥探你的隐私。”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弄丢了他们的回忆,也不记得他们的约定了。
“我曾答应过,永远是你的好朋友。若那幻境中的事情是真的,你当时……一定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吧?我想和你一起承担这份痛苦。若是假的,说明无戒、苍弭都骗了我,我今后也会小心防备他们。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而悲哀:“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闵怀恕看着她眼底那份灼热的温度,像是一头习惯了黑暗的野兽突然被火光烫了一下,他防备地竖起全身的刺。
“所以,你选择相信他们?”
“我相信他们,也相信你。”夏月明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闵怀恕,那段记忆,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对吗?在前一个时空里,你弑父杀母,到底是因为什么?”
闵怀恕指尖荧光退去,园中被烧毁的景色才复原了一半。
他似乎觉得厌烦了,长袖一挥,直接用一层幻境将剩下那半边残破的院落粗暴地覆盖过去。
“这园中枯木焦土,若要全部复原,需干涉生灵规律,太费功夫。”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空洞,“若用幻境先行覆盖,待草木在底下默默生长回去,旁人也觉不出差别,还少了许多烦恼和解释。夏月明,有时候,错过一段真相,过得反而舒心。你又何必执着?”
“在我的时代,人们喜欢问一个滑稽的问题。”夏月明看着那片虚假的美景,为了打破僵沉的氛围,故作轻松地笑望着他,抛出了一个荒诞的现代梗,“香蕉味的大便,和大便味的香蕉,你愿意品尝哪个?”
闵怀恕眉头紧蹙,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样严肃的时刻,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破坏气氛?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和你说的幻境很像。”
夏月明指着那片幻境,认真道:“人们被这虚假的幻境吸引,让很多美好的瞬间发生在这里,以为一切真挚。可这份美好,是依托在没有实质的幻境上的。草木不会按照固定的枝叶、位置生长,待等幻境消失,露出的截然不同的真实花木,如何成为曾经那些美好时刻的凭证?没有实物的依凭,记忆中的美好也渐渐成了幻觉一般缥缈了。
”
“无妨,我可以让幻境永存。”闵怀恕冷声道。
“那人们看到的,就只有你眼中的风景了。”夏月明认真反驳道:“单一的风景,怎会诞生不同的生活灵感?”
闵怀恕没再继续和她在这个隐喻上辩下去。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后,忽将话锋一转:“你从神兽那里,得到了哪些线索?”
夏月明愣了下,惊讶道:“你也知道了?”
闵怀恕轻笑一声:“你的恋鬼将神兽送入新房中,并不算低调。”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神兽藏着的秘密了?”
这下换闵怀恕愣住了,他喉结一动,不自然道:“何以见得?”
夏月明坦然:“你问我的时候,态度不像求知,更像求证。求证我是否知道了你知道的那些事。”
一阵被人剖析的愕然后,闵怀恕笑了声:“看来以后与你说话,应当更小心些。”
这一次的笑声,没有嘲讽和防备,只带着几分坦然与欣赏。
感知到这一点,夏月明的心也不觉轻松了几分。
“如果你知道了。”她向前一步,真诚道,“就更应该告诉我你的事。”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闵怀恕神色平静,“知己知彼,是为了战胜敌人。不是为了理解敌人。”
“可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夏月明急忙喊道,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她深吸了口气,决定不管闵怀恕知道了多少,也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真诚。
“电子狗……也就是神兽中,存着很多语音日志。是良乐、我爷爷,还有光阴教主记录的。”
她走近了几步,停在不算冒犯的距离,认真道:“光阴教主带着记载了我们世界文明成果的电子狗,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过去,与良乐大仙在云端辩论了三天三夜。传教者的天资令良乐大仙被他彻底说服,把这个世界交给他来塑造。”
“光阴教主参考电子狗中的知识,将我们那个世界的文化,以灵感的形式,赐予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他将诗书传给文人,这世界便诞生了诗人;他给他们与我们世界的诗人同样的遭遇,在不同阶段给出灵感,那些绝句便从他们口中诞生了。”
