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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带了个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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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泉水就喝了两口,塑料瓶已经被易今明捏凹了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变形了的瓶子,像个孩子在做鬼脸,他松开手指,把它搁回桌上。
声音的主人从门帘后走了出来,二号棚门口有盏坏了的射灯,那人在灯下止步,棚里的背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宣述平时穿衬衫,喜欢把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齐,他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些,衬托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他站姿挺拔,低头正跟一个年轻男孩说话。
那男孩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量纤细,脸小得能被巴掌盖住,下颌尖俏,穿着件大了两号的针织开衫,袖口盖过半个手背,看起来好像刚哭过。
宣述偏头过去,对他交代着,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
那男孩一边听,一边点头,鼻尖泛着一层薄红。
易今明靠在沙发上,移不开视线。
他不自觉地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又喝了一口。
年轻男孩似乎回句了什么,宣述听完之后点了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毫不敷衍,掌心落在肩头,停了将近一秒才移开。
“易老师!真的不好意思,久等了!”赵摄影师回来得很快,连连道歉。
易今明的眼睫垂下去,停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穿的这双高定皮鞋,造型师在黑色和棕色之间,选择了后者,鞋带系得很规整,他盯了一阵,又抬起眼,表情重新回到营业模式。
易今明回到棚里,坐在衬布前的高脚凳上,双腿交叠,风衣的下摆垂到小腿侧,姿态随意得像在候机,他回道:“没关系,继续吧。”
那瓶矿泉水他还拎在手上,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瓶口处,晃了不下十圈。
“那个……易老师,矿泉水瓶和这个景不太搭。”赵摄影师忍不住提醒道。
“嗯?”易今明才发现自己拿着水,他对旁边的摄影助理说,“麻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客气了易老师!”
……
杂志的采访,安排在拍摄结束后,就在同一个棚里。
采访间放置着简易的三人座沙发和两张单人椅,录音笔放在茶几中央,红色的指示灯忽闪忽闪,示意着它已经开启录制了。
文字编辑坐在他对面,翻开了提纲,笑容和气:“易老师,那我们直接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吧?”
易今明前倾,笑道,“开头就上这个,你们挺狠的。”
编辑保持笑容,没接茬儿,只是说:“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回答,我们可以跳过。”
“不用。”
编辑问:“离开原来的公司,是您主动选择的结果吗?如何看待之前的六年?”
易今明回答:“六年是我现有人生的五分之一,它不是结局,是必经之路。”
编辑紧接着问道:“您婚姻状态的变化,是否和您在事业上升期解约有关呢?”
易今明开口的片刻,目光从提纲上移开,转向了录音笔那颗闪烁的小红点,“我是离婚了。”
采访间里静得能听见设备的电流声,文字编辑的笔停在纸上,迟迟不落下去。
“确实是我个人的选择,至于原因,”他的拇指搓过食指侧面,思索答道,“如果结婚六年,都没有被真正看见,那我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
文字编辑拿着笔,在纸上摩挲过去,她刚想追问,易今明抬眼,重新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上扬,露出他练过无数遍的温和微笑:“不过我们还是聊新戏吧。”
疑问卡在喉头,编辑咽了回去,她识趣地同意,顺势翻到下一页的问题。
后半程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聊新戏的角色,还有和导演的磨合,以及他对反派塑造的理解。
“脸谱化反派的背后,都是没讲清楚的故事。”
易今明这句话,编辑反复划圈,说可以当标题。
聊到最后,编辑还问了一嘴下半年的计划,易今明按沈寄给的框架答了,拍完这部戏之后会休整一段时间,具体看剧本,他不急。
采访结束,易今明到化妆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发胶把头发弄得很硬,棒球帽不好带,他单独戴了只口罩。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沈寄,身子靠在白墙上,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内容根本没翻过页。
从他这个角度,往左前方看,能看见二号棚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那个年轻男孩刚收工,宣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好从棚里出来。
宣述抬头,目光正好扫向走廊。
易今明在那一瞬间低了头,屏幕的光重新亮起,他的拇指在几个app之间来回切换,好像很忙的样子,实际上什么也没看清。
宣述停了几秒没说话,但他一直在往前走,还是朝着出口的方向,就那么径直从易今明面前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易今明意识到人已经走远了,手机放回口袋,又掏出来,他的背始终绷得很紧。
他想起一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
离婚后三个月,易今明在剧组拍夜戏,凌晨三点收工回酒店,手机里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真的觉得离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这条短信,他至今没回。
其实他很想回,可揣摩不准宣述的意思,到底是质问,还是求和,亦或是告别?现在他隐约觉得,他都想错了。
“看什么?”
