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何处去》夕阳无限173

4、第 4 章 1、康城国

　　1、

　　康城国际3期推广方案的最终通过确定，是在一个星期过后。剩下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还需要完善，不过康哲看来仍然不是完全满意，按照他的说法，如果不是因为整个营销节点及开盘的时间已经确定，从下周开始项目的市场推广必须亮相，“我们应该做的还有很多，我们对项目本身和目标市场都亟需更深入的理解和把握，下来广告公司的相关创作人员要再到现场实地全方位感受产品，只有你们自己都被产品打动了，你们写出来的文案，你们的广告才能打动目标购房人群！而且我能够确信，真正看过我们产品的购房者，都会被打动，我有这个信心，我们的品质无疑是最好的！广告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品质和价值去与他们沟通，把他们拉到现场来，——不要认为方案确定了就不可改变，我们会根据广告出街的效果，或者我们自身的判断，随时作出必要的调整。”他在最后一次提案会上这样说道。
　　我对他的说法没有意见，不要说只是再要我们到现场去更深入体验产品，就是要我们去跟他们的工程人员和销售人员一起上下班也是正常的，这甚至不是没有过。用什么可以来形容我们和开发商之间的关系呢？我一边走在康城国际的楼栋和园林里，努力去感受身边的一切，宏观的和细节的，外显的和内在的，硬件的和软件的，一边试图去寻找最美妙的、最适合的文字，这样的文字，正如康哲所说，就是从这欧式的路灯，这刚刚栽种的花草树木，这泳池边的棕榈树…中间自己流出来的，它甚至不需要我们刻意的雕琢；我看到的是这样的一个楼盘——它和我此前的几次现场体验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工程的进度差异，它们呈现出来的理念和方向始终应该是一致的，是同一种语境，同一种调性。但是我找不到那棵轻拂我内心的草，那朵如阳光般盛开的花，那盏点亮我阴霾天空的温暖的路灯，我不禁心烦意乱，沮丧不已。难道我是第一次来的吗？难道我是一个刚入行的单纯的菜鸟吗？不，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一切，这就是我们可以看不到的一切；康哲的自信来源于他自己，我们的自信来源于掩饰。
　　我们从洋房的样板间下来，文案和设计师在前面，从右边一条石砌小道拐向泳池，那里处在整个社区的中央位置，我在书儿和她的客户后面沿着那条铺上柏油不久的小区干道往回走，我在销售中心大厅等他们。书儿是为了陪一个熟悉的客户看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有意在等她，我对自己的心思不能够确定。我瞥了她一眼，她一路都在和客户交谈，我看到她的侧脸模糊的轮廓，她脚步轻盈从容，在我眼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我停下来，她们继续朝前走，离开我大概十来米远的地方，书儿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疑，身子侧了侧，我盯着她的后脑，她没有回头，紧跟着走了几步，往左边下了几步阶梯，经过一处平台消失在样板示范区和销售大厅之间通道的电梯间入口。
　　我在销售大厅停留了一会儿，2期还有相当一部分房源在销售，我呆在里面看见两三拨新的购房人群进出，销售可算过得去。我觉得空气烦闷，走出来站在外面，根据推广方案制作的楼体外墙灯箱和写真正在逐步安装，项目所属沿街步道将被包装成盛典般的景观大道，销售大厅内的看板、指示牌等销售物料也要紧锣密鼓地更换或添加，看房通道和示范区的包装也在付诸制作，下周3期的广告就要正式亮相了，这一切必须加紧按时完成。我停在那个旋转滑梯前，想象着那种无拘无束的孩童的游戏的欢乐，仰头看着已经安上的一副灯箱画面，一个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好莱坞电影巨星那著名的迷人的姿势无比清晰，她旁边那幅写真半卷着，一个男人的侧脸和斜向下环抱的右手胳膊优雅地露出来，供人想象他的女伴的绝世风姿……一个安装灯箱写真的工人朝我看过来，我下意识把头转向一边，很快地从他下面快步走过去。
　　我等到文案和设计从销售大厅出来，打的回到枇杷山公园，走进公司大门，夏像往常一样从前台座位上赶快站起来，“明老师，老大…他让你到他办公室去…”她看了看我，眼光转向我背后，文案和设计师正往楼上走去。我朝她点点头，回转身走过那段回廊，右拐进了华浩然办公室。华浩然办公桌前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身材中等，身子偏胖，肚腹微微外凸，样子精明能干。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浪漫花城的营销总监彭总，这是明天，他是公司的创意副总监，负责单独带一个组，”华浩然向来人说道，我走上两步，那位彭总从座位上略略欠身，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我是彭丁，明天…恩，名字有意思，”他朝上看着我；我从他背后过去，在靠近华浩然办公桌的沙发一头坐下来，这时夏在外面敲门进来，她把我的茶杯端过来了，我对她说了声谢谢，她脸色微红，离开之前又为彭丁添上茶水，华浩然喝的是雀巢速溶咖啡。
　　“彭总来是有关浪漫花城的广告推广的事情，”华浩然对我说，“也就是说，浪漫花城要换广告公司，广告推广要重新招标，彭总是我的朋友，所以…”他转向彭丁，“那还是让彭总来说吧，”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彭丁用身体把椅子转着向后推了推，正面朝我点了点头。
　　“浪漫花城现在的推广很有问题，固然销售上没有什么影响，但广告公司是非换不可，——以前的合作完全是前任营销总监的事，已经去函中止合约了，所以马上就要进行广告公司的招标，正式的标书我回去就让工作人员明天早上发过来；关于项目的一些介绍资料的电子文档，我已拷贝在华浩电脑里面了。提案的截止时间应该是两个周过后，就是本月底，具体事宜在标书上将会详尽说明。我和华浩是朋友，那么…”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我就毋需讳言，这次招标，最后确定是哪家广告公司中标，基本上是我说了算，当然…”他看了华浩然一眼，又转向我，“重要的是你们——就这样说吧，做出的方案不会比其他公司的差得太远，这就够了；你们的实力，在业界也是有目共睹的，这个自然也不是问题，而且，我现在就先说说我对项目及推广的一些看法，这样对你们的提案会有帮助，总之那就要麻烦你了，恩，”他身体朝前，目光有力地凝视着我。

