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谷求生指南》那迦*修

10、八方窥伺

　　B5层站台的白炽灯管依旧维持着它原有的频率闪烁着，散发出冰冷的惨白光芒，几只新生的蝇头被灯光吸引爬到上面，像普通苍蝇那边蠕动着——这副稀松平常的景象落在这群刚觉醒咒力的coser眼中却引起了他们新一轮的恐慌。
　　他们用着各自的方式，装作不经意地偷窥被披风覆盖的那具躯体，五条老师生的高大，儿童披风只能堪堪遮住他的上半身。暴露在外的肢体，只是令气氛更加的沉闷。
　　沉默仍在蔓延。众人只是呆滞地盯着那块小小的突起，或者目光涣散地望着空中的蝇头。唯一清晰的声响，是来自【狗卷棘】无法自控的牙齿打颤声和【禅院真希】压抑至极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抽泣。空气里除了地铁站固有的尘埃与铁锈味，还混入了一股新的、令胃部抽搐的复杂气味——那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的酸涩、烧焦蛋白质的糊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液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这是一种从精神到物理层面的全面污染，给了这群刚觉醒了咒力，以为自己获得了力量而沾沾自喜的可怜虫们兜头一巴掌，为他们揭开了咒术师们身处的真实世界的一角帷幕。这份惨淡的现实，比任何嘶吼都更能阐述死亡的触感——它无声，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几乎要将那微弱的喘息一同压碎。

　　1号教师悟也没了之前的轻浮跳脱。他靠在一台自动售票机上，额发垂落，遮住了那双天空之瞳，唯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后怕的情绪。虽然没有解锁【六眼】，可他的视力也是众人中最好的那一个，且他的个子最高，刚才看得也最清楚：那瞬间2号老师睁大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除了属于失控的【六眼】的狂暴光辉，还有自己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几乎是一种对“强大”二字最冷酷的嘲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干涩的“哈”气声。
　　——他知道，自己通过展示【无下限】树立起来的那点威信和希望，已经被这次惨烈的失败打击得摇摇欲坠了。
　　指甲陷进了肉里也不自觉，他死死地攥紧了拳，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用【苍】荡平他面前的一切令他烦心的事物。身体的本能分明告诉他能够做到，可事实确实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调用半分超出解锁程度的能力——而这一切都让他的烦躁更进一步……
　　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明明是上天的宠儿，天生的欧皇，才能万里挑一被选中参加这场试炼，明明有伏黑甚尔、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备选项，他却偏偏选择了cos最强的五条悟，只有他才能在涉谷事变中成为最后的赢家……明明这才该是他的剧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连半点相似度都不敢提升，生怕接下来解锁的就是【六眼】的能力！

　　与其他人的兔死狐悲的悲伤不同，编号15的【夏油教主】对2号老师的死亡的悲伤是真情实感的。
　　他们组成搭档的时间不短，私底下也是一对好朋友……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不曾言明的暧昧情愫夹杂其中。【夏油教主】有自信，一旦2号老师解锁能力，凭借他们的默契、再加上五条悟与夏油杰的最强组合搭配，他们天然就能压制其余人占据团队的领导位置。她甚至连接下来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如果他们解锁的程度超过50%，就走暴力流，直接利用两个五条悟联手，尝试暴力破除B4层的【帐】，接着快速抵达地面与真正的五条悟碰头，假称他们是来自平行世界的未来的同位体，将原著剧情以未来的情报的方式告知五条悟，从而避免悲剧的发生；如果相似度的提升困难，他们就在B5站台据守，等五条悟与漏瑚他们打起来时捡漏偷吃残血的特级咒灵们，然后再向五条悟提出警告——不管他信与不信，至少羂索一定会中止他的计划，那么他们也能完成存活的目标；再不济，还能守候在通往B4的通道附近，等待【帐】被破除时往上奔逃，然后尽可能地逃离涉谷地区……
　　正因为天然占据了优势，她都没有像【伏黑惠】那样主动站出来争取领导者的地位，也没有将1号老师与她的几次抢夺放在心上。
　　她熟悉他们这个圈子的规则——只要她和搭档还是cos得最还原的那对五夏，人群自然而然会向他们靠拢，就像是狮群一定会臣服于狮王那样。他们比其他人都要熟悉这两个角色，也比其他人都要深谙对人群的引导。
　　可是现在——
　　什么计划都没有用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与这群陌生人一起挣扎求生了。
　　【夏油教主】深深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唯有她搭在披风上的、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才泄露出了那么一丝半点的悲伤，她像是要把全部的孤苦愤懑倾泻到指尖，在地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抓痕来。

