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 银色花束》偽物七者

2、糖精

　　时间过去了三年。这段时间里，那件缝缝补补的皮夹克已经与黑泽阵的身形不相匹配，但在伊丽丝身上却依旧显得如此宽松。

　　原本伊丽丝只需要上移视线就能看见黑泽阵的眼睛，而现在，她需要仰起头才能将黑泽阵的脸刻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日子平凡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每天早上在充斥着霉味的小房间醒来，每天晚上又在警笛环绕声又或是激烈的争吵中安然入眠。

　　不过，他们的生活又似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具体表现为围绕在伊丽丝身旁的虫子数量猛然增加了。

　　14岁的黑泽阵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虽然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身体的肌肉量不足，不过逼近180的身高加上他那生人勿近的眼神已经足够给人带来一定的威慑力。

　　尽管赚钱的手段不够光彩，他好歹也是拥有了养活自己的本领，大概再过一两年他就可以彻底脱离那对父母，自己在外面租上一间便宜的出租屋。

　　他这么着急脱离自己的原生家庭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伊丽丝那对混蛋父母最近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他这几天催|债时频频看见他俩出现在红灯|街附近。他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伊丽丝，可显而易见，那个女孩甚至连红灯街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说不定到现在为止，伊丽丝还傻乎乎地相信着结婚以后小孩就会从天而降。

　　有的时候，黑泽阵会因为伊丽丝这不该属于贫民窟的天真而感到无名的恼火。

　　与他们相同年纪的孩子不是像他这样与帮派厮混在一起，就是利用自己的优势攀上了高枝。这其中，尝试去学校学习后找一份体面工作的也有，只是数量少的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不巧的是，伊丽丝正属于那少部分人中的一位。美国的公立学校属于免费的范畴，在伊丽丝承诺每天在放学后都会去饭馆打工补贴生活费后，她的父母终于还是松口了。

　　倒也不能说是他们这些孩子天生就与学校无缘，只能说他们生长的环境彻底泯灭了这种在常人眼里属于“普通”的生活方式。

　　黑泽阵不是没去过学校，他甚至不用费时间学习就能拿到全A，，可是那几个红色的字母能代表什么呢？

　　无法带来温饱，无法给他带来活下去机遇的东西，他不需要。

　　“我给……我给就是了！别打了！”

　　今天，黑泽阵终于蹲守到了令他们老大头疼的债主。在他的门牙被黑泽阵一拳打掉后，原本还虚装声势的他连忙捂住头缩在墙角，乞求黑泽阵能就此放过他。

　　黑泽阵毫不留情地扯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面拽起。

　　那人慌慌张张地张开嘴打算求饶，黑红的血污猛然从他缺少了牙齿的牙龈中涌出，脏兮兮的血液顺着他的下巴流向脖颈，这狼狈的样子令黑泽阵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向来对那些感人至深的大道理免疫，他唯一视为真理的便是暴力——足以带来压倒性胜利的力量。

　　顺利完成任务后，黑泽阵拿着老大给的两张绿色钞票在街上闲逛。

　　这点钱不算多，但也足够他生活上一个星期。他的父母现在也对他拥有了木仓的他稍有畏惧，不会像原先那样命令他上交赚来的所有钱财。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被那阵浓郁的可可香气惹得鼻头一皱。他不喜欢甜食，香精的甜味黏在喉咙口的感觉总能令他感到恶心。

　　在他印象里，会去买这种看似精致的纸杯蛋糕的，多半是不上不下的中产阶级。

　　像他们这样位于底端的人群完全不会考虑这种只有甜味又不能带来饱腹感的食物，而那些富裕的人家可不会光顾用伪劣香精与植物奶油为原料的店铺。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不屑地将视线移向了甜品店内部，透过摆放着蛋糕样品的橱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金色身影。

　　黑泽阵愣了一下，干净的橱窗倒映出了他破旧的黑色运动鞋与紧巴巴黏在身上的大衣。

　　这件大衣是他前不久从二手店买来的，买的时候明明还是刚好的尺寸，没想到只消几个星期便又变成了不合身的累赘。

　　与他只有一道橱窗之隔的是那熟悉的金发女孩，身上的制服熨烫整洁，不过从已经褪色的衣领与裙摆还是能看出那是从校服店买来的便宜二手货。站在女孩旁边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典型的白人长相。

