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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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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拒绝的Alpha流露出困兽一样的神情。
他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看向江洵玉——
Omega把那支打空的抑制剂拔了出来,细长的针头在脖颈上溅出了一道鲜红血线。
周衍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
原本快要达到被动发情条件的激素水平被硬生生吓了回去,他被江洵玉气的咬牙,下意识上前一步去检查他脖子上的针口。
细细的血线和白皙脖颈衬在一起,周衍拎着他衣领的手都在发抖,半响才憋出来一句:“你对自己温柔一点会死吗?!”
“别废话,把通风设备打开。”江洵玉半倚在墙上,低头把后颈撕开了一半的抑制贴扯下来,简洁地说,“这破药剂让我看不清面板。”
情况紧急,他不准备计较周衍的失态了。
Alpha是非常容易失控的生物,虽然他仍然因为周衍准备咬他脖子而耿耿于怀。
但他刚刚体会过AO设定对欲/望的影响与掌控,感同身受地意识到,对方忍到今天都没有标记自己已经算是很不容易。
被抑制剂过度刺激的意识渐渐回笼,江洵玉刚刚过分冷硬的态度软下来。
在这个充满色/情与铜臭的节目里,他原本对周衍这个前男友的道德水平并不信任。
但两个副本下来,他发现重逢后的周衍比之前确实改变了很多,还算是有基本道德修养。
江洵玉在这间实验室没找到医药箱,抽了张消毒湿巾擦净脖子上的血迹。
他看着周衍打开通风设备,把屋内薄荷冰酒掺杂在一起的信息素味抽出去。
“一支抑制剂能解决问题,但不能解决完整的问题。”周衍已经完全恢复冷静了,斟酌了一下,说,“Omega的易感期是会反复的。”
“那就再给我几支,我自己打就行了。”江洵玉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衍按了按青筋直跳的太阳穴,艰难开口:“是这样的,一般很少有Omega在易感期的情况下,还能有给自己打抑制剂的自制力。”
他还残余着一点被江洵玉信息素影响后的恍惚,那种没咬到脖子的失落感难以忽视,不亚于到口的猎物逃走后焦躁沮丧的兽类。
室内的信息素被迅速抽走,周衍重新释放出安抚信息素,冰酒味在空中温柔浮动。
刚刚的冲动让他一阵后怕,又有些微妙的遗憾。此时他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安静地站在一边等江洵玉从打完抑制剂的适应期中恢复过来。
江洵玉坐在椅子上平缓呼吸。
抑制剂扎下去的时候他其实是疼清醒的,接着就迎来了头和后颈腺体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在节目组调整过的ABO设定里,不按观众们想看的剧情走,注定会吃点苦头。
“其他研究员呢?”过了一会,江洵玉问周衍,“他们人都在哪里?”
“他们里面有一大半是Alpha,为了防止被动发/情,我让人把他们全从实验室里撤离出去了。”周衍说,“统帅说,刚好给你们放半天假。”
血样分析无疑很关键,但是所有人高强度工作了这么多天,也应当适当休息一下了。
江洵玉脑海中过了一遍实验进度,妥协了:“……也好。”
“既然实验室里都已经空了,”周衍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扩大一下活动范围了?”
