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与翼》沉默的小飞鱼

94、过去（六）

　　“翼…”赤焰看着对面绝翼为自己取名的一幕，内心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一步，隔着篝火轻声呼唤绝翼的名字。

　　这段记忆中的绝翼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将幼龙抱进怀中，抬起头，目光看向了他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之下，记忆的世界化作一道充满回忆的画廊，他与绝翼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被分割成一幅幅画作展示在墙壁的两侧。

　　赤焰站在原地，看着那无比熟悉的一幕幕向后滚动。

　　从这些记忆中，他能明显感觉到绝翼原本麻木冷漠的表情逐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就和没遇见他之前，那久远的过去一样。

　　此刻，他明白过去的绝翼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累赘或者宠物之类的存在，而是把他当作了家人，他也在不知不觉间给绝翼带来了不少欢乐，让绝翼暂时摆脱了孤身一人的寂寥。

　　但随着时光滚滚向前，记忆中的他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画廊也抵达尽头，终是来到了他不愿面对，却又无法遗忘的那一天。

　　“我受够这座无聊的森林了，我要离开这里！”遗忘之森中央的那座小屋前，已是青年的赤焰不耐烦地要求道。

　　“欸，你要去哪？我陪你…”绝翼有些担心，但他话还没说完，青年赤焰却直接打断，“用不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天天跟在身边！”

　　绝翼担忧道：“可外面的世界对龙族很不友好，万一被人类的国家发现，他们肯定会派军队讨伐你的，说不定还会惊动那些…”

　　青年赤焰吼道：“那你想把我一直拴在身边吗！我不是你的宠物！我想要自由！”

　　“不是的，我从来没有…”绝翼急于解释，但在对上青年赤焰那双带有怒火和不耐烦的金瞳后，他顿住了，话到嘴边没再说出口。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叹一声，微笑着妥协道：“也是，你已经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也该出去寻找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真的？你同意了？”青年赤焰一愣，惊喜道。

　　“当然，不过在你离开前，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绝翼掏出那块赤焰小时候送给他的红宝石，从中拿出一条用羽毛编织成的手链，拉起青年赤焰的右手，把手链系在了他的手腕上，解释道：“这条手链是一个护身符，算是你即将成年的礼物，别弄丢了。”

　　“哼，丑死了，没有更好的吗？”青年赤焰嫌弃地甩了甩手腕，但嘴角却微微勾起，接受了这份礼物。

　　“我手艺不太好，只能做成这样。”绝翼无奈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叮嘱道：“你离开森林后，记得在外面别随便暴露身份，与别人相处时也要控制好脾气。”

　　“知道了，别这么啰嗦！我走了！”青年赤焰摆了摆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森林外走去。等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瞥了一眼绝翼，最后说道：“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的。”

　　“好，我等你回来。”绝翼站在原地，挥手目送青年赤焰离开，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森林的迷雾之中。

　　记忆世界之外，赤焰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懊悔。

　　当时的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离开绝翼，只是内心有一股不知名的躁动，让他没办法继续待在绝翼身边；
　　再加上绝翼还一直把他当作小孩看待，而那时的他又太过年轻，他实在无法忍受，所以才用这种叛逆的方式离开了绝翼。

　　他并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可如果没有独自在外的一千年经历，让他看清那股躁动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哪怕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离开绝翼，无非是时间早晚罢了。

　　赤焰站在那幅展示记忆的画作前，看着绝翼那有些孤单而又落寞的身影，本以为这段记忆会就此结束，可画作中的场景却仍在持续。

　　绝翼静静地站在小屋前，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动不动地望着青年赤焰离开的方向，一直到太阳西沉，夕阳余晖洒落在他身上，他才总算回过神。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一片枯黄落叶随风飘荡，划过绝翼的肩膀，来到他面前左右翩跹，迟迟不肯落地。

　　绝翼抬起一手，让落叶缓缓停留在自己的手掌心，自言自语道：“我没事的，师父，只是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而已。”

　　“不过在那之前…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呢。”绝翼握紧手中枯叶，看向青年赤焰离去的方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朝那个方向追赶而去。

　　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赤焰一时不太理解绝翼要去什么地方，又要干什么，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森林的迷雾中，画面一转，视角竟是正远远对着青年时候的自己。

　　难道！？

　　果真如赤焰猜想的那般，绝翼在青年赤焰离开森林的当晚就暗中追上了他，并偷偷跟在他后面，全程没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

　　在暗中跟随的这段时日里，绝翼从未插手青年赤焰的任何行为，但每当青年赤焰做了一些比较出格冒险的事，他都会双手紧握，表现得十分紧张。

　　如果青年赤焰真的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也许…不，肯定会果断现身，主动帮助青年赤焰。

　　而这样无声的守护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赤焰对照自己的记忆估算，至少有两个月之久，时光就这样在青年赤焰没有察觉的状态下悄然流逝。

　　直到这一天，青年赤焰逛完一座城镇，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绝翼才终于停下脚步，在城镇的角落里，远远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你果然已经长大了…”在青年赤焰注意不到的身后，绝翼发出了欣慰的感慨，却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落寞一笑，“师父当年应该也做过同样的事吧。”

