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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随死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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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啸将不算合身的黑袍裹紧,苍白的指尖儿紧握黑袍的边缘,强忍生撕了萧介庭的冲动。
“萧家主疯得不轻,我百年前屠了半个萧家,此事八荒人尽皆知,你我是何关系,轮得到你信口雌黄?”
妄啸话音未落,魔尊一道神力近前,顷刻之间令萧介庭连连咳血,猩红侵染了方寸之地。
妄啸知道魔尊神力擎天,他见识过魔尊百年前在战场上顷刻间让十万仙兵化为飞灰,却是第一次见他毫不留情地对魔人出手。
萧介庭捱这一下,至少损了百年修为。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变得无比苍白,在昏黑的环境里几乎透光,可是他的神色却丝毫未变,只是又向魔尊行礼道:
“属下还请尊上息怒。不知尊上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百里神树伏击吾儿和仙界七殿下,是你做的。”
魔尊冷声说。他并没有质疑,只是说出了一个推测出的事实:
“蒙蔽神血感知的办法并不多,却也不少,将其和幻阵结合起来的,便只有万年前的深海鲛人之术。萧家主,本尊虽然闭关百年,但仍然是魔界至尊,你堂而皇之对少尊下杀手,是想反吗?!”
废墟之中一时鸦雀无声,妄啸自知自己和百里神树之患脱不了干系,而萧介庭当初在魔尊手里劫走了自己,和自首无异,魔尊迟早要查到萧家头上,但是据他所知,萧介庭准备好了不止一个替罪羊。
对于萧介庭这样的人来说,他不会毫无准备地踏入任何一个险境,曾经他和妄啸一同闯荡时,萧介庭的谋算让他们屡屡死里逃生,可当他和萧介庭站在了对立面,方才知这人滑不溜手,绝不可信。
出乎意料的是,魔尊并没有给萧介庭任何狡辩和推脱的机会,而是直接出手,仿佛给萧介庭定了死罪。
妄啸蹙眉,心中也盘算起来。
萧介庭不会认了谋害少尊,或是损害两界和平之罪,而只要萧介庭对尊后还有用处,尊后也不会让魔尊处死萧介庭——想到此处,妄啸强捱过近乎嫉妒的涩痛——他不明白尊后到底看中萧介庭什么,他全盛之时,萧介庭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他永远比萧介庭更忠诚,更有用,为什么被舍弃的是他?
他大可以把尊后和萧介庭的计划全盘托出,但实际上,妄啸并不知道太多细节,就像他不知道萧介庭到底对尊后而言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样。更何况,如果他揭开萧介庭的真面目,就算魔尊信了他这半兽之言,他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泄露更多秘密。
那些更加见不得光的秘密——比如惊岳。
妄啸打了一个寒噤,他暗中压住小腹的刺痛,在这种卷土重来的剧痛里感受到魔种微弱的生命。尊后没能杀了它,但如果魔尊发现了呢?
妄啸是想杀了萧介庭,但他绝不想跟魔尊相处片刻,更不想回沉渊去,他不确定自己在算计了魔尊,又被尊后厌弃之后,还能面对少尊不知愁的面容。
这边厢妄啸仍在沉吟,萧介庭却扯开唇角,在妄啸的错愕之中轻快认下了百里神树之事:
“尊上明鉴。内子妄啸和百里神树之事无关,是我遵循尊后之令,刻下阵法,本只想伏杀仙界七殿下君武昭,奈何少尊离得太近,阵法启动后无法转圜,险些误伤少尊,还请尊上恕罪。”
“谁给你的胆子构陷魔后!”
魔尊骤然大怒,神力翻涌,萧家几位随从当即心脉断裂,萧介庭再次呕出几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抬起眼时,目光却看着魔尊身后的妄啸。
那目光像噩梦中盘根错节的枝桠,让妄啸的呼吸陡然一紧。
“尊上当然可以将我处死,灭了萧家满门之口。魔神在上,萧家满门忠烈,效力于尊后,效力于八荒万民,从未有悔。”
“萧家主真以为本尊不敢动你?”
魔尊挥袖,打断了萧介庭和妄啸的对视。萧介庭的身体陷入巨石之中,血液顺着石缝蔓延开来。
“我行走世间,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神山,万民于我,皆为蝼蚁。”
魔尊一字一顿说道,他神力荡开,墨发飞扬,整个空间仿佛停滞下来,陷入永恒的寂静。
即便桀骜不驯如妄啸,此刻也难以开口。如果萧介庭真的死在这里,他会如何?尊后的计划又如何?
他身上有半个驭兽符未解,驭兽符霸道,若是主人身死,奴兽亦亡。妄啸自己身为半兽,能力强大,他不觉得半个驭兽符能杀死他,但是重创难免。
他不自觉捏紧了拳,双目死死盯着萧介庭。他不明白萧介庭突如其来的不敬究竟是为什么,据他所知,萧介庭一直是圆滑,多谋,狡黠的。他从不知道萧介庭身上竟还有这种倔强,称得上骨气的一面,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萧介庭,看透他的虚伪和假面,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困惑而颤栗。突然,他背上的半阙符咒微微发烫,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脊骨:
“险些忘了,尊上的尊,是神山之尊,而非魔界之尊。难怪吾等宵小难得尊上看重。”
萧介庭的声音虚弱,但他的力量却紧紧攥着妄啸,将他牵引着,向前踉跄走了几步。
“我得到你了,啸啸,我得到你了,神佛再世也不能夺走你。”
他对着妄啸露出一个满是血色的笑,苍白的掌心向妄啸摊开,而妄啸被半个符咒拉扯,一步步靠近废墟中的萧介庭。
他要拉自己一起死!这个疯子!
