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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临近杀青 ...


  •   古装S+正剧《岁寒宴》的片场设在北京郊区,易今明在剧里扮演的角色叫江琮,从年少入仕到成为内阁首辅,江琮花了40年。

      易今明要经历角色的一生,从少年时期的轻狂,演到中年的沉郁,再到老年的云淡风轻。

      接本子到正式开机,已经过去了三年,那时候宣述还在。
      他记得宣述把剧本翻完,倒是没直接说这角色适合他。
      宣述说:这角色你能演,但演完了别带回家。
      易今明当时笑了,说:我又不是体验派。

      江琮这个角色,剧本给他的判词只有八个字:救时宰相,毁誉参半。

      《岁寒宴》临近杀青,他的档期慢慢空下来,反而更忙了。刚离开创业园的摄影基地,易今明又坐回了剧组化妆室。

      他得先把拍摄的妆卸了,再弄戏里的妆造。

      “易老师,今天拍完,明天再一天,是不是就要杀青了?”化妆师还是上回那个小姑娘,刚给他卸干净眼妆。

      易今明说:“差不多……这几个月辛苦了,大家都起早贪黑的。”

      “习惯了,混剧组不就是这样么,能赚到钱就好。”化妆师嘿嘿一笑,顺手给他的脸做了个保湿。

      《岁寒宴》是他近年接的唯一一部古装剧,正剧向,历史背景架空,参考了明代中期的官制,剧情聚焦于朝堂权谋,台词半文半白,光是剧本围读就花了大半个月。

      他演的内阁首辅江琮,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查贪。
      可从上至下,无人称他为清官。

      江琮查贪,他也用贪官,甚至会主动给贪官输送利益,换取对方的信任,然后在榨干对方的利用价值之后一网打尽。

      朝中清流骂他蛇鼠两端,阉党视他为眼中钉,连皇帝都对他又用又防。他这辈子没有朋友,众叛亲离,临死那日,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还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

      化妆师动作非常熟练,很快把头套和基础妆面弄好了。
      这是易今明在《岁寒宴》的倒数第二场戏,是江琮亲手送同僚上断头台的戏份。

      江琮那时候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官服通体暗红色,补子绣着锦鸡,正二品的规制。美术做服装设计时,刻意把颜色做暗了两个度,远看是朱红,近看近乎于铁锈色,像是被血浸过又干透了。

      官服三层衣料叠加,很重,内衬粘了一层细麻,为了撑起正二品的威仪,付出了不透气的代价。

      易今明刚穿上戏服,整个人就开始冒汗,化妆师挎着便携化妆包,拿着粉扑守在旁边,随时准备补妆。

      副导演朴春生蹲在监视器后面,叼着根能量棒,用牙齿撕扯包装纸,弄得窸窣作响。
      他一边嚼,一边对身旁的场务组长说:“今天这条要是三遍过,我给全组买奶茶。”

      场务组长白了他一眼:“上次拍‘雪堂对峙’那场戏,你也说三遍过就买,结果两遍就过了,奶茶呢?”

      “那次不算,少一遍呢。”
      “还能这么算的,这不是玩儿赖么你!”

      易今明听着两人拌嘴,站到定好的机位前。

      官服压在身上三层,他一走动,肩背不自觉地挺直。官服太重,身体但凡不用力,就会被往下拽,这件官服穿了两个月,早就有肌肉记忆了。

      他往场景里一站,眼神沉下来,他就是江琮。

      江琮孤身一人立在刑部大牢外候审,半室外场景,青石地面被道具组做旧过,石缝里填了假青苔,阴寒湿滑。

      灯光组在栅栏外面架了两盏硬光灯,模拟秋末冬初的日光,白中带冷,斜斜地打进候审处,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易今明刚好站在暗侧,他跟灯光指导提前沟通过。江琮送同僚上断头台,他不会站在亮处。

      演江琮同僚的演员叫章子山,四十六七岁,话剧演员出身,在剧组待了三个月,戏份不多但每场都是硬戏。

      章子山演的是户部右侍郎曹恪,江琮同年进士,两人曾是至交。曹恪贪墨军饷事发,江琮亲自拟的弹章。今天是曹恪被押解入京的日子,江琮来见他最后一面。

      章子山也已经就位了,他穿着灰白色的囚服,囚服上洒了假血迹,手腕上戴着道具镣铐,跪在青石地面上。

      他的妆画得比易今明更重,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颧骨打了很深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半条命。

      “易老师,章老师,咱们先走一遍戏,不用带情绪,先试试走位。”导演杨屹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剧本。

      杨屹拍历史正剧出身,圈里人称“杨较真”,对服化道的细节抠得极其严苛。他拍戏有个习惯,重场戏之前必须先走一遍“干戏”,不带情绪不走心,只走位置和调度。
      用他的话讲,身体有了记忆,情绪才会流动。

      易今明站到破木桌前,章子山跪在他对面三步远的栅栏后面。

      两个摄像组各自就位,A机推近景,对着易今明的脸,B机在栅栏外,侧拍章子山的背影,带到易今明的正面关系。

      “好,演员都就位了,开始。”杨导发话了。

      “曹恪。”易今明随即开口,台词在棚里散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节奏很稳。
      章子山低着头,接上:“江御史。”
      “你我同年进士,共事十六载,今日……我来送你。”
      “送我去断头台?”

