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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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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气离宫
赤练伏诛后的第三日,碧落宫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药仙司重新忙碌起来,灵兽苑的妖族伤员也大多痊愈,开始帮忙打理宫务。但黄连心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别人待她变了,是她自己变了。
她开始反复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当初是不是不该擅自离开碧落宫?是不是不该在雨巷停下脚步?是不是不该轻信那个“受伤”的孩子?是不是...根本就不配做药仙司主,不配当云灵仙子的弟子?
这些念头如藤蔓般缠绕着她,在每个夜深人静时疯狂生长。
一根导火索
真正点燃这一切的,是一桩小事。
这日清晨,药仙司新送来的药材中混入了三株“假月华草”——此草与真品极其相似,但药性相冲,若误用会酿成大祸。负责验收的仙官一时疏忽,险些收入库房。
正巧黄连心路过,一眼识破:“等等,这三株不对。”
仙官接过细看,惊出一身冷汗:“多谢司主!属下眼拙,险些误事...”
这本是寻常的工作失误,黄连心平日最多叮嘱几句“以后仔细些”便罢。可今日,她看着那三株假草,忽然想起阿杏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也是这般伪装,也是这般险些酿成大祸。
“你可知药仙司的规矩?”她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仙官一愣:“属下...属下知道。”
“知道还会犯?”黄连心盯着他,“若我没及时发现,这些假草入了药,害了伤患,该当何罪?”
“属下该死...”仙官惶恐跪地。
周围的仙官都停下手中工作,诧异地看向这边——黄司主向来温和,今日这是怎么了?
柳萋萋闻讯赶来时,正听见黄连心道:“自去刑堂领三十杖,罚俸三月。若再有下次,革职查办。”
“姐姐!”柳萋萋快步上前,“李仙官向来谨慎,此次只是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黄连心转头看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萋萋,你可知在医药一道上,一时疏忽会要多少条命?”
柳萋萋被她问得一怔。
“我...”黄连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罢了,杖责免了,罚俸照旧。都散了吧。”
她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师徒隔阂
云灵很快知道了此事。傍晚,她在观云台叫住黄连心。
“心儿,你今日对李仙官的处置,是否过苛了?”
黄连心垂首:“师尊,药仙司掌管仙界医药,责任重大。若不严明纪律,难保下次不出更大的纰漏。”
“纪律要严,但也要有度。”云灵温声道,“李仙官在药仙司任职两百年,从未出过大错。此次虽有过失,但已认错悔改。三十杖责,未免寒了老臣的心。”
“可若人人都因资历老而姑息,规矩何在?”黄连心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师尊,您知道吗?我在想,若不是我当初太过心软,太过轻信,阿杏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就是因为我没有原则,不懂规矩,才差点害了碧落宫...”
云灵一怔,这才明白症结所在。
“心儿,阿杏之事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黄连心第一次打断师尊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明明察觉不对,却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我告诉自己,他是草木妖族要善待,他可怜需要照顾,他对我依赖不会是假的...我拿这些理由麻痹自己,结果呢?”
她攥紧拳头:“结果他是个傀儡,是来害我们的!师尊,您说我单纯,我认。可这单纯差点害死所有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变,必须狠下心来,必须...必须不再犯错!”
云灵看着弟子眼中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既欣慰黄连心开始反思成长,又担忧她走向另一个极端。
“成长不是全盘否定过去的自己。”她试图开导,“你的善心、你对草木的悲悯,这些都是最珍贵的品质。你要做的不是抛弃它们,而是学会如何保护它们不被利用...”
“可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善心,什么时候是愚蠢?”黄连心苦笑,“师尊,您历劫百世,看透人心。可我不行...我连一个伪装的孩子都看不透。”
她后退一步,深深一礼:“弟子想...想闭关一段时间。药仙司的事务,暂时交由副司主打理吧。”
云灵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点头:“好。但记住,闭关是为了静心,不是为了自我惩罚。”
闭关心魔
黄连心将自己关在碧落宫最偏远的“静思阁”,对外宣称研究新丹方,实则是在与自己的心魔搏斗。
起初几日,她还能静心打坐。但很快,那些画面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阿杏在雨巷中可怜兮兮的眼神...
他喝药时皱着小脸却说不苦...
他编草蝴蝶送给柳萋萋时的腼腆笑容...
他深夜做噩梦,抱着她胳膊不撒手...
“都是假的。”黄连心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是个傀儡,是个骗子,是想害我们的。”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问:那最后时刻,那个说“谢谢”的残魂虚影呢?那算不算真实的感激?
她开始怀疑一切。回忆与云灵的相处,与柳萋萋的姐妹情,与慕云仙君的交往...会不会也都是假的?会不会有一天,这些人也会露出另一张面孔?