妄啸恨得双目猩红,却没有太多反抗的念头。事与愿违,魔尊找到这里的目的是调查百里神树之事,少尊不在,妄啸自认从魔尊手中生还的可能性不大。萧介庭突如其来的忤逆会让他死无全尸,而妄啸自然乐意目睹这让他畅快的一幕,哪怕紧接着是自己的死亡也无所谓。
他还想在萧介庭咽气之前把他的心扒出来吃了。
突然,他的手腕传来一阵巨力:
“妄啸,你又做什么?”
魔尊的神力在妄啸身上游走一圈,赤红的双眼在暴怒之中呈现出墨色:
“你被下了驭兽符?他做的?”
神力闪烁,仿佛一道金黄色的巨鞭撕开空间,转眼间就要把萧介庭劈成糜粉,而在紧要关头却又想起驭兽符主人消亡,奴兽殉葬之事,神力刺入萧介庭面前几尺处的地面。
地面巨震,仿佛天地将倾,萧介庭却面不改色,只盯着妄啸,唇角还有笑意,令妄啸几乎毛骨悚然。
“住手!”
妄啸反手握住魔尊的手臂,拦在魔尊身前,竟护住了萧介庭。
“他所做之事,确为尊后指使,尊上视万民为蝼蚁,难道连尊后也不放在眼里吗?我等宵小是为蝼蚁,奔波劳碌事权贵,难道尊上认为仙魔两界开战于我们有益处吗?”
“你和他如何一样?!”
魔尊怒发冲冠,却不曾再度出手,只盯着妄啸,声音柔和下来:
“你在百里神树舍命救惊鹤,我知你心中委屈,待我令他解了驭兽符,我带你回沉渊,日后只待在惊鹤身边便是,我必不会让你们涉险。”
妄啸歇斯底里的笑梗在喉咙里,心道等你知道我藏着什么秘密,定然不会这么想了。他看了一眼神色晦暗,满脸苍白的萧介庭,又看向魔尊:
“我与他同为尊后效力,并无不同。我既然对尊上做了忤逆犯上之事,就没打算活着回沉渊,尊上不必理会我。”
在魔尊错愕的目光中,妄啸轻轻震开了魔尊的手,竟自己走向囚他辱他的萧介庭。萧介庭满面阴霾尽去,竟然在极为温柔缱绻地笑出声来,他任由自己被妄啸拉起,碎裂成几块儿的腿骨无法支撑他的身体,带来剧烈疼痛,但他却毫无所觉似的,只轻轻去握妄啸的手。
妄啸忍着恶心,运起灵力护住萧介庭心脉。萧介庭乘机靠近妄啸,沾满血水的口唇几乎贴在了妄啸肩窝里,挺翘的鼻梁拨开魔尊赐下的黑袍,嗅妄啸的味道。
“只要啸啸在我身边,我生死又有何憾。”
他轻轻说着,从须弥界中取出一枚赤红的令牌。
魔界尊后手令。
魔尊眉头紧皱,他从半空中取下令牌,果然见其中有魔后亲笔写下的御令:伏杀七殿下于百里神树,不计代价。
令牌上犹带魔后辛夷花的香气,魔尊将妻子的手令握于掌心,百年来的不甘和痛苦难以消解,他沉默片刻,在抬眼时,他褪去怒色,看向萧介庭的双眼却杀意未减:
“解开妄啸的驭兽符,我容你不死。否则,我会将你的魂魄用神火烧干。”
“妄啸,你随我回沉渊,从此无令不得出。”
妄啸抬眸,不确定魔尊为何这么做,但总归对他有利,解除驭兽符后,他会想办法回到魔后身边,只要取得尊后的原谅,他仍然可以保护惊岳,完成他的计划。
或许察觉到妄啸的动心,萧介庭攥紧了妄啸的手指,声音混合血水叽叽咕咕的黏腻响动,从他牙缝儿里渗出来:
“啸啸,你不能跟他走。我可以为你解开驭兽符,那本就不是为了控制你,你知道的,对吗?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离开我,怕我们没法拥有更多时间,你不要怪我。”
他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妄啸的前襟,转瞬变得冰凉。妄啸凝眉,感受到背后半片驭兽符缓缓消融,久违的自由和畅快让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萧介庭的皮肉,刮擦着萧介庭的骨头。
而萧介庭只是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唇角犹带笑。
妄啸转身,对魔尊露出难得一见的恭谨,垂首道:
“尊上,属下为尊后效力百年余,荒废沉渊,只为照顾少尊,如今少尊已成人,神力天赐,我在沉渊已无用途。还请尊上看在尊后的情面上,收回成命。”
魔尊看着妄啸,神色一点点黑沉下来:
“妄啸,跟我返回沉渊,你不会想知道忤逆的代价。”
妄啸凝眉,心中一沉。他当然知道魔尊不是好脾气,但他不知道为何他对自己回沉渊之事如此执着。难道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不成?
就在此刻,半空响起一片丁零当啷的声音,少尊如同一只巨犬般陡然出现,猛扑进妄啸怀里,把断了几十根骨头的萧介庭挤飞出去,狼狈地砸进死人堆里。
“妄啸,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