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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潮汹涌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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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傅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刘安已处置,痕迹已清,无遗漏。
他把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门开了,一个人闪身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傅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是他暗卫的统领,姓周,单名一个影字,跟了他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查清楚了?”他问。
周影低着头,声音平稳:“查清楚了。刘安死前没有吐露任何东西。张成那边也无异常。那块布被沈玉清拿走,但沈玉清此人……查不到底细。”
傅靖沉默了一会儿。
沈玉清。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京城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大,人脉却广得很。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他姓沈,谁的面子都买,谁的账都不买。
他为什么要掺和这件事?
“继续查。”他说。
周影应了一声。
傅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问:“那些人,最近有没有动作?”
周影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那些他秘密训练的人。
“没有。”他说,“按您的吩咐,一直在山里待着,没有出来。”
傅靖点点头。
“告诉他们,”他说,“最近安分些,别再出来。”
周影愣住了。
“陛下?”
傅靖回过头,看着他。
“有人盯上了。”他说,“那个沈玉清,还有韩湉湉身边的人,都在查。”
周影低下头。
“是。”
傅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俊得近乎寡淡的脸。
“还有,”他说,“以后行事,再小心些。刘安的事,不能再出第二次。”
周影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傅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今日韩湉湉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他的人,不知道柳莺儿的死和他有关,不知道她追查的真相,会把她推向什么样的危险。
她只知道,他是皇帝,是那个等了她十年的人。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想让她一直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他知道,纸包不住火。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到那时,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她。
哪怕她拒绝了他,哪怕她选的是别人,他也想让她好好的。
傅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响。
他想起十年前,在清河县那间小屋里,她趴在窗台上看他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冲他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记了十年。
他会继续记下去。
记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韩湉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柳莺儿的案子,皇帝的话,柳秋溟的眼神。
还有沈泽川那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真是……
“姐姐!”沈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韩湉湉忍不住笑了,坐起身来。
吃过早饭,她去了左相府。
柳秋溟还在书房里,还是那个姿势,望着墙上的画。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
“怎么这么早?”
韩湉湉看着他,心里有些担心。
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温润如玉,笑容温和。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你……没事吧?”她问。
柳秋溟摇摇头。
“没事。”
韩湉湉不信。
“柳秋溟,”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真没事。”他说,“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你要是需要我,随时来找我。”
柳秋溟点点头。
韩湉湉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湉湉。”
她回过头。
柳秋溟站在书桌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他说,“这些日子,谢谢你。”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她说,“咱们不是朋友吗?”
柳秋溟望着她,点了点头。
“是朋友。”
韩湉湉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柳秋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转过身,望向墙上那幅画。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他母亲死得早,死的时候他才五岁。他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后来父亲娶了继室,生了柳莺儿。
继室对他不好,处处刁难。柳莺儿却对他好,从小就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
她不是他亲妹妹,可在他心里,她就是亲妹妹。
现在,她死了。
死在太后的人手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从柳府出来,韩湉湉上了马车。
沈泽川在外面赶车,问她:“回去?”
韩湉湉想了想,说:“去玉堂。”
沈泽川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地方?”
韩湉湉点点头。
“我想见见沈玉清。”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驾着马车往玉堂的方向去。
玉堂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两个字:玉堂。
韩湉湉下了马车,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四面摆着博古架,上面放着些玉器古玩,看着都价值不菲。一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见她进来,迎上来。
“姑娘想看点什么?”
韩湉湉说:“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
“姑娘贵姓?”
“韩。”
伙计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东家请您进去。”
韩湉湉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门,来到后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修竹,竹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无一不精致。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衬得那张脸越发温润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微微一亮。
“韩姑娘。”他站起身,笑容温和,“稀客。”
韩湉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玉清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韩湉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沈公子,”她说,“我有事问你。”
沈玉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什么事?”
韩湉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玉清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什么。
“韩姑娘,”他说,“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韩湉湉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简单。”
沈玉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世上,谁又简单呢?”
韩湉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布,”她说,“你从哪儿得来的,我已经知道了。”
沈玉清挑了挑眉。
“哦?”
“从刘安身上。”韩湉湉说,“你杀了刘安。”
沈玉清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韩姑娘果然聪明。”
韩湉湉心里一紧。
他承认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
沈玉清放下茶盏,看着她,笑容依旧温和。
“因为他也该死。”
韩湉湉愣住了。
该死?
“他做了什么?”
沈玉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
韩湉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安收了钱?
谁给他的钱?
做什么事?
“是张成给他的?”她问。
沈玉清摇摇头。
“张成只是中间人。”他说,“真正给钱的,是宫里的人。”
韩湉湉心里一沉。
宫里的人。
又是宫里。
“谁?”
沈玉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韩姑娘,”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韩湉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句话,她昨天刚听过。
从皇帝嘴里。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沈玉清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湉湉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笑容温润,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公子,”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玉清站起身,走到竹下,背对着她。
“韩姑娘,”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韩湉湉站起来。
“什么真相?”
沈玉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韩姑娘,”他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卷进这种事里。”
韩湉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他说的真相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这件事,比她想的复杂。
从玉堂出来,韩湉湉上了马车。
沈泽川看着她,问:“问到了?”
韩湉湉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驾着马车往前走。
韩湉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安死了,张成死了,柳莺儿死了。
那些人,到底是谁?
皇帝说是宫里一些不安分的人,处置了。
沈玉清说是宫里的人给的钱,让刘安做事。
可他们做的事,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回到清平坊,天已经黑了。
沈安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跑着迎上去。
“姐姐!你怎么又这么晚?”
韩湉湉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沈安看出她脸色不对,也不闹了,乖乖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二门,沈泽川站在廊下,看着她。
韩湉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
“沈泽川。”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干净的?”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韩湉湉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每个人手上都有血。”他说,“只是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
韩湉湉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他的身世,想起他经历过的事。
他手上,也有血。
可他从来没有瞒过她。
“那你呢?”她问,“你手上,有血吗?”
沈泽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
韩湉湉心里一紧。
可她没有怕。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说:“我知道。”
沈泽川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就知道。”韩湉湉说,“你身上有股味道,血腥味。”
沈泽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不怕?”
韩湉湉摇摇头。
“你杀人,是为了护着我。”她说,“我怕什么?”
沈泽川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移到了头顶。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韩湉湉。”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韩湉湉笑了。
“我知道。”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亥时三刻。
京城寂静如斯。
而有些事,正在暗处,悄悄涌动。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