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谷求生指南》那迦*修

32、未完成 夏小姐：我

　　夏晓洁找到【高专杰】时，他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
　　她抬头环视了一圈——这是一间供员工使用的单人厕所，里面的环境脏乱，隔老远就有一股味道传了出来。除了地下特有的铁锈与霉菌那潮湿的味道，还有一股尿液挥发后特有的氨氮臭味，对五官敏锐的咒术师来说的确足以劝退大部分人。若非蝇头的气息明晃晃地从里面传了出来，夏晓洁真的不会想到要进入这种地方进行搜查。
　　这时她倒有些庆幸在悟酱的软磨硬泡下把虹龙留下陪她的决定了。以那头龙的体型，光是挤进这条走廊就得撞碎好几面墙。撞进厕所更是不堪设想——噫！她的虹龙会脏。

　　厕所的顶灯老旧昏暗，投下的光打在蜷缩在隔间便座上的【高专杰】脸上，在她推开门的刹那他就抬起头看了过来。刘海被鲜血糊成一倃粘在惨白的额头上，哪怕是夏油杰的颜值，也拯救不了他此刻糟糕至极的形象。

　　夏晓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高专杰】就好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他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似是想笑，却又因嘴角牵动了伤势而突兀地扭曲成了似哭似笑的表情。
　　“……是你啊。这么快就追来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气若游丝，轻得几不可闻。
　　夏晓洁没有理睬他。
　　她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身体——左肩贯穿，大腿处有灼痕，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去。
　　夏晓洁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钉崎野蔷薇】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咒力残秽，在两处贯穿伤口的边缘都有残留——看得出，【钉崎】当初下了杀手。
　　能够让那群还是普通人心态的Coser动了杀心，可见他也没干多少人事。那么，待会儿她下手时，心里兴许会好受很多。
　　【高专杰】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头靠着马桶水箱，灯管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似乎是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那双几乎涣散的眼睛里突然重新聚起了亮光。

　　“你要杀我？为什么？！你明明跟我是一类人……是了，【真人】……哈哈哈哈哈……”

　　一类人。

　　夏晓洁的指尖微微一蜷，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但那个词还是让她的胃部泛起了些许不适的垂坠——于是她将这些轻轻搁置到一边，既不反驳，也不认同。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高专杰】的大笑，他弓下身子，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液。他随意地抹了把脸，血渍沾染在唇上竟是让他看上去恢复了一分气色，他回光返照般地坐直了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诅咒你们，你们都要死，一个也别想逃！”

　　夏晓洁注视着【高专杰】，任凭他喷洒着诅咒的毒液，金棕色的眸子中满是漠然。
　　【高专杰】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她的确是为了【真人】才派了蝇头跟踪他，至少主要的理由是这个。

　　之前在与羂索对峙时，他们彼此就都清楚：她不会真的吞下真人的咒灵玉。
　　真人牵扯到羂索的千年大计，在它的身上羂索一定留下了不止一个后手。甚至她敢肯定，羂索此刻一定已经派人去追踪携带着咒灵玉的漏瑚了——而这也是她将漏瑚派出去引开敌人的原因。趁着这段空隙，她必须快速地增加自己的战力，也就只能将主意打向了【真人】。
　　【高专杰】如果想要战斗，她也不吝于送他一场体面的葬礼——她不可能将一具【咒灵操使】的身体遗弃在这里。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羂索跳出来开高达呢？

　　【高专杰】可不知道夏晓洁已经在思考战后扫尾的事情了。他的脑子被疼痛与怨恨侵蚀，满脑子都是对于夏晓洁还有其他还活着的Coser们的恨意。他只是想要获得力量，变得强大，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与他作对！？
　　“我不会把【真人】让给你的！”
　　这句话从他的齿缝里挤了出来，【高专杰】的眼中浮现出玉石俱焚的决绝来，他咬牙召唤出【真人】，就要给它下达自我了断的命令时，大脑深处就传来一阵敲骨吸髓的剧痛，直接斩断了他的思考。
　　“噗。”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鼻腔里也满是咸腥的味道。早就布满了裂缝的术式核心无法承受特级咒灵的咒力，在他强行召唤出【真人】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老天都在跟我作对？好恨……
　　怀着强烈的不甘，【高专杰】的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夏晓洁静静地看着【高专杰】从回光返照到因为术式反噬而暴毙，脸上冷漠的表情没有出现丝毫动容，有的只是评估与计算。
　　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了眼前这个因执念而将自己彻底献祭给力量的“同胞”，投向了更深远、更不可测的阴影之中。