“疯了...我真是疯了...”黄连心抱住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第十日,柳萋萋来送饭,在门外轻声唤她:“姐姐,我给你炖了安神汤。”
黄连心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道:“放门口吧。我还在闭关,不宜见人。”
“姐姐,你已经十日未出门了。”柳萋萋声音担忧,“师尊说,你再这样下去,会生出心魔的。”
“我没事。”黄连心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萋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门外沉默良久,传来一声轻叹。脚步声渐远。
黄连心看着空荡荡的静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所有人都推开了。包括那些真心待她的人。
出走的决定
真正让黄连心做出决定的,是第十五日发生的事。
那日午后,她难得心境稍平,想出来透透气。刚走到药圃附近,便听见两个仙侍在窃窃私语。
“...黄司主这次闭关可真久。”
“听说是在反思阿杏那件事...要我说,也是该反思。堂堂药仙司主,居然被个小妖傀骗得团团转...”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要不是云灵仙子及时发现,碧落宫怕是要遭大难了。”
“所以说啊,有些仙就是太单纯,不适合掌权...”
黄连心僵在原地。那些话语如针般刺入耳中。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错误只有师尊和师妹知道,她只要努力改正就好。可现在她明白了——整个碧落宫,整个仙界,恐怕都在议论她的“愚蠢”。
“太单纯,不适合掌权...”
是啊,她确实不适合。药仙司主的位置,本该由更谨慎、更明辨、更...不轻易被骗的人来坐。
一个念头疯狂滋长:离开这里。离开碧落宫,离开药仙司,离开所有认识她、知道她这段耻辱过往的人和地方。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一次,她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冷静,足够...不会再被骗。
不告而别
当夜子时,黄连心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常用丹药,几本医书,还有她这些日子研制的所有药方手稿。
她将手稿和药仙司主印信放在桌上,留了一封简短的信:
师尊、萋萋:
弟子不肖,深感己身不足担药仙司主之责,亦无颜再居碧落宫。今自请辞去司主之位,离宫游历,以寻医道本心。
勿寻。
心敬上
信纸旁,她放了一个小玉瓶,里面是十枚“还心丹”——这是她根据师尊的指点,新研制的治疗心神创伤的丹药。算是...最后一点心意。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避开了碧落宫的所有巡逻。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的碧落宫宁静美好,药圃的草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灵兽苑方向传来几声安眠的呓语...这里曾是她飞升后的第一个家,有她最敬重的师尊,最疼爱的师妹。
“对不起...”她轻声说,“等我...等我变成更好的自己,再回来。”
转身,驾云离去。
发现与追寻
次日清晨,柳萋萋照常来送饭,发现静思阁门虚掩着,进去后只看到桌上的信与印信。
她脸色煞白,抓着信冲去找云灵。
“师尊!姐姐她...她走了!”
云灵看完信,沉默良久。柳萋萋急得团团转:“我们快去追!姐姐那么单纯,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让她去吧。”云灵却道。
“师尊?!”
“心儿不是负气,是在寻找自己的道。”云灵望向远方,“她需要这场出走,需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心魔,需要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可是...”
“放心,我会暗中看护。”云灵取出一枚玉简,上面有黄连心的气息,“她走不远,也逃不过我的感知。只是...这次要让她自己走一段路。”
柳萋萋看着师尊平静却隐含担忧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黄连心需要成长,而成长有时必须经历孤独的淬炼。就像柳枝要经历风雨才能坚韧,就像草药要经历煎熬才能成丹。
“那药仙司...”她问。
“暂时由你代管。”云灵道,“萋萋,这也是你的历练。”
柳萋萋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她知道,姐姐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必须撑起碧落宫和药仙司,必须...学会成为更可靠的人。
远方的黄连心
此时的黄连心,已来到南瞻部洲最南端的“无妄海”。这里海天茫茫,人迹罕至,正是她想要的清净之地。
她在海边悬崖寻了个山洞,简单布置后,开始了真正的“闭关”。
白日采药研医,夜晚打坐修行。她不与任何人交谈,甚至刻意避开可能遇到生灵的地方。
她想用这种方式,切断所有可能被欺骗、被伤害的途径。一个人,就不会被骗了吧?
但她很快发现,孤独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煎熬。
第七日夜晚,海上起风暴。黄连心坐在洞口,看着惊涛拍岸,忽然想起碧落宫的观云台——这个时候,师尊和萋萋在做什么呢?师尊是不是又在教导萋萋新功法?萋萋是不是又熬夜研读医书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原本挂着柳萋萋编的平安结,临走时她摘下了。
“我真是...自作自受。”黄连心苦笑。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走下去。直到...直到她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错误,直到她能够自信地说:黄连心,不会再轻易被骗了。
海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单薄的身影在悬崖边,显得孤独而倔强。
而远在碧落宫的云灵,通过轮回之力的感应,“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现身,只是在心中轻叹:
“心儿,医者最难医的是自己。但愿这场出走,能让你找到真正的药方——不是让自己变冷变硬,而是学会在保持温暖的同时,拥有辨别真伪的智慧。”
“为师等你回来。等你...真正长大的那天。”
夜色深沉,两处相隔万里,师徒的心却以某种方式连接着。这场负气出走,是黄连心必须经历的蜕变之痛,也是云灵作为师尊,必须放手让她去经历的成长之路。
前路漫漫,但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