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还以为他也 ...
-
保姆车拐过第二个路口,沈寄在副驾上跟小林交代这两天的行程安排,声音压得很低。
易今明拇指划着周越发来的涮肉馆菜单,眼睛却盯着车窗外面。
刚才在书店前停车,他习惯性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那家书店一共有两层,整面落地窗,光线径直穿了进去,从外面看像个做工精美的微缩小屋。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了个男人,穿着咖色外套,正在喝咖啡。
男人对面放了另一杯咖啡,但还没坐人。
易今明看到那人的坐姿,上半身后倾,右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自然微蜷,一下下敲着扶手。
脑子里有根弦极快地震了一下,在他耳朵里一直嗡。
他还想多看一眼,车已经拐弯了,玻璃书屋被一棵棵银杏树分割,消失在马路尽头。
易今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最近太累了,看什么都眼熟。
沈寄从前座回过头来,“你约了人去吃涮肉?是包厢吧?”
“当然了,我哪敢坐大堂吃啊。”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明天晚上你还得去王柏的演唱会当嘉宾。”
易今明道:“这我忘不了,那歌太久没唱了,这段时间我练了好久,不能白练。”
沈寄对小林说:“明晚演唱会你去跟,正式上岗,遇事别慌,有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联系我。”
小林点头如捣蒜:“好的沈哥。”
沈寄又补了一句:“记住,易老师上台之前,要把保温杯备好,温水别太烫,他嗓子金贵。”
易今明从后座拍了一下他的椅背:“说谁金贵呢。”
沈寄头也不回:“说你呢,上次拍戏嗓子发炎硬撑了三天,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林掏出手机备忘录飞速打字,嘴里念叨着。
易今明懒得再辩,扭头继续看窗外。
保姆车把易今明放到了涮肉馆门口,还没到正经饭点,他只带了个口罩就晃进去了。
这家涮肉馆藏在东四的一条胡同里,门脸小得像个杂货铺,掀开棉布帘子进去才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北京,姓马,年轻时候在全聚德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卖铜锅涮肉,羊肉是当天从河北拉来的,马老板亲自手切,厚薄刚好透光。
易今明是这家的老客,从跑龙套那会儿吃到现在,红了以后也没换地方。
马老板跟他很熟,每回都给他留最里边的包间,不用他开口,麻酱直接加双份韭菜花儿。
铜锅烧了好一会儿,热气把周越的眼镜片糊出了一片白雾。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嘴里嘟囔着:“每次吃涮肉,都跟蒸桑拿似的。”
易今明在他对面坐下,取下了口罩。
“你这回又加了几台手术?”易今明看他眼下一圈乌青。
“别提了,昨天一台肝移植站了九个小时,出来腿都不会打弯儿了。”周越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残留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所以今晚这顿应该叫……术后营养补给餐。”
“吃涮肉就吃涮肉,别往脸上贴金。”
“天天救死扶伤,还不让我上点价值了?”
包间不大,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北京地图,边角都泛黄了,桌上搁着糖蒜,还有一碟酱豆腐,麻酱特调,他俩面前各一碗。
外头就是胡同,偶尔有电动车摁着喇叭过去。
易今明中午只垫了两口,快饿抽筋了,刚坐下筷子就已经伸进锅里捞了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周越把眼镜戴回去,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边涮边说:“你这地儿真难找,导航导到胡同口就歇菜了,我在里面绕了十分钟,差点以为你在耍我。”
“找不到你打电话啊,地图上不是有老板电话么。”
“找个路而已,打电话多没面子!”周越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毛肚不错,脆的。”
“马叔每天早上去牛街拿的货,相当新鲜,再来盘?”
“来呗。”
易今明又捞了一筷子牛肉,在锅里晃了一阵子就夹出来,他就爱吃嫩牛肉。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锅里炭火烧得噼哩啪啦,火星子在铜锅内壁飞溅。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周越问得随意,筷子在锅里捞。
易今明嚼完嘴里的肉,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麻酱:“老样子,逢年过节发个红包,没别的话。”
“还是没回去过?”