“同样的,将符文阵法传给有灵异体质的人,他们便成了开悟的高人。诗人是传递诗文的载体,灵术师是传递术法的载体,将帅是传递兵法的载体……不止这些,天地法规、神话传说、地理风物等等,他都想办法在历史的发展中,一一传承。”
“因此,这两个世界有极多文化是共通的。在这些文化的影响下,这里发展得与我所在的世界的某一阶段十分相似。”夏月明深吸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相似罢了。”
“光阴教主没有真正创世主的智慧。他只能参照另一个世界,参照电子狗所沉淀的一切死知识,却根本不知其演变的底层逻辑。这些文化与本世界所碰撞出的新思想,是不可控的,文化过于激进的发展,与这个世界原本的能源规律彻底相悖,于是秩序崩塌、人性扭曲,朝代愈发畸形,终于到了他不可掌控的地步。”
“被强行复制来的文化,也掩埋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天地法则与运行规律。苍弭明明是这世界原本的神,但光阴教主要沿用另一个世界的神学体系,于是强行讨伐苍弭,将其打为魔;夙殁是这世界原本的地狱使者,可吸收鬼怪之力,光阴教主要沿用地府系统,夙殁也被生生逼成了魔。”
“后来,良乐发现一切,夺了光阴教主的权力。光阴教主出逃,转而决定利用那些被他压迫的原生反抗力量,蛊惑了夙殁与苍弭,让他们与他自己所创的世界对抗。”
“于是这个世界,原生体系和被放弃的复制体系不断撕扯、对抗,就这么缝缝补补、风雨飘摇地走到了现在。”
夏月明一口气说完,定定地看着闵怀恕。
闵怀恕的面色在红色抹额的映衬下,显得过于苍白,他没有因为这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认知的宏大真相而震撼,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如深潭一般的眼眸中,透着看透一切的苍凉。
“所以,要修好这世界,需要此消彼长。你会如何抉择?良乐后人?你也想像他一样,做这世界的神,来塑造我们吗?”
“我不是……”
“创世神良乐?他本就是一个入侵者!”他的声线陡然紧绷,带着一种近乎狂悖的逼视与诛心般的盘剥,“他有什么资格决定谁来做这世界的神,决定这世界的未来?!”
“我不是想做神!”夏月明急切地辩驳,“我只是想纠正光阴教主导致的那些错误!”
“何为纠正?!”闵怀恕猝然逼近一步,他身材极高,这一跨步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至咫尺。
微弱的月色与夜风彻底被他挡在身后,沉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冷冽檀香的气息。
“将走偏的方向,拽回与你的世界相同的历史进程吗?在你眼里,这里不过是你所在世界的过去与复制品。你认为的‘正确’,是基于你们的历史,而非这个世界原本可以长成的样子!”
她仰起头,看向那张俊美如玉,却无半点血色的脸。
他垂眼逼视着她,眼角那抹微红不知是因为这大红喜服的映衬,还是压抑到了极限的暴烈情绪,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恨意:“这个世界,从良乐闯入开始,就已经错了。要纠正错误,就要从良乐开始。”
夏月明眉头紧皱:“如果这样,现在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你、我、小白、柳夫人,还有其他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再辩驳,后退一步,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夜深露重,夫人一身红衣站在废院里,别吓到了家中的仆役。快回房歇息吧。”
仿佛方才那个情绪激动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见他红衣微动、抬步欲踏入漆黑夜色,夏月明忙道:“等一下,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没等他表态,她便直接问道:“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原本的皇帝了吧?!”
夜风吹过被幻境粉饰的废院,却发出如呜咽般的泣音。
闵怀恕并未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便大步踏入黑暗,转瞬融进凄冷的夜色中。
京城浩劫、邪神复苏前夕,他带人强闯赵府、酷刑拷问赵秉章,才从那凄嚎求饶的废人嘴里,得知那受万民敬畏、被百官臣服的九五之尊,才是这场灭顶大祸真正的始作俑者。
对于龙椅上的那位,闵怀恕从来谈不上半点忠诚。
若是玩弄权术、荒淫无度、甚至昏庸无道,他尚可冷眼旁观,全当是朝堂上上演的一出荒诞戏码;可若将祸及天下的邪祟恶念强行引入京城,拿这满城黎民苍生的性命作注——
那这昏君,便该死了。
那天夜里,走出赵府大门时,他在迎面呼啸的夜风中闭上了眼。
阖眼的一刹,便是唤出玉魂之身,进宫索命去了。
再睁眼时,九重宫阙死寂如铁——那座压在天下人头顶的皇城,早已在悄无声息间换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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