　　那男人穿着合身的咖色西装，剪裁得体的收腰版型将男人的身材修饰得完美，不是他这种没有任何设计感的大衣能比的。

　　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黑泽阵也没心情去偷听。停留在他眼底的，只有伊丽丝对着男人露出的开朗笑容。

　　——一如那天圣诞夜，他在伊丽丝脸上看到的那般。

　　黑泽阵隐隐发现自己运动鞋上的破洞又增加了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教训那男人时弄破的。

　　他不屑于和伊丽丝身边的其他人对比，可是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并不如怒气那般纯粹，如果只是恼怒于别人接近伊丽丝，他只要冲上去给那人一拳就能发泄心中的怒火。

　　——他完全搞不懂该怎样发泄这种情绪。

　　在黑泽阵思考的间隙，伊丽丝的谈话终于有了停顿的迹象。伊丽丝从那个男人手中接过了一个素白色的纸盒，纸盒外的白色缎带被系成了夸张的蝴蝶结。

　　几乎是在伊丽丝察觉到窗外视线而转头的瞬间，黑泽阵的身影已经从甜品店前彻底消失。

　　他逃也似地钻进了临近的小巷深处，随着一阵风铃声晃动，伊丽丝提着白色纸盒外的缎带出现在了巷口。

　　她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着，刚刚在店里与她对话的男人也很快跟了出来，黑泽阵没能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他很清楚，那个男人脸上堆砌的虚伪笑容的令他作呕。

　　他从小巷的另一头逃离了现场。

　　黑泽阵想，他逃跑时的模样像极了他所不齿的懦夫，可他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伊丽丝脸上那如蜂蜜般甜美的笑容。

　　——尤其是当他知晓，那样的笑容并不是因他而出现的。

　　在荒废的十字路口，黑泽阵选择了与家相悖的方向。

　　按伊丽丝的习惯，她一定会坐在那个破旧的公交站台，一边捧着破旧的课本翻阅一边等他回家。

　　过去三年中，伊丽丝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在某个暴雨天，黑泽阵曾以为伊丽丝不会出现在那个顶棚漏雨的公交站，正当他举着黑伞径直掠过公交车站时，一个金色的身影雀跃地出现在了他身前。

　　“欢迎回来，阵！”

　　伊丽丝那头柔顺的金色长发完全被雨水淋湿，两鬓的头发可怜巴巴地黏在她脸颊上，她本就雪白的皮肤在低温中变得越发苍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身体虚弱的伊丽丝是不能淋雨的。一旦受寒，她就不可避免的会发高烧。

　　她那吝啬又自私自利的“家长”不可能拿钱给她看病，所以每每伊丽丝生病，她只能凭借自己的免疫力熬过去，又或是靠黑泽阵抢来的几张纸币，去没有医师执照的诊所开几粒仿制药。

　　“……为什么？”

　　或许，完整的话语应该是“为什么雨天还在等我”，可别扭的黑泽阵没法容许自己说出这样矫情的东西。

　　“不是约好了嘛，每天都会在这里等你的。”

　　相处久了，伊丽丝已经可以流畅解读黑泽阵的潜在台词，她脸上的欣喜完全没有被黑泽阵冷漠的语气所影响。

　　毕竟她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黑泽阵的人，她又怎会被他一两句违心的冷言冷语所影响。

　　“无聊。”

　　黑泽阵冷哼一声，手中的伞却完全向伊丽丝偏去，令自己的半个身子完全暴露在雨幕中。

　　冰凉的雨水毫不留情地落下，给黑泽阵那件经过数次缝补的大衣留下了深一块浅一块的色彩。

　　在这一个瞬间，黑泽阵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在这个他所憎恶的世界中，伊丽丝是唯一的例外。

　　也是在这个瞬间，黑泽阵坚定了曾无数次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妄想。

　　他要带伊丽丝逃出这片令人反胃的贫民窟，而可以陪伴伊丽丝左右的人……

　　——只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