　　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某种早已预见的结局。

　　而就在【高专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一个青灰色的人型从他腹部位置凭空冒了出来，挣扎、摸索着从一人宽的黑洞里爬了出来——与她自己平日里召唤咒灵时出现的黑洞一模一样。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咒灵空间里钻了出来。
　　夏晓洁之前跟【真人】在便利店打过一个照面，也因此，见到此刻的【真人】她才会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都说相由心生，那么这个人要做了多少孽，才会让他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堕落至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还是说，系统对于他们这些穿越者的影响力是从身到心的？
　　她在便利店见到他时，他的脸上还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那些画上去的缝合线更像是他脸上的装饰。而现在，那些缝合线已经彻底融进了皮肉里，丑陋而狰狞。他的异色瞳孔里，闪烁的只有原始的蒙昧与混乱的光芒，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早已熄灭。

　　她想起刚穿越时，【漏瑚】被系统抹杀后无人在意的焦尸；想起站台上那么多普通人从他们这群coser身边经过，却对亡者视若无睹的麻木目光；想起【真人】的异化——从解锁术式到彻底失去人类心智，连半个小时都不到。而他们这些术师coser，又还能维持着自我多少时间？

　　这不像是平衡战力的规则，更像是在测试两个世界的人的融合度——看看他们这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能否承受住这方世界的本源力量咒力；看看不同的个体在咒力侵蚀下，究竟能撑多久。
　　幕后的那只手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也从未将他们这群穿越者当作需要保护的对象。他们只是实验品，是“容器”。

　　掠起的风打断了她的思考。她顺应战斗本能后仰躲过袭向面门的利爪，侧身看向偷袭的【真人】——
　　这只特级咒灵异色的瞳孔里的神色空洞，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偷袭的对象是自己天敌一样的存在——很显然，即使【高专杰】的死亡解开了【咒灵操术】对它的束缚，但Coser12的神智并没有跟着回归，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只是一只有着Coser12外形的咒灵罢了。

　　那么，她此刻的犹豫纠结也就显得更像是多愁善感了。
　　心随意动，【咒灵操术】悄无声息地发动，【真人】脸上的兴奋之色还没褪去，就脸色大变，尖叫着被无形的庞然大物压扁、收缩，变成了一颗普通又熟悉的咒灵玉。
　　夏晓洁垂眸凝视落到她掌心的这颗咒灵玉——与其他的咒灵玉并无二致。咒力的核心在漆黑的玉中稳定地运行着，没有裂纹，十分完整。
　　她不再犹豫，抬手将其塞入口中。

　　熟悉的酸苦与腥气在舌根炸开，比二级的咒灵玉更浓烈也更稠密，裹挟着某种阴冷滑腻的质感从喉管一路坠入胃袋。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小了一瞬，而后眼睫轻垂，掩住了眼底因生理性刺激而泛起的微光。
　　这不是说【真人】的咒灵玉就比漏瑚的要更为难吃抑或难消化，而是吸收漏瑚时，夏晓洁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观察五条悟与周遭形势上，压根没注意到其他。
　　但眼下这间逼仄的厕所是一个压抑的密闭环境——没有需要戒备的敌人，也没有旁人投来的注视，于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她强压下的“小心思”都冒了出来，让人格外地难以忍受。

　　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某种原始本能的提醒，又或是被猎食者盯上的不适感，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整条脊椎。夏晓洁头皮发紧，整个后背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她来不及睁眼，身体已经快过了意识，一个前扑闪避了这一击。
　　地面被敌人的攻击轰碎，激起的碎石向着她飞来，全被她靠战斗本能完美地躲了过去。
　　她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思考——这种刻入骨髓的战斗直觉，也是夏油教主留给她的“馈赠”之一。

