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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二百三十四章 悲秋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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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
江觅才回到巷子,就听得街坊议论纷纷。
“什么事啊?”
“梁家小公子出门啦!今日有人在街上瞧着他了呢!”
“是吗?真的假的啊!”
“千真万确!性情还如曾经那般温和,只是不讲话。”
“唉。说起这梁家小公子呐,原是家中最受宠的,一表人才不说,还才华横溢,当年是何等的风光!
原是一片大好的仕途之路,没想到,却因为一个女人同家里反目,废了右手,还毁了嗓子。”
江觅一路上听着众人的叹惋,快步走进了屋子,关了房门,躲到了角落处,大哭了起来。
哭了许久,江觅将手中的布料拿出,想要给自己的孩子比划比划,裁一身衣服出来。
可是她摸到手的,只有一件充斥着血腥味的破布。
江觅一怔,昨日发生的一切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令她痛不欲生,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然蒙蒙亮,江觅走到一面破碎不已的镜子面前,眼睛似乎好了许多,看着自己的模样,实在肮脏又疲惫,心底难免生出嫌恶。
“我怎会是这般模样呢?”江觅喃喃道,“锦书眼看就要回来了,我得梳妆一番去迎他。
听闻他此次考取了探花,可真了不得。”
江觅开心地去院中舀了水进屋,洗漱梳妆了起来,
又从衣柜中取出了那件梁锦书临行时为她定做的一身衣裳穿了上来。
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江觅似觉此刻,无比幸福,转身出了屋子关上了门,去了城门口。
“这是,这是谁啊?”街上的人看着江觅,纷纷心生疑惑。
“他们缘何不识得我了?”江觅亦不解,却不想再多管。
梁锦文纠结了整整一日,心里到底过意不去,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身份、这些年她和梁锦书查当年之事向江觅全盘托出。
无论如何,都该叫江觅知晓梁锦书还一直念着她,想着她。
这日一早,梁锦文就去寻了和安,让他将梁锦书的荷包偷出来给江觅看,如此她总会相信她。
和安虽说不明所以,还是听了梁锦文的话,路上就一直问梁锦文到底要做什么。
梁锦文被问得烦了,只能将这些事情和他讲个大概。
“小叔那般宝贵这荷包,原是因这荷包乃小叔心上人所绣。”和安恍然大悟。
“嗯,我们现在要去寻的,便是你小叔的心上人。”梁锦文肃言。
“说起来,在我去请神医那日,遇上了一位姑娘,在咱家门前来回踱步,那姑娘看到这荷包,就把它扔地上,扭头就跑了,我还纳闷呢。”
梁和安这么一讲,顿觉大事不妙,“二姑姑!那日那姑娘不会就是小叔心上人吧?!”
“大抵是她,在她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曾多次偷偷去梁府寻锦书,却不敢轻易露面。”梁锦文凝眉道。
“我还将此事同爷爷讲了!那女子不会有危险吧!”和安一拍脑袋,慌张地看向梁锦文。
“距那日已有数月,纵使有事,也不会是因为你,别多想。”梁锦文拍拍和安的脑袋,无奈道。
“绝不能有事才好……”和安掏出了梁锦书珍视的荷包,喃喃道,转而快步随梁锦文走向江觅的院子。
半路,江觅与二人擦身而过,梁锦文忽顿步不前。
“二姑姑,怎么了?”和安疑惑问道。
“我,”梁锦文只觉方才那女子所着衣物熟悉,似是当年梁锦书连夜托她赶制那件。
因梁锦书头一次对身外之物如此珍视,引得她印象深刻了一些,只是眼下已经多年,心中还是不敢确信。
“和安,荷包给我。你先去那屋中寻她,我离开一下。”梁锦文放心不下,还是打算前去问清楚,便交代了和安一句转身去追那女子。
“哎……”和安也来不及再拖,索性亦转身离开了。
“姑娘!”梁锦文叫住了江觅,只待她转身回头。
“你是在喊我吗?”江觅驻足,扭头疑惑看向梁锦文。
“嗯。”梁锦文一怔,只瞧得眼前人面容干净,虽说尽显沧桑之感,眉眼间却是透露出一丝温柔皎洁。
此等干净的眼神,是她不曾在江觅那里看到过的。
她多年前寻到江觅时,江觅已然嫁为人妇,整日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眼神混浊而无神。
“求问,”梁锦文呆滞开口问道,“姑娘芳名?”
