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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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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城的风带着花香和隐约的酒气,混着远处丝竹与哄笑的热闹,暖洋洋扑在人脸上。
这暖意却透不进灵钰的骨缝。
她斜倚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树下,身下是明溪特意搬来的软垫,厚实,隔绝了石凳的凉。
春日午后的阳光被细碎的花叶筛过,在她苍白的脸上、身上跳跃,却照不出多少活气,只衬得那肤色近乎透明,淡青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的一条腿伸着,姿态有些僵硬,裙摆覆住了脚踝,看不出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曾经轻易踢碎最坚硬顽石的腿骨,如今不过是靠着巧匠打造的支撑和一层层裹紧的细布,才勉强维持着“站立”或“端坐”的表象。
内里,怕是早已朽坏不堪。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几步外,被李宁宁和唯时宜一左一右缠住的明溪身上。
经过上次的解围,后来,李宁宁便随时来找明溪和灵钰。
小姑娘年纪小,又活泼可爱,性格爽朗,一来二去的,也就逐渐熟络起来,隐隐有发展成好朋友的趋势,这不,又开始了。
平日里随时发生的闹剧已近尾声,或者说是进入了更喧嚣的阶段。
起因是那位对唯时宜一见倾心的表妹,在敬酒时“不慎”将半盏果酿泼在了唯时宜的衣襟上,而李宁宁几乎立刻跳了起来,语气尖锐地指责表妹“居心叵测”。
表妹泪眼盈盈,望向唯时宜。
唯时宜皱眉,本想说句“无妨”,却被李宁宁拽住衣袖,非要讨个说法。
三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宾客频频侧目。
明溪夹在中间,起初还试图打圆场,说些“小事化了”的话,灵钰看得出她眉眼间那点无奈和极力压住的不耐烦。
可不知怎的,李宁宁忽然把话头引到了明溪和灵钰身上。
“明溪姐姐,你说说看嘛!
你和灵钰姐姐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是不是也最讨厌这种装柔弱、使绊子的人?”
李宁宁脸颊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酒意上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明溪。
唯时宜冷哼:
“行走江湖?我看是有些人心思太多,走哪里都惹一身是非。”
表妹绞着手帕,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没有……我只是羡慕明溪姑娘和灵钰姑娘这样神仙眷侣似的,自由自在……”
“神仙眷侣”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灵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扣住了软垫边缘粗糙的织纹。
明溪似乎被“神仙眷侣”这个词取悦了,又或者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谓的争执,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灿烂的春光里显得格外明媚,带着她一贯的、有点顽劣的狡黠。
她几步走到灵钰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灵钰瘦削的肩膀。
灵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只是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底倏然掠过的波澜。
“我们啊?”
明溪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开,
“我们可不是什么‘眷侣’,我们就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生死相托,祸福与共。对吧,阿灵?”
最后那声“阿灵”,轻快又亲昵,尾音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善意的、更响亮的哄笑和打趣声。
李宁宁拍手叫好,唯时宜也挑了挑眉,表妹则掩口低呼。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羡慕,或揶揄,都集中在了海棠树下的两人身上。
灵钰感到那一道道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密密地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上。
明溪的手臂温暖而有力,透过单薄的春衫传递过来,却让她觉得那温度正在灼烧自己冰冷的皮肤。
她应该像以往那样,沉默,或者淡淡地“嗯”一声,纵容明溪的玩笑和宣告。
这本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方式。
可这一次,喉咙却像被冰冷的铁锈堵住。
心口某处传来清晰的、碎裂般的痛楚,比经脉间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枯竭感更尖锐。
她怎么能?
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具残破不堪、连明日朝阳是否还能看见都无法保证的身体,去应和明溪那明亮、滚烫、关于“生死相托,祸福与共”的誓言?
那誓言太重,她的躯壳太轻,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尽的灰。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明溪。
阳光落在明溪带笑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连她睫毛上跳跃的光点都充满生机。
而自己,大概只余下阴影里逐渐腐朽的安静。
明溪恰好也侧过头来看她,眼里还盛着未散的笑意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似乎在等待她习惯性的、无奈又纵容的回应。
四目相对。
灵钰在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和活力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苍白如纸的倒影。
然后,或许是剧痛侵袭了神经,或许是愧疚终于冲垮了堤防,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苦,和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骤然从她眸底深处翻涌上来,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溪脸上的笑容,就那么突兀地僵住了。
揽着灵钰肩膀的手臂,力道微微松懈。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死寂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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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满了客院的窗棂。
白日的花香被夜露浸润,透着凉意。
灵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冷,和五脏六腑被无形之手反复绞拧的剧痛。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闭着眼,意识在滚烫的混沌和刺骨的清醒间沉浮。
“阿灵……阿灵……”
是谁在唤她?