　　“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绝翼最后看了一眼青年赤焰的背影，不再跟随，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这一刻，他们两人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翼…”记忆世界之外，赤焰情难自禁地隔着画布又一次呼唤绝翼的名字，他的心脏止不住地抽痛，只能用右手紧抓胸口，强行按捺住那如洪水般即将决堤崩溃的情感。

　　此刻，他终于明白绝翼从未因为自己的任性离开而生气，反而一直挂念着自己，可他后来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不记得自己呢？

　　新的疑问困扰着赤焰，他剧烈喘息几口，克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继续观看这段记忆的后续。

　　记忆中，绝翼和青年赤焰分别后，来到了赛贡这边，两人随意地闲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寻常的相聚。

　　可就在绝翼转身即将告别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望着赛贡，语气平淡却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赛贡，你以灵魂状态撑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其实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谁说为了你了，别这么自恋好吗？我只是放心不下刚建立的国家而已。”赛贡嗤笑一声，并没有察觉出绝翼的异常。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绝翼微笑着回应，离开了赛贡的住所，他四处旅行，像在寻找什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遇见赤焰之前的样子。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却没有维持太久，这天，绝翼行走在一片戈壁之上，突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朝一个方向望去，周围原本晴朗的天空也骤然暗淡下来，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事物正在逼近。

　　这是…？

　　画面之外，赤焰觉得这个景象有些似曾相识，没等他想起来，画面中的天空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没想到啊，居然真的能找到你，弑神者！”

　　循声望去，苍影的身形自幽暗的天空中现身，脸上带着兴奋和危险的笑容。

　　绝翼神色微沉，摸向腰间佩戴的芬格里之剑，冷冷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苍影先是一愣，旋即后知后觉道：“你是指那条红龙吗？八成是逃掉了吧，毕竟我只是随便响应了一个人类信徒的请求而已。”

　　听到这里，赤焰恍然大悟，大约一千年之前，他确实因为某件事遭遇了疑似来自半神的攻击，当时多亏了有绝翼送的手链帮他挡住了致命一击，他才得以逃脱。

　　难道这次半神能找到绝翼，是我导致的？

　　赤焰还未来得及自责，一道激动的女声又从绝翼另一侧天空传来，“别跟他废话了，我们赶紧把神之源抢回来！”

　　绝翼瞥了一眼那个方向，一个黑色长发的陌生女人出现在那里，显然也是半神，而且看样子和苍影是一伙的。

　　“说得也是！”苍影见女人赶来，也不废话，双手掌心当即凝聚出黑暗，朝绝翼发动攻击，女人也紧随其后，绝翼则果断抽剑格挡，三人很快战成一团。

　　一番交手之后，绝翼对抗两个半神虽然有些吃力，但也勉强不落下风，可突然间，异变再生，一束阳光破开笼罩天空的阴霾，一对金发男女在那束金色的光芒中现出身形。

　　“看来赶上了，真让人意想不到，你们居然比我们先一步找到了弑神者。”金发男女中的男人先是瞥了一眼苍影两人，然后又死死盯着呼吸粗喘的绝翼，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不过幸好还来得及。”

　　“陨光！晨曦!”苍影咬牙切齿，明显认识这对金发男女，他和身边的黑发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绝翼。

　　金发男女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也不甘落后，朝绝翼发动袭击，三方随即展开混战。

　　可这些半神虽然是敌对关系，但他们优先攻击的目标却都是绝翼，在多方夹击之下，绝翼难以抵挡，没过多久便重伤倒地。

　　半神们见绝翼无法逃脱，这才开始内斗，爆发出光与暗的碰撞，争夺起绝翼的最终归属。

　　画面外，赤焰看到这一幕，心脏整个提起来，生怕绝翼无法从半神手中逃脱，就在他束手无策、十分焦虑之际，他注意到绝翼的嘴唇上下翕动，似乎在低声吟唱某个咒语。

　　下一秒，一圈猩红色的传送符文以绝翼的身体为中心展开，半神们第一时间发觉，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超远距离传送法阵瞬间发动，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绝翼整个人消失在这阵光芒之中。

　　“呼——！”赤焰正想松口气，可突然，这处记忆画廊四分五裂，他脚下一空，再度坠入了记忆的世界。

　　这个世界昏暗模糊，似乎是绝翼受了重伤，意识不清的缘故，再加上时间也来到了夜晚，赤焰一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在看见那熟悉的白瓣蓝蕊花朵之后，他还是认出这里是遗忘之森的某处。

　　顾不上再思考什么，赤焰急忙赶到重伤趴在地上的绝翼身边，依然无法触碰他，只能虚空抚摸他的脸颊，以图安慰他和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事实却和他的愿望相反，通过七彩王冠的知识和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段记忆中，神之源仍然存在于绝翼的灵魂中，并没有被半神夺走，但绝翼的灵魂却在不断衰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彻底消散。