“江觅,寻觅之觅。”江觅温婉一笑。
眼前人当真是江觅,梁锦文难以想象曾经的江觅该是多么风姿卓越。
也是此刻,她才算能理解为何她的弟弟这么多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相伴时,她是如此的一尘不染。
“姑娘识得我?”江觅疑惑道。
“你,不记得我了?”梁锦文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却又见江觅这般模样,更为不解。
“我们竟识得?”
“你身上那件衣裳,可是我亲手做的。”梁锦文也不想再追究此事,只一笑言,“梁锦书是我的弟弟。”
“梁小姐!”江觅惊慌道。
“别这样喊我,你要去往何处?”
“锦书这几日要回来了,我去城门口迎他。”江觅低头一笑,“我们说好了,待他回来,我穿上他送我的这件衣裳去接他。”
“……”梁锦文静默片刻,又看向江觅,低声道,“他已然回了梁府,你随我去见他吧。”
正当梁锦文拉着江觅前行时,一群人堵上了她们的去路。
“二小姐。”
“你们要做什么?”梁锦文面色一冷,沉声问道。
“奉老爷之命,将江觅逐出梁城。”
“今日,你们权当什么都没看到。让开,放我们过去。”
“二小姐,还请您别为难小的。”那人看了一眼江觅,无奈道,
“她死了孩子,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抛尸于后山,已有人肯出面作证。
如此,她即便留下来,也只会被抓去受那牢狱之苦,白白丢掉性命。”
“孩子……”听到他们的谈话,江觅开始头痛欲裂,过往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你怎么了?”梁锦文紧张问道。
“我的孩子没了!”江觅失控大喊道。
“你冷静点!江觅!”梁锦文双手扶着江觅,开口大喊,想将江觅唤醒。
“你还有锦书!锦书还在等你!江觅!锦书还等着你呢!”梁锦文看着江觅的模样,双目噙泪,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放到江觅手里,
“这是你当年送给他的荷包,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宝贝得很,别说弄丢了,就是落了灰他也心疼得很。
他一直都在找你,寻你无果,便一直待在府内等你。”
闻言,江觅这才平静了下来,摸着手中的荷包,泪流满面。
良久,江觅大声哭喊乞求道:
“我要见锦书!我想见锦书!偷偷见他一面便好,求求你了,让我临死前再见他一面吧……”
“好,我带你去。”梁锦文一手拭去眼泪,起身拉起了江觅欲向梁府走去,却不见那群人有让路之势,无奈叹了口气,“你大抵还记得去梁府的路吧?”
“嗯。”
“梁府一旁的别院,锦书这么多年来都居于此地,你去寻他,这荷包你带好。”梁锦文说着将荷包交到江觅手里,又看向那群堵路的人,
“放她过去,我便是你们对父亲的交代。”
“这……”
“快走!”趁那群人为难之时,梁锦文冲江觅大喊,随即随手操起了一根木棍冲向了那群堵路之人。
江觅见状,来不及道谢,只管往前冲。
好不容易到了别院门前,只见梁老爷子携一众人堵在门前,似是早有准备,正等着她来。
江觅不理这些,只想着从何处能进到这院中。
“时至今日,你又来寻他做甚?!别忘了你曾答应我的!”梁老爷子低吼道。
“梁老爷,求您,求求您让我再见一面锦书吧!而今我已身患不治之症,不日便会与世长辞。
求您,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纵然他见不到我也没关系,远远的再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江觅见四周一群人将去路堵得严实,只得跪求。
梁老爷子全然不为所动,只冷漠开口:
“离开这里。现在的你,别说见锦书,纵是连喊他的名字,都是不配。”
“……”江觅一怔,抬头看向梁老爷子,身子隐隐颤抖,眼底尽是憎恨,“你,你可还记得,当年是你给了父亲一笔钱把我卖了,才令我沦落至如今这般地步。
这么多年来,纵使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从未想过跑到锦书跟前说你一句不是,而今,你竟能如此想我、鄙我?
过去事且不提,我只问你,纵使我眼下离开了,这梁城可还容得下我?!
说什么有人出面作证我杀了人,敢说不是你花钱驱使?”