　　夏晓洁没有理会这群人的伤春悲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悟酱身上。

　　以【束缚】为核心、俩人的咒力为基础强行构筑出的这道临时防火墙，其精密与消耗远超她的想象。那不是简单地拦截信息，而是要在悟酱那颗因【六眼】激活而濒临“超频熔毁”的大脑处理器外围，现场加装一套临时的、从她这里抽取“能量”驱动的降频与分流装置。悟酱本人的咒力只起到了吸引同源力量，将其引导至她搭建出的支流里的作用，封印秘术的大头还是由她来承担。每一分一秒，都有海量的咒力通过指尖被输送进悟酱的大脑，分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相互交错又互不干扰的咒力细线，小心翼翼地围绕术式核心编织成网，粗暴地将【六眼】无时无刻不在吸入的、足以烧毁普通大脑千万次的信息洪流，梳理、降级、过滤到悟酱目前‌极度脆弱的承受极限‌。
　　汗水悄然浸湿了夏晓洁额角与后颈的碎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的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那是已经超负荷的咒力核心在发出警告。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夏晓洁召唤出她还没捂热乎的二级咒灵，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其投入到咒力的漩涡当中——
　　【极之番·漩涡】！

　　二级咒灵化作一道庞大的咒力涌入体内，不仅填补了她几近干涸的经脉与核心，还压倒性地镇压住了同样接近极限的【六眼】，一鼓作气地完成了整个封印。

　　悟酱眼中的异芒猛地一滞，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虽然依旧异于常人，令人不敢直视，但她的大脑已然真切地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即将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一些清明，那两颗苍蓝色的眼珠转了转，缓缓望向夏晓洁的方向——虽然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可“谢谢你”三个字明晃晃地传达了出来。
　　被一张与五条悟九分相似的脸，用满含感激与仰慕的神情注视，无疑是件极有成就感的事——或许这也是夏晓洁选择救下她的理由之一。

　　可夏晓洁只暗自轻哼一声便挪开了视线——
　　哼，她才不是被那双【六眼】迷得神魂颠倒，轻易便丢弃了原则呢！她只是……只是见不得那双眼睛再如怀玉篇中那般失去神采，被最弱小的蝇头踩在脚下……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样的场面，可光是想象，心脏就像被被人攥住了一样开始疼痛起来……

　　夏晓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心脏上的幻痛。
　　她是七点一刻离开的站台，眼下是八点出头一点，距离五条悟进入【帐】只有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了！她没有闲暇再去思考这些凭空出现又疑问重重的记忆了。况且，这些蛰伏在意识深处的记忆，至今也没能束缚住自己，反而屡次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决定性的助力——她能够驾驭住这股力量。

　　“……杰。”悟酱还在嘀嘀咕咕，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声气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瞳孔也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敛去的冰蓝星辉，但至少能够聚焦了。那双眼睛死死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盯着夏晓洁，里面除了恐惧和虚弱，是一种近乎盲目的、浓得化不开的依赖。“头……好吵……嗡嗡的……痛……”
　　“闭嘴，集中精神。”夏晓洁的声音比她此刻体内奔流的咒力还要冷硬，“感受我的咒力在你体内的流向，跟随它、记住它。你必须尽快学会如何用咒力强化身体。”
　　“我给你下的封印只是暂时的，如果你不能在大脑达到承受极限之前适应信息的输入速度，脑子依旧会烧掉。当然——”她语调稍扬，“如果你能当场领悟【反转术式】，倒也能解决问题。”
　　悟酱不能说话，可她脸上宛如吃了酸柠檬的包子脸表情已然说明了她的心情：你怕不是在白日做梦哦！
　　夏晓洁哼笑一声，总算是将损失了一只二级咒灵的肉痛感减轻了几分。
　　她一边输送着咒力，一边在心底安慰自己：好歹也跟悟酱订立了【束缚】，她这算是拿一只二级咒灵换了一个高专时期……不，孩童时期的悟，不算亏本。
　　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夏晓洁操控着一丝咒力精准刺激悟酱的肩井穴：“这里，感觉到了吗？让咒力从这里通过再流向手臂，停！要让咒力在每个节点停留一个呼吸才能起到效果。”
　　这是最基础的咒力强化应用法门，与【帐】的咒语并列高专一年级新生的入门第一课。虽然老师一直强调他们要对身体的强化持之以恒，但可怜的007的高专学生们大多还是只在战斗时使用来保护身体机能，短时间内提升速度、力量……甚至在受伤时进行紧急止血和固定。此刻被她拿来强化大脑细胞虽属无奈，却是唯一能为悟酱争取时间快速适应【六眼】的信息攻击的权宜之计。
　　……不过，该说不愧是【六眼】吗？
　　哪怕被封印了，【六眼】依旧能够比普通术师“看”到更多的信息。又或者说，悟酱本身的资质惊人。仅仅在夏晓洁引导了三次之后，她便已能磕磕绊绊地自行推动自己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咒力，沿着既定路线缓慢流转。这过程生涩而艰难，如同锈死的阀门第一次被艰难拧开，水流细弱，却实实在在地开始浸润她因信息过载而濒临枯萎的脑神经，并为冰冷的四肢带去一丝微薄的暖意。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不再是死寂的青灰。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因为虚弱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而显得有点滑稽：“嘿……杰……好像……真的……管用哎……”
　　夏晓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傻气的笑容，感受到指尖下对方咒力循环的初步稳定，输出强度悄然降低了细微的一成。很好，命暂时吊住了。
　　她撤回手指，站起身，动作利落。

　　几乎是同时，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混杂着惊疑、畏惧、评估、甚至是一丝隐藏极深贪婪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了她和刚刚借力站起、仍摇摇晃晃拽着她衣袖不肯松手的悟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