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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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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是什么地方?”
谢祁打量起四周,这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与刚刚那里形成极致的反差。
只见前方宫女身形微顿,而后侧身回答道:“那是宫中的禁地,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祁每次进宫,都会装似无意的向她打探皇宫。
谢祁没有言语,不知为何想到了刚刚在湖边遇到的那人:禁地吗?怪不得如此可怜。
穿过偏僻的宫殿,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终于停在了那座金黄的殿宇前。
昏黄的余晖照在楼阁一角,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金黄,映在那蓝底金字的匾额上:华阳宫。
兰春打开那扇厚重的大门,微垂着身子道:“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谢祈还未踏入其中,那殿中浓郁的凤髓香就顺着门扉飘散出来,馥郁的,甜腻的,似乎夺走了他所有的空气。
“你可算来了。”一扇三开的描金牡丹屏风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娘娘万福。”谢祈垂手躬身。
“如今屋内没有旁人,又何必见外?”
她的声音透出几分无奈,一双皓腕掀开帘子,从屏风后款款走来。
只见那人一身明黄彩秀缠枝牡丹锦纹衣袍,头上插着金镶玛瑙钗,鬓珠作衬,修眉联娟,双目如星,周身气度非凡。
“阿姐。”
眼前的少年与她有六七分像,若是换做旁人,定是要被这深色压得老气横秋,可那一身靛蓝衣袍并没有夺走他的光彩,少年意气中不乏沉稳,整个人如同被精心打磨的美玉,经过时间的沉淀显得更加的卓尔不群。
可她不自觉的蹙了眉,颇有几分无奈:“如安,你也不大,总是穿这么深的颜色,衬得你越发老成了。”
谢祁,字如安。
谢祈看着她挑剔的眼神,并未言语。
“我听说,你跟爹爹吵架了?”
氤氲的雾气上涌,淡淡的茶香入鼻,暂时缓解了那凤髓香带来的沉闷感。白玉茶杯配上进贡的茶叶,无疑是极好的。
谢祈顿了一下,放下茶盏。可惜,入口却是满腔苦涩。
“你别总跟他置气,休息一段时间,不算是坏事。”
少年转动手腕,随着他的晃动,茶盏里的茶叶上下飘浮着。
这次平反回来,父亲便卸了他的职,明明他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立了头功。
此刻耳边传来长姐的谆谆教诲,与脑海里父亲的话渐渐重合:“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呆在京城,好好休息一下······”
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不问缘由,唯有听话。
靛蓝衣袍下,少年的手慢慢收紧,不动声色地转移目光,看着那冉冉升起的香烟。
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学堂:在父亲絮絮叨叨下,慢慢看着自己的影子移动,而后屋内只剩下墙角那最后一抹余晖······
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他走出华阳宫的时候,才发现暮色四合,那仅留的一抹亮色也渐渐被吞噬殆尽,唯留那灰色的长尾。
猛然吸入冷冽的寒风,胸腔内那点沉闷渐渐消散。东风吹鼓起他的衣袖,猎猎寒风刺骨,谢祈却脚步轻快起来。
*
昏暗的房屋内,仅有那豆大的烛火。
沈昭华的脑子浑浑噩噩,耳边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
鹅毛大雪,百万铁骑踏入,皇城陷落,旗杆轰然倒下的那一刻,恍如人间地狱:四散的宫人,烧杀抢掠的敌军,惨叫和哀嚎在这庄严的皇宫中此起彼伏。
眼前寒刀举起,刺得她眼睛生疼,而后刀刃切入骨肉的声音在耳边循环,身体止不住的疼痛。
满天大雪一齐扑来,落在那并不合身的华服上,随后被鲜血染红,压在身上犹如千斤坠着她下沉,她的眼前只余下那抹白……
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似有妇人在她耳边嘟囔道:“还好,终于不热了。”
痛苦挣扎中,这如释重负的叹息无疑是救命稻草,让其脱困,脑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昭华缓缓睁开眼,模糊的看着在她床榻前忙碌的莲嬷嬷。
昏黄的烛火照亮四周,在她身上晕染出巨大的光辉,将其笼罩其中。
莲嬷嬷原先浓密乌黑的头发,如今也早已稀疏发白。她怎么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醒了?来,快把药喝了。”
她的身体被扶起来,一碗苦涩的草药下肚,而后又接着躺下来。
随后,被褥被掖紧,桌上的灯盏被那双粗糙如枯树皮的手拿起,脚步声慢慢远去,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住屋子,她又沉沉的睡去。
梦境中,沈昭华漂浮在上空,看着那华服下的尸体被胡乱的抛弃在这大雪里,她的皮肤上有些发青灰色。
那是死后所长得尸斑,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原来人死了会变得这么难看。
一位鸦青色少年骑马而来,淡淡的看了周围人一眼:“她不是长公主,你们杀错人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重话,甚至没有一声斥责,可周围却跪了乌压压一群人:“殿下息怒!”