“没。”易今明把筷子搁在碟子上,喝了口大麦茶,“上次联系是在国庆节,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两个红包,我妈收了,回了个表情,我爸一向不接。”
周越没作声,下了些生菜到锅里。
他们两家住一个院子,易今明家的门,他从小就没少进。
易今明他爸是中学教师,教的是语文,他妈在税务局上班。他家管教孩子的方式,说得夸张点,周越隔着两栋楼都听说了。
不论是练字还是写作业,他爸一定会隔着窗户盯着,手里拿着矿泉水瓶,随时准备敲窗户给易今明醒神。
每天放学,他妈一定在校门口守着,易今明根本没法交朋友,所以和其他同学一毕业就断了联系。
易今明大学专业也是父母选的,他小时候在家里的声量,还不如蚊子振翅。
再看现在,还好他没干土木,不然早就没饭吃了。
“那明年过年,你回去吗?”周越问。
“看吧,有时间就回去一趟。”易今明说着,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什么也没夹,又把筷子搁回碗上了。
周越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多加了一盘毛肚。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我记得你说,明晚你要去王柏的演唱会当嘉宾?”
易今明故意问:“对啊,怎么了?”
周越挠挠头:“就……那个……你也要唱么?”
“我先独唱一首,之后再合唱。我选那首歌,是我早年一部戏的片尾曲。”易今明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
“什么玩意儿?”
周越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张演唱会的票,VIP区前三排。他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易今明,胖脸上的肉挤出一个激动的笑容来:“你怎么知道我想看!前排票太难抢了,我找了几个同事帮我都没抢到!”
易今明道:“你在朋友圈发王柏的歌不是一次两次了,再不爱刷都能看见吧?”
周越赶紧把票塞进口袋里,嘻嘻笑道:“他写的歌好听嘛,谢谢啦!!”
两人闲聊了一阵,说到许文覃最近接了个活儿,给一个网剧改剧本,甲方天天让他把男主改成霸道总裁。
许文覃在群里骂了三页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他发:要是再改一个字我就是狗。第二天他又发了个狗头表情,说:甲方爸爸我改好了。
易今明笑得筷子差点掉锅里。
吃完涮肉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就剩几盏路灯,照着墙角的大白猫,马叔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挥了挥手。
马叔问:“吃得怎么样?”
易今明夸道:“还是老味道,很好吃,没变。”
“之前那个小伙子呢,没见你俩一起来了,他自己倒是常来。”马叔抖了抖烟灰。
易今明闻言愣住,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马叔以为他不记得了,提醒道:“就个头高高的,老穿衬衫皮鞋的那个,我还以为他也是明星呢。”
“他啊,”周越反应快,笑着接过去,“也是大忙人,您放心,回头一准还来。”
马叔点点头,笑出一口烟圈:“好嘞,下回一起来。”
易今明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老长,他拢了拢外套,才说:“……马叔下回见,走了。”
马叔抽完烟来了客人,他打声招呼,就溜达回店里去了。
易今明和周越同路走了一段,两人在胡同口分开,周越骑着共享单车往地铁站去,他晚上得回医院值班。
易今明戴好口罩,打了个车,上车后就低着头。
天暗,司机看不清乘客的样子。
微信弹出消息提示,王柏发来一条信息。
「王柏:明晚五点走台彩排,别迟到。」
「易今明:记着呢,你放心。」
……
王柏的个人演唱会定在国家体育馆,连开两场。
易今明睡到中午,起床就开始冰敷消肿,去声乐老师那儿练了一个多小时开嗓,提前坐车去往国家体育馆。
抵达体育馆的时候,场馆外面大白天灯火通明,安检口排着长队,穿应援色卫衣的粉丝举着灯牌,每一个都是王柏的名字,用的还是王柏自己设计的手写体。
王柏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在大学里学的是电子商务,在元旦晚会上唱原创歌曲,被同学拍下来火了,没毕业就签了公司,送去音综夺冠镀金,出道还没五年,就开了万人场。
易今明和王柏认识,是在一个平台的晚宴上。
王柏主动过来搭话,说看过易今明演的戏,特别喜欢他演的那个视障少年。俩人聊着聊着,发现大家对舞台的理解很一致。都讨厌假唱,觉得现场的魅力在于即兴。
后来偶尔约着吃饭,王柏每次开演唱会,都会请易今明来当嘉宾。易今明有空就来,从不收钱。
王柏常说,你怎么跟钱过不去?
易今明就回,朋友之间不算这个。
绕开人群,保姆车从艺人通道,直接开到后台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