　　2、

　　我在华浩然办公室呆到下班后半个小时左右，听取了这位浪漫花城的营销总监彭丁对项目的初步的一些阐述，约好下周我们实地看过项目现场后再沟通，谈话结束后华浩然叫我和彭丁一起出去吃饭，彭丁却说他已经有约了，改天再说，机会有的是。我们从华浩然办公室出来，华浩然和彭丁一起离开，我一个人往回走，在走廊上碰到夏，她后面两三步是创作部另外一个组的文案指导，我们叫他帽儿，他是常年戴着一顶帽子，个子矮小，戴一副1300多度的近视眼镜。我看到帽儿，就不禁感到愉悦，他在公司算是元老级的员工（我不清楚他在公司到底有几年了，大概是华浩创业初期就差不多在了吧），是一个会在办公室带给我们不断的快乐的人，就像我从公园的池塘边走过，金色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的欢快的水花。我微笑着朝夏点点头，和帽儿打过招呼，互道再见。我在公司待到大约19：30左右，另一个组有两三个人在加班，他们从外面餐馆叫饭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一起吃点儿，我说不用，你们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走了。我下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脸，我知道自己在公司待到这个时间都是为了她，这不禁让我心跳加速，血脉偾张。我从公园大门出来快步走到外面马路边上打车，一路上我眼睛看得很清，头脑中却又像失去了对周围事物的判断，包括声音和影像混成一团，鼻子里闻到一股医院药房里那种味道，和往常每次一样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我坐进出租车里，我才慢慢确定了我的方向，这几乎就是本能。天语直奔黄泥磅，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几乎没怎么堵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我下车穿过马路，“豆欢愉”三个霓虹灯大字在我头上闪烁。黑色长筒丝袜的迎宾小姐脸上还是那种冷艳的表情，她为我打开玻璃门，用对讲机说来客人了，我径直上了旋转楼梯。领班引着我往左边沙发旁的走廊一直到尽头左拐，进了大约是靠右第二个房间，我直接点了56号，领班说56号好像正在上钟，我说我等她；他把空调的暖气调到30度，打开墙上的液晶电视，关门退出去的时候我说麻烦你帮我拿一床被子进来。
　　我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央视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的一部怀旧黑白国产电影，等到屋子里逐渐开始暖和起来，我脱掉厚厚的外衣裤和保暖内衣，从床前柜里一个拉丝塑料袋挑出一条为客人准备的白色的平角棉质短裤换上，钻进服务生刚刚抱过来的被子里躺下来。我躺着，心里渐渐像有什么在翻滚，我看了看门上那个方正的透明的玻璃格子，外面似乎有人的头顶一晃而过，但我既没看清楚，也听不清。
　　我似乎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但感觉到有一个人开门进来，她像是慢慢走近来站在床头看了我一会儿，我睁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终于露出了笑容，但也不说话。她仍然是穿着紧身修长的黑色套装，短裙下双腿裸露(没有穿袜子)，胸前别着属于她本人的“白领56号”工号牌；她转身到床前柜面上拿起一个皮质的笔记薄，翻开用笔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笔记薄合上，打电话到前台报了钟，抬头看了我一眼，换上拖鞋，走到我左手边侧身坐下，身子朝我俯过来，用手在床上支着腮，眼睛盯着我，脚轻轻地晃掉拖鞋，揭开被子，和衣在我身边侧躺下来。我微微朝她侧头，眼睛在她头顶上看过去，她的左腿小腿露在外边，白皙的肌肤罩着一层淡黄色的微光。
　　她跪在我身边，开始亲吻我，她媚眼如丝，不时抬头看我，我祈求地望着她。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清晰的脸庞。我像个小偷被一个奇怪的几乎是恶意的想法捉住了，我左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我的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我把手机放在耳边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电话在第二次拨过后接通了，“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电话那头却没有回答，但似乎是在忍着；我也不说话，“你，…”我在即将被那浪潮的顶点淹没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地听见耳边的一个声音，“…明天，…你是明天吗？”电话里的书儿似乎含含混混地说，但是我几乎听不清了，我的整个身体和意识，都已经陷落进潮水的最深处，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在那里徒劳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到一只手在朝下拉我，我在水中奋力睁开眼，那只手醒目地长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