      台词念完,杨导举起手里的剧本:“位置没问题,B机再往左挪十公分,栅栏阴影别挡住章老师的脸。”

      场务跑上去调机位,易今明站在原地看着章子山,两个人在戏外并没有什么私交,但两个月里拍了十几场对手戏,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章子山冲他微微点头,易今明也颔首示意。
      “易老师,章老师,正式来一条。”杨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各部门就位,开始。”

      场记打板,正式开拍。
      棚内的各式杂音,在同一瞬间消失。

      江琮站在木桌前,垂首低眉,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恪。所有情绪混在一起,遗憾、怜悯、释然,全都压在眼底,宛若水面下的暗流。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曲,指甲刚好抵在木纹的一道裂缝上,顺着滑动。

      “曹恪。”
      易今明比走戏时低沉了半个调,语速慢而轻,听的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你我同年进士,共事十六载,今日……我来送你。”

      章子山缓缓抬起头,他的脖子像生了锈,每抬起一寸,都坠着千斤重担。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江御史。”曹恪说起话来,嘶哑如泣血,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你来送我,还是来审我?”
      江琮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恪,沉默良久。

      沉默的缝隙里满满当当,他们在朝堂之上做了十六年同僚,三年前曹恪儿子满月,他还送过一方砚台,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方朱砂锦鲤澄泥砚。

      再到两年前那笔被吞没的军饷,一年前开始秘密搜集的罪证,三个月前写完弹章那晚,江琮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这些情节,编剧一个字也没写进剧本里,但易今明全想了,这是他自己给江琮做的人物线。

      “刑部的公文下来了,”江琮的语气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斩监候,秋后处决。”
      “我知道。”
      曹恪惨笑,嘴唇干裂的口子被扯开,嘴角渗出血沫。

      “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嫂夫人。”大牢寒凉,江琮双手拢回袖里。
      “不必了,”曹恪低下头,囚服的下摆蹭过青石地面,身子窝着缩紧,“我贪的那些银子,充了军饷也好,抄没入库也好,横竖不在我手里了。只是我儿子……他才四岁……”

      话到这里,断了。
      这个断点是提前设计好的,章子山昨晚跟易今明对戏,本来后边台词还有一段卖惨的话。

      易今明对完戏,说这样演不太对。

      曹恪提到儿子的时候不能太激动,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他敢贪军饷,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赌徒不会后悔下注,只会恨自己没压下全副身家。

      章子山当时听完,思索了一阵,然后拍手说:好!我改一下演法!

      此刻,江琮听到曹恪的剖白,面如平湖,始终维持着近乎无情的脸。他刚才拢进袖里的双手,隔着衣料错动,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杨导在监视器前坐直了,直直地盯着,没喊卡。

      “弹章是我拟的。”
      江琮终于开口了,冰冷的话,划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贪墨的每一笔数目,经手人,入库时间,我拢共查了八个月。”

      曹恪猛地抬头看他,神情复杂,无怨无恨,甚至看不到惊讶,满是疲惫的了然。

      “……我知道是你。”曹恪说,“这辈子你就没信过我。”
      “我信过。”
      “什么时候?”
      “你儿子满月那天。”

      易今明演到这儿,声音突然轻了。
      章子山感受到他的变化,调整了跪姿,身体微微前倾,让栅栏的阴影从脸上移开。

      他知道现在镜头对准的是易今明,多年话剧舞台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对手戏,不是两个人同时飙演技,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把聚光灯让出去。

      “江琮。”
      曹恪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异常平静,只余将死之人特有的澄明。

      “你送我上断头台,我不会恨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你斩的,不只是我曹恪。你用我的命,做给朝廷看,朝廷会忌惮你一时,等你这把刀钝了,你猜,他们会不会也拿你做给天下看?”

      江琮喉结上下滚动,眼里有细微的光在闪动。

      易今明极力控制住情绪,面部表情的一切细节,在镜头特写之下,每一帧都能被观众看清。

      江琮缓缓弯下腰,凑到曹恪面前,低语了一句话。
      在剧本上,这句话写的是“我会记住”,但易今明突然觉得不该这么说。

      他开口:“我一向,拿自己当钝刀用。”

      曹恪瞪大双眼,失语哑然。

      这是章子山的真实反应,他没料到易今明会临场改词,更没料到他改了这一句。但章子山接住了,整张脸扭曲失态,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就这么跪着,往后退,隐入黑暗之中。

      杨导迟迟没喊卡,戏就不能停。
      收音杆悬在易今明头顶上方,收进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江琮并不像表面那样,毫无情绪波动。他从入仕那日就明白,自己绝无善终,可他仍要走这条路。

      监视器画面,止于江琮自嘲的笑。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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