声音那么焦急,那么熟悉,带着哭腔。
是明溪吗?
不,不能让她看见……不能……
眼前的黑暗扭曲变幻,化为一张张模糊的脸。
师尊,掌门,师姐,倒在血泊中的看不清脸的敌人……最后定格在一张娇俏明媚、总是笑嘻嘻的脸上。
“明溪……”
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
“我在!
阿灵,我在这里!
你怎么样?”
明溪的声音更近了,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滚烫的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那触碰带来的暖意,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灵钰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半分。
体内气血翻腾,枯竭的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对不起……”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明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阿灵,你别说胡话!”
明溪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哽咽,
“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你撑住!”
灵钰却仿佛听不见,只是陷在自己的梦魇里。
那些刻意隐瞒的,日夜啃噬的,此刻在高热的焚烧下,失去了所有屏障。
“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江湖……浪迹天涯……我给不了……”
明溪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灵钰的皮肉里,却又怕弄疼她,连忙松开一点,只是那颤抖愈发剧烈。
“都是我……这副身子……废了……油尽灯枯……”
灵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像是溺水的挣扎,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怎么能……拖累你……
我的……明月……”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明溪心上。
明月?她说什么?拖累?
白日里灵钰眼中那倏忽而逝的痛苦与愧疚,此刻与这昏迷中的呓语轰然对接,撞得明溪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错觉。
从来都不是玩笑。
那些清冷的纵容,沉默的守护,看似无奈的退让……底下埋着的,竟是这样的绝境和如此沉重的自厌自弃?
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明溪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压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悲鸣。
她看着灵钰痛苦蹙紧的眉头,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也写满挣扎与歉疚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来了又走,留下更深的死寂和一碗黑浓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
明溪固执地守在榻边,用温水一点点润湿灵钰干裂的嘴唇,擦拭她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不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钰,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缕轻烟般消散。
后半夜,灵钰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缓,陷入深沉的昏睡。
只是那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明溪轻轻拨开灵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眷恋地描绘着她消瘦的轮廓。
月光透过窗纸,冷冷地照在灵钰毫无血色的脸上。
“傻子。”
明溪低声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谁要你护着?
谁要你给了?
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你好好活着,在我身边。”
她俯身,极轻极轻地在灵钰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滚烫的决心。
“阿灵,你等着。”
她对着昏睡的人低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不管油尽灯枯还是时日无多,不管天涯海角还是龙潭虎穴,我一定找到救你的法子。
你要撑着,等我。”
天际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明溪轻轻放下灵钰的手,仔细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沉睡中依旧难掩病倦的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找李宁宁和唯时宜,打听这附近,乃至整个天下,最有名的神医,最奇特的灵药。
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晨风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寒意,卷走了屋内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榻上,灵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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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时,灵钰醒了。
身体依旧沉重,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但高热已退,神智是清明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雀鸟偶尔的啁啾。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属于明溪的、温暖的气息残留。
她慢慢撑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傀儡。
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落在榻边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旁边还有半碟没动过的精致点心,大概是明溪怕她醒来饿,特意备下的。
灵钰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挪动身体,尝试下床。
双腿落地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她死死抓住床沿,才没有栽倒。
额上瞬间又沁出冷汗。
缓了许久,那阵眩晕和剧痛才稍稍退去。
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极其艰难地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院中无人。
远处的喧闹与她无关。
她静静站着,感受着体内生机如指间沙般不可挽回地流逝。
昨夜明溪的眼泪,滚烫的触感,嘶哑的誓言,还有更早之前,自己那未能完全掩住的痛苦眼神……一幕幕,清晰如昨。
明溪说要去找救她的法子。
她的明月,要为了她这具注定朽坏的躯壳,去奔波,去涉险,去求告,去承受可能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
这比直接杀了灵钰,更让她痛苦万倍。
她存在的意义,曾是守护那片星光。
而现在,她却成了拖累星光坠入尘泥、沾染风霜的负累。
她的爱,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锁链,不该是愧疚,不该是同情裹挟下的捆绑。
阳光渐渐爬上窗棂,温暖地照耀进来,却照不进她眼底深潭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