　　直至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她这才睁开眼看过去——

　　偷袭她的是一只咒灵。

　　那是一只长得很像蜘蛛的咒灵，八条覆盖着暗褐色绒毛的螯肢从蜘蛛最为纤细的腰身处伸展出来，撑满了大半个隔间，蛛足的足尖泛着冰冷的黑色幽光，显得狰狞又诡异。蜘蛛的头部有着数对漆黑无光的复眼，盯着人看时渗人得很。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蜘蛛那肥硕的腹部上镶嵌着一颗人类的头颅，祂有着夏晓洁熟悉的脸，【高专杰】的脸——此刻它正神色怨毒地盯着自己。

　　术师死后因充满怨气而堕落成的咒灵，还是特级咒灵。

　　但这只特级咒灵显然又是脆弱的。
　　蜘蛛本该坚硬冰冷的甲壳还带了点透明，很显然是刚刚完成蜕皮，还未风干硬化。
　　很显然，这只特级咒灵才刚刚完成蜕变，还处于咒胎的状态——趁现在一口气收服它。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但下一秒，另一种声音几乎同时在心底响起：
　　这究竟是“她”的判断，还是“他”的呢？

　　这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让她肉眼可见地身形一僵。
　　幸运的是，她的敌人也沉浸在重获新生的狂喜之中，并未觉察到她的异常。

　　“我没有死——” 【高专杰】的嘴角向两边裂开，向上弯起至夸张的高度，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刮擦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头发发麻的渗人感，“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他似乎还不能很好地操纵这具身体，八条腿移动起来时不时会互相绊到，这让他显得很是笨拙。
　　夏晓洁看着他的移动，脑中自动浮现一个又一个一击毙命的招式，又被她自己一一掐灭。
　　咒灵高专杰并不知晓这一切，他似乎陷入到一种莫名的亢奋中，头部那四对新生的复眼和脸上的眼睛一起死死地锁定夏晓洁，怨毒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
　　“真不公平啊——”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了咒灵操术！你不用像我一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才得到它的吗？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整个咒胎都在因为他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八条蛛足因为激动在墙壁上胡乱刮擦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刮痕及刺耳的噪音。
　　“我亲手催化了【真人】！还要忍着恶心把那个废物吞下肚——我赌上了全部！我的命、我的术式、我的未来！而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嘶鸣，震得灯管都开始闪烁，当这股愤怒沸腾到顶点，蜘蛛腹部的那张脸骤然扭曲起来，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来自内部的冲击。

　　然而夏晓洁并没有在听他的控诉。

　　当【高专杰】说到一半时，她的意识被另一股不可抗力强行拖入了心灵深处。

　　眼前的一切开始褪色，厕所的灯光、咒胎的恶臭、高专杰的咆哮，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默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黑暗的虚无。

　　是姗姗来迟的记忆——夏晓洁的心头浮现了这种明悟。
　　她对于夏油教主这种全然不顾自己死活的态度已然麻木，怀抱着一种消极的心态，她任凭这股力量拖拽着前行。而后，在黑暗的尽头，浮现出一点微光。她下意识地凑上去，就看到了一颗闪着莹莹微光的水晶球。

　　“你决定了吗？”
　　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是低沉的男人声音，清冷澄澈中带着贵族天生的从容感。
　　随着声音的逐渐清晰，水晶球的四周也变得明亮起来，显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形来。
　　男人的脸被什么给擦去了看不清，只能看到垂在他胸前的金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是缀在那身雪白的礼装上的黄金流苏。
　　“嗯。”令她感到耳熟的声音响起，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水晶球，伴随着一同倒映在球面上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男人。
　　黑发，凤眼，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穿着那身她再熟悉不过的五条袈裟——跟0番终幕里的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那是自从叛逃之后再也舒展过的、直至死亡前与挚友和解了之后才重新浮现于他眉宇间的平静。