“哼。”梁老爷子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为何要再继续凭你的意愿苟活下去?!”江觅怒问,忽地转而一笑,
“你看,我都忘了,眼下纵是活,都活不成了。”
江觅曾觉得,听了梁老爷子的话,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才得以保全梁锦书的仕途。
后得知梁锦书为了她违抗圣命返乡,遭人暗伤,险些没了命,心中充满愧疚,才会在后来的几年,梁锦书四下寻她之时处处躲着他。
此刻她已将过去全然想起,想起那书馆是他因她,也为她所设;
想起他的嗓子和右手是为回来寻她而伤;
想起他为保她曾绣给他的方帕而不顾污秽……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念着她的。
她亦想他,想得发疯。
而今江觅已一无所有,再也不用顾忌那么多,她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锦书!”江觅开始大喊,一边喊一边往院内冲。
梁老爷子一个眼神示意,四周的下人乱棍打向江觅。
“我等了这么久,却不再见她来。恨没能早些认出阿觅,也罢,我去寻她。”
梁锦书醒来,习惯性摸向腰间,却不见那只荷包,只见桌边梁锦文留的书信:
今日,我便将江觅姑娘带过来。
梁锦书顿时了然,在屋中稍候片刻,却是坐立不安,起身欲出门去,却在快要抵达门口时被梁老爷子的人堵住了去路,还关上了门。
“锦书……”奄奄一息的江觅固执地在地上伸手,仍想爬进府内,却是分毫不得往前。
恍然间,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跑向他,尽管没能碰到他那扇门便被关上了,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得以见到他这最后一面。
梁锦书此刻正顺着门外看去,只看到府门外有一群人拖着一位满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女子离开。
正当他要强行打开府门时,梁老爷子带人推门而入,亲自带着几个家丁挡在面前。
“父亲,您这是何意?”梁锦书面色微寒,蹙眉问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能踏出府门半步!”梁老爷子厉声道。
话音未落,只见那些家丁纷纷走到了梁锦书身旁欲拉他回去。
却见梁锦书不从,执意要出府门。
“爷爷!那位姑娘呢?!”
拉扯间和安惊慌跑来,一脚踹开了府门。
“和安,你说的是哪位姑娘?”梁锦书的声音传来,沙哑又刺耳。
“小叔……”和安看到梁锦书,不由心虚,自路上与梁锦文交谈过后,他一直都觉得,如若江觅出了事,便是他害的。
若非因他多嘴,梁老爷子不会知晓那日那姑娘就是江觅。
怀着这样的心情,和安再不敢看平日里待他最好的小叔。
“和安!你说话!”梁锦书痛心问道。
“你不必凶他!”梁老爷子厉声道,“那个女人往后不会再出现了!”
“父亲!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梁锦书痛苦吼道,一下挣脱了周围人的束缚冲出了府门。
“爷爷!你说什么?!”和安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梁老爷子。
“和安,此事与你无关,回屋去。”
和安怒然低头,却发现了梁锦书让他给阿觅的荷包。
和安将已被鲜血浸染的荷包捡起,越来越崩溃,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具女尸,还能有谁呢……
“爷爷!此事怎会与我无关?!若非当初我施舍了她银两,你们怎会再寻到她?!
你们都说小叔鬼迷心窍!都说那个女人无德下贱!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没生在好家庭的可怜人罢了!
爷爷!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她?!”和安崩溃嘶吼,
“她不过是遇到了小叔,心悦于小叔罢了!你们为何要赶尽杀绝啊?!”
梁锦书颤步走向和安,拿过他手中的荷包,面如死灰,却温柔一笑,言:
“和安。是小叔无能,将你也拉进此事中。和安,往后,你要好好活着,按你自己的想法好好活着。”
语毕,梁锦书便起身回了他的别院,锁上了门。
梁老爷子只以为他心死,不再胡闹,便带人拉着和安回了梁府。
浑身是伤的梁锦文赶来,看着这个场景,看向和安,呆滞问道:
“江觅呢?”
“姑姑……”和安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阿觅姑娘死了!”
“父亲!”梁锦文不可置信地看向梁老爷子。
“你冲我喊什么?!”梁老爷子低吼道,“我还没有追究你阳奉阴违,忤逆长辈之责呢!”
“追究我?”梁锦文反问道,“父亲,大哥已经被你逼得自立门户,多年不归!
江觅说到底也是一条人命!她是无辜的!却因你毁了自己的一生!
父亲!你为何还是如此自私残忍!还要如此逼我们?!”
“你说什么?!你大哥要出去是他自己的问题!”梁老爷子勃然大怒。
“今日父亲要治孩儿罪责,孩儿认。”梁锦文决然,“可父亲若要说大哥,我和锦书、江觅是错,孩儿不认!大哥和锦书也绝不会认。”
说完,梁锦文便任凭几个家丁押了下去。
深夜,梁府别院忽现火光一片,梁老爷子着急差人去救火,可火势太大,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小叔!小叔!”和安想冲进去,却被身旁的家丁死死拦着,“小叔!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小叔!”
伴随着和安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的,是梁老爷子一片呆滞的神情。
待火灭时,梁府别院什么都不剩,只剩了一片灰烬,风一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