　　怎么会！不应该啊？！难道是因为受伤太重？！又或者是超远距离传送带来的空间压力，还是真正的绝翼也在这段记忆之中？！

　　赤焰顿时方寸大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道突兀且淡漠的男声自他和绝翼头顶传来，“唉，真是可惜，这个世界的人选看来也要失败了，明明已经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还是无法成功吗？”

　　！

　　赤焰循声望去，距离绝翼不远的前方，那里不知何时莫名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神秘人影，还说了一通让人不解其意的话，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你是…谁…？”绝翼听到了神秘人影的自言自语，虚弱地问道。

　　“你看得到我？”神秘人影对此一惊，重新看向绝翼，在捕捉到绝翼那试图朝自己对焦的视线后，他微笑道：“看来现在说失败还太早了，就让我稍微帮你一下吧。”

　　“你、你想…做什么…！”绝翼想要挣扎，但他身受重伤，根本无力反抗。

　　“放心吧，我是在帮你。”神秘人影来到绝翼跟前，抬起一手，掌心飘出变幻莫测的光点，轻轻落在绝翼身上。

　　他解释道：“以你目前数万年厚度的记忆，迟早会拖垮你的灵魂，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体又异常虚弱，哪怕有神之源，死亡也只是早晚的事。”

　　“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封印你的记忆，再让你沉睡一段时间，这些都不是问题，至于剩下的，就看你醒来后怎么做了。”

　　“等、等…一下…”绝翼想要拒绝，但他的意识更加模糊起来，记忆的世界随之逐渐变为灰茫茫的一片。

　　这一刻，赤焰终于搞清楚绝翼失忆的来龙去脉，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他看向神秘人影，心中不禁疑惑：这个人究竟是谁？

　　谁料神秘人影轻声一笑，如同回答赤焰的问题一般，面向他自我介绍道：“我是万物之始，一切的源头。”

　　什么！？他难道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赤焰有些惊讶，这才发现整个记忆的世界已是灰茫茫一片，连绝翼也消失不见，唯独那个神秘人影仍然存在。

　　神秘人影继续微笑回答道：“当然，因为对于我这样的存在而言，哪怕是在记忆的世界里，我，也还是我。”

　　赤焰的内心顿时如狂风巨浪般骇然，但他仍保持冷静，试探问道：“你…是创世神？”

　　神秘人影想了想，没有否认，随意回道：“这个世界的生物确实这么称呼我，但我并不叫这个名字，我只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在一旁观察而已，并没有插手这个世界的任何事。”

　　赤焰质疑道：“没有插手？那你为什么封印翼的记忆？”

　　“这个啊…”神秘人影笑了笑，解释道：“他比较特殊，在某种意义上，他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具体的原因嘛…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赤焰沉默不言。

　　神秘人影笑道：“表情别这么凶嘛，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赤焰冷冷道：“为什么要感谢你？”

　　神秘人影展开双臂道：“当然是因为我出手救了他，而且他如果没有失忆，你真的认为他会以那种感情喜欢上你吗？恐怕会一直把你当作小孩吧？”

　　赤焰依旧冷冷道：“就算是这样，你这么做难道没有目的吗？”

　　神秘人影放下手臂，坦然道：“我确实有自己的目的，不过前提是你能让他活下来。好好努力吧，如果你们真的能坚持到最后，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到那时我便会告诉你一切。”

　　他说完，不给赤焰追问的机会，身影转瞬即逝，随后赤焰也从白茫茫的世界里回到了那片黑暗空间中。

　　赤焰立在原地，一时分不清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觉，但他很快便不再纠结，因为创世神如果真的有恶意，他和绝翼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计较真假没有任何意义。

　　他甩了下脑袋，整理好心情，准备继续寻找唤醒绝翼的方法，恰在这时，下一颗光球也慢慢飘到了他面前。

　　只是这一颗光球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它不再是单调的白色，而是流动的缤纷彩色，仔细聆听的话，里面甚至还传出了欢声笑语。

　　难道…

　　赤焰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炫彩温和光芒如溪流般缓缓流出，包裹住了他的全身，绝翼失忆后的五年记忆也在同一时刻渗入他的脑海。

　　这五年的记忆平凡而又普通，虽然偶有危险，但绝翼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给他悲伤困苦的灵魂带来了片刻的安宁。

　　赤焰尚未来得及回味这些记忆，整个人便已踏入了记忆世界的遗忘之森。

　　此时正值初秋，清晨的阳光透过重重树叶，斑驳地照耀进来，林中雾气虚无缥缈，而绝翼就蹲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采集忘忧花，一如最初，这场寻找记忆之旅的开始，他历经千年终于找到他的那一天。

　　赤焰环视一圈周围环境，并没有找到第二个自己，他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咔嚓、沙沙。”

　　脚踩枯枝落叶的声音响起，他前方的绝翼听到动静，采花的动作一顿，缓缓站起了身，但他这次没有像最初那样冲上去抱住绝翼，只是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地确认道：“翼，是你吗？”

　　绝翼转过身，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轻声回道：“赤，你回来看我了。”

　　一阵微风吹来，散落的忘忧花瓣随风飘荡纷飞，横隔在两人之间的朦胧之雾被彻底吹散，他们于此刻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