整齐的声音响彻殿宇,来自于这少年的威压却未曾因此而消失。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尸体,那尸体已经开始呈现黑青色,腐烂的气息弥漫在四周,随后他将披风解下,盖在了她四分五裂的身体上:“厚葬了吧。”
沈昭华静静的看着少年离去的身影,心中却有些难以言说:原来,还有人还她真相。
之后她看着那些皇族被斩首示众,看着这座王朝的倾倒,看着新帝登基,看着新王朝的建立。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数十年如一日的看着眼下这座王朝的变化,直到身心俱疲,直到天地混沌。
*
竖日起来,沈昭华便已经感觉好多了,身体不再发抖,体温也正常了。
她起身下床,便看见莲嬷嬷在搬树枝。沈昭华快步走过去帮忙,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情。
对于她们,每年冬日都会变得特别难熬,根本没有足够的炭火可以取暖,她们只好捡拾一些枯树枝当做柴火。
毕竟,她可是一个早就被遗忘在深宫里的人。
长春宫一共住了四位嫔妃,除了她们,还有早死的一个,其余两位她也没怎么打过照面。虽说是不受宠的嫔妃,但好歹还有母家支撑,所以日子也还能过。
哪像她们,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妪,一个是刚出生便没了母亲的孤女,无依无靠,更无甚希望,自然没人将她们放在眼里,也便是谁都能过来踩上一脚······
忙活了半天,才将院子的杂事打扫干净。大病初愈,又辛苦劳累半天,沈昭华的精神明显有些不济。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莲嬷嬷瞥了她一眼:“今日我去拿饭,你回去歇着吧。”
沈昭华站起来,看着自己身上那露出脚踝的衣衫,开口叫道:“莲嬷嬷!我还有别的衣服吗?”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补充道:“什么衣服都行!”
那佝偻的身躯似乎一颤,莲嬷嬷回过头来,有些不可置信:“你刚刚叫我什么?”
“莲嬷嬷?”沈昭华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下意识回答。
看着少女此刻歪了一下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虽说还未长开,但是那眉眼精致,澄澈的眼眸带有一丝不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什么。”莲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随后压下心中的惊骇,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在你柜子里。”
沈昭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在走回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很久不开口叫莲嬷嬷了,难怪她刚刚这么问。
莲嬷嬷管她极严格,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每次遇到挑衅的人,她气血上头,便将莲嬷嬷的话抛之脑后。
最后,两败俱伤。两人又从不肯退让,缺少沟通,久而久之,便疏远了。
衡宇阻挡了阳光的进入,背上的温暖渐渐消失,沈昭华收回思绪,望着眼前的漆黑木柜,她无奈的摇摇头。
即使是现在,她也并没有觉得当初的自己做的有什么错。毕竟莲嬷嬷也不是她,并没有面对那样的处境,又怎能够与她感同身受······
甫一打开,那陈年的气息便铺面而来,细小的颗粒在空中飞舞。她的手挥开那些灰尘,用袖子掩住口鼻。
她几乎不怎么开这个柜子,原本就两件体面的衣服,她以前就将其放在自己床侧的包袱里,看着那还算不错的衣服,心里也会安心的睡去。
沈昭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那一抹浅淡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睛冷漠的扫视过去。曾经的她,还曾幻想有朝一日,父皇会想起她,到时候会对她这个女儿有愧……
罢了,世事无常,她又怎么会想到自己会重活一次?
衣柜里摆的都是她从小到大的衣服,没想到莲嬷嬷并没有将它们扔掉,反而都收在这个柜子里了。
她翻找着,终于看见那下层有一身粗布的衣衫,是褐色的,抖开比划着,倒是跟她的身量差不多。
沈昭华满意的换上,虽说这颜色有些老,但是布料厚实,比她那一身中看不中用的好多了。
她将那一身叠起来,小心的放进衣柜,抽手时瞥见里边似乎少了点什么,她依稀记得,之前那里边似乎还有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