　　——是夏油教主。

　　他把玩着水晶球，倒映在球面上的神情漫不经心，可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随意。
　　“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金发男人似乎有不同的意见，只是就像是接收的信号不良，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夏晓洁只隐约听到了“被通缉”、“针对灵魂层面的监测手段”等只言片语，不过这足以令她推断出眼下的情形了——
　　夏油教主因不明原因并未死去，但被某股势力通缉，这个势力有着针对灵魂的监测搜捕手段，夏油教主想要逃脱追捕就必须孤注一掷。
　　但从金发男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这种逃避检测的方法可能也有风险……会是什么呢？

　　似乎是响应夏晓洁的所想，画面如同被人按下快进键那般开始飞速跳跃。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骤然一紧。

　　夏油教主正在亲手撕裂自己的灵魂。

　　痛。
　　非常非常的痛。
　　那是一种一种仅仅旁观就足以让她的胃剧烈痉挛的痛。
　　为了确保记忆能够被完整地分割，被施术者必须保持意识的清醒——而这个男人不仅做到了，还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甚至还有余裕对辅助施术者提要求，补充记忆分割后留下的空白——
　　“请为另一个‘我’植入一份记忆吧。”

　　“要有完整的成长，符合‘她’目前的外貌，嗯……热爱cosplay的女大学生如何？”
　　随着夏油教主慢条斯理的叙述，夏晓洁的眼中也映入了另一具躯体——这是她第一次从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这让她在心绪复杂的同时难免升起了一丝新奇。

　　精致。

　　这是看到那张脸的第一印象。
　　但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让她指尖发抖的违和感一同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非人的、精心雕琢过的“完美”，美则美矣，却毫无人气，就像一具人偶。

　　——对，人偶。人偶的非人感。

　　这个认知像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她意识的某处。一个词语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魔导合成人（Homunculus）（注1）。

　　随即，无数与之关联的陌生词汇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涌了出来，有关这具身体的来历，有关这项技术的名字，有关这个为了容纳夏油教主残缺的灵魂被专门制造出来的、名为“夏晓洁”的容器的全部真相。

　　夏油教主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无心去在意了。

　　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在因为“植入”这个词儿产生的荒谬、震惊与强烈的排斥之余，又升起了那么丁点心安。
　　仿佛无根的浮萍找寻到了自己的根，至少她有了自己的来历——哪怕这份来历并不如她所愿。

　　她不是夏晓洁。从来都不是。
　　夏晓洁这个人从来就不曾真实存在过。
　　她只是夏油杰为了保护自己、潜入敌人基地而亲手编织出来的一个谎言；是一个行走的、拥有独立意识的人造人偶。

　　这些记忆并非他人的塞入，而是原本就属于她。
　　——从始至终，都只有夏油杰。

　　夏油教主的记忆还在继续，不管她想不想听，一段对话传入到她耳中——

　　“……你要如何解除封印，唤醒自己的记忆呢？”
　　还是那个金发的男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晓洁觉得自己似乎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那么一丝别有深意。
　　“就设置成最简单的冲击型屏障吧。”夏油教主将记忆及灵魂的载体转交给男人的同时回答道，“我的【咒灵操术】在吸收咒灵玉的同时也会将咒灵的咒力纳入我的咒力当中，每次吸收咒灵玉都会冲击屏障，使封印内的记忆溢出一部分。想要改变涉谷当天的命运，‘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吸收咒灵，只要那么一两只一级以上的咒灵，就足够她掌握必要的情报了。”
　　“……夏油君，你有没有想过，记忆的恢复不一定是按照你期望的顺序来的呢？”
　　“我了解自己，不管得到的记忆是哪部分，都足够‘我’理解到事情的紧迫性了。再说了——”
　　夏晓洁只听到夏油教主信誓旦旦地如是说道。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去尝试拯救五条悟的。”
　　“那么，我就一定会为此而去吸收咒灵——这是既定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已经改了九遍了不管了我先上传，晚上把剩下的改完发出来，我要逼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