沈寄突然冒了出来,正好瞥见宣述离开的背影,表情变得微妙,他赶紧说:“走吧,车到了,还得赶组呢。”
易今明说:“不是高峰期,来得及。”
保姆车刚驶出创意园,天已经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了一场雨,落又落不下来,闷得慌。
车里安静了半路,沈寄坐在副驾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动,他忽然低声骂了句:“靠。”
“怎么了?”易今明在小憩,晕乎乎地问。
“没事,营销号又瞎写。”沈寄头也不抬,一直在打字。
其实他不是在看营销号,他在和宣述发微信。
「宣述:他刚才碰见我了。」
「沈寄:碰见就碰见呗,你又不是鬼。」
「宣述:采访发出去之前,敏感部分让编辑审一遍。」
「沈寄:还用你提醒?我是他经纪人。」
「宣述:我知道你是,所以才找你。」
沈寄默默翻了个白眼,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行:「嗯嗯嗯。」
易今明见他表情严肃,一直在敲字忙活,忍不住问:“营销号写什么了?问题很严重么?”
沈寄哑然:“……解决了,没事。”
有件事易今明完全不知情。
他和宣述刚入行的时候,在同一家垃圾公司熬了三年,这期间经历了艺人起诉,老板跑路,所有烂糟事都追着他俩撵。
好在是挺过来了,宣述这人脑子转太快,替他避开了不少雷。
后来不管艺人关系如何,在社交平台上如何撕,沈寄和宣述私下的关系从来没变过,算是在娱乐圈里为数不多,能互相信任的朋友。
沈寄收起手机,在副驾上颠簸了一路。他偶尔回头瞥一眼后座的易今明,后者的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就看见个侧脸,看不出情绪。
沈寄叹气,在心里把宣述骂了八百遍。
骂他太能装了,骂他太会藏了。
一年前,沈寄突然接到了宣述的电话,那时他正在横店盯另一个艺人的夜戏。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宣述来电”,他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自从各自进了新公司,他俩联系得不多。宣述在娱乐圈单打独斗,手上的资源和人脉越攒越厚。
“现在方便说话吗?”
宣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却又有不容拒绝的态度。
沈寄不啰嗦,回道:“有事直接说。”
然后宣述花了十五分钟,把易今明的档期、身体情况、人脉短板,还有他对哪些导演有滤镜,被哪些制片人坑过,拍打戏身上哪里的旧伤容易复发,一条一条地讲给沈寄听。
一点儿寒暄和铺垫都不带,信息密度大得像在做工作交接。
沈寄听到一半反应过来,打断他:“你这是在跟我托孤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良久,宣述不置可否,平铺直叙地说:“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能影响他的事业,圈里那些人什么货色,你我心知肚明。我想过的,你这人还可以。”
顿了顿,宣述又补充道,“你不需要告诉他。”
沈寄是圈内为数不多,知道宣述和易今明结婚又离了的人。
“懂你的意思了,怎么,那我主动去联系他?”沈寄问。
宣述道:“你等着就行了,我把他电话和邮箱都发你,多注意点消息,我有办法让他主动找你。”
沈寄当时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
做了这么多,又不想让对方知道,所有步骤都必须滴水不漏。
他想起自己很久之前,跟一个制片人吃饭,对方喝多了酒,提了一嘴宣述。
说宣述对一个新人演员好得太过了,亲自蹲在剪辑室里熬了三个通宵,就为了给那个新人争取一个被删掉的镜头。
制片人感叹说:这种经纪人现在太少了,但我觉得不值。艺人嘛,流水似的,你给他捧红了,飘了,早晚得刺你一刀。他反正不当回事,我也懒得多说了。
看来当时那个新人演员,就是易今明。
保姆车回到了京郊的剧组,看易今明进了化妆室,他没立刻离开,让司机到处溜达溜达。
沈寄一坐回车里,就给宣述拨了过去,铃声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采访挺顺利的,他表现挺好。”沈寄先说重点,省得宣述又要装平静。
电话那边,宣述的呼吸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
“回答得还行,没有多说,整个过程都很平稳。”
“那就好。”
宣述的声音很淡,没忍住追问,“提纲头两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
沈寄如实说了,一个字不差。
电话那头一直没吱声,车里隔音很好,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然后宣述笑了:“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你们俩总结失败的婚姻经验,能不能自己私下沟通?我现在有点后悔签他了,弄得像谍战片似的。”
“沟通……再说吧。而且我不觉得离婚是失败。”
“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沈寄打算挂电话,一天净忙他们这破事了。
“等一下。”宣述叫住他。
沈寄无奈,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宣述叮嘱道:“在今天的采访定稿出刊之前,一定要亲自追审一遍,他是那种会在采访里说实话的人。”
“没完了你,‘岁寒宴’快杀青了,那剧组的饭你给请了吧。”
“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