他们身处的这间是存放资料和部分实验器材用的,太过冗杂,两人待着确实有些勉强。
江洵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这里闲人免进,不支持你参观。”
周衍:“……”
“你还有抑制贴吗?”周衍说,“贴上,我带你去医疗舱。你脖子上的针眼需要处理一下。”
江洵玉这次没理由说不行。
抑制剂见效相当快,他翻出一张新的抑制贴贴上后,身上的信息素就已经很淡了,不会对他人造成什么影响。
两人从实验室出去,沿途收获了无数八卦的目光——特别是偷偷往江洵玉后颈瞥的。
看样子,这艘星舰上的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这对夫夫度过易感期的细节。
最好能知道周上将咬脖子做临时标记的技术怎么样,咬的深不深,有多疼,是不是很爽。
可惜周衍轻轻揽了身边的Omega一下,接着抬手虚虚护住了他的后颈,高大背影挡住了周围如饥似渴的好奇视线。
Alpha手心的温度滚烫,隔着抑制贴烫的腺体酸麻了一瞬,江洵玉下意识往前躲。
“别动,往前走。”周衍俯身贴近他耳畔,用气声道,“战事当前,不能被他们发现我根本没标记过你,会带来相当多的舆论麻烦。”
江洵玉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星舰的中心区找了一间空的医疗舱,刷了身份卡进去,锁上门。
这次的医疗舱比周衍易感期的那间宽阔不少,喧嚣被短暂隔绝在外,显得很安宁。
江洵玉坐进智能医疗器械里,任由机械手往颈侧伤处喷涂了一层冰凉的喷雾。
他用余光看见周衍俯下身,在查看旁边的记录身体数据的小屏幕。
此刻Alpha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冰酒味,披着军服的长外套,姿态松散,神情却是专注的。
医疗舱躺着很舒服,似乎被灌注了某种神经舒缓剂,他觉得自己浮在温水里,连日来梦到的无数记忆碎片一股脑往上飘。
抑制剂的后遗症显露出来,他看着周衍,冰冷强硬的外表维系不住,自制力倏然就散了。
江洵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想听解释。”
周衍调整面板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触电般站起身,转身看向医疗器械中半躺着的人——对上了一双意识清醒的眼睛。
“解释”,这个词在他们两人之间有这不言自明的特定含义,不会再有第二种指代。
周衍觉得喉咙发紧。
他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四周——地点草率,时间也选得仓促。但常言道“择日不如撞日”,战火连天的前线,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作为有错的那一方,他难得压下自己那点急切,绅士地把听解释的主动权留给了江洵玉。
但其实他内心暗自抱有希望,希望他能选一个不太讨厌自己、并且最能接受解释的时候。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甚至会幻想自己解释得当,能融化江洵玉那层坚硬的保护壳,愿意冰释前嫌,和他重回六年之前的关系状态。
冰释前嫌,有这个希望吗?
周衍苦笑了一下,自己为自己摇了摇头。
很多人前赴后继地吊死在希望这棵树上。
他原本对此嗤之以鼻,因为这个时代浮夸而虚伪,资本取代神明,听不见任何人的祷告。
但现在他怔怔地迎着江洵玉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心底横生无数希望。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年真的太短又太长。
短到他来不及找到江洵玉,就和对方在一个下流真人秀节目里猝不及防地面对面撞上。
但又长的吓人,时光倥偬而过,他发现对方已经把他从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剔除干净了。
在江洵玉不解的目光里,周衍伸手摸了摸脖子,感觉拴住自己的无形绳子在缓缓收紧。
他哑声说:“好。”
江洵玉打开直播后台,不管观众们疯狂的叫喊,兑换了两个小时直播关闭时长,黑掉了空中对着他们的隐形浮空摄像头。
他坐起身来,看向周衍。
医疗舱里有额外的椅子,一贯散漫的人此时坐的笔直,冰酒味逸散在空气中,还在试图借助ABO设定舒缓江洵玉的情绪。
周衍试探着开口:“我从头说,还是你问?”
这两者其实并无区别。
江洵玉犹豫了一下,继而选了后者。
“为什么……”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声音有点艰涩。他冷静了片刻,依然没做任何铺垫,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那天你没有来。”
周衍没想到江洵玉上来就问最关键的。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难得有些局促。
这问题太沉,压得他心口一阵闷痛,思绪控制不住顺着这个问题倏然飘远。
那时候他和江洵玉已经争执很多次了。
因为江洵玉喜欢给他们的见面定明确时间,他却一直拖延、推迟,甚至失约。
他本来不应该拖延、推迟,或者失约。
但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是,他当时并不独立。
“抱歉,不应该让你选,因为我还是从头说起了。”周衍露出一个苦笑,“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父母在我童年时期就已经相继去世。”
江洵玉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我未成年之前,抚养权在家族几个远亲手里。”周衍说,“他们给我划定了一套光鲜完美的人生,就像肥皂剧里演的那样。”
“留学,早早适应他们的交际圈,在上层垄断的高等学府镀金,然后进家族企业。”
“你明白的,像我这种人,从一出手开始就被职业规划师规划好了,人生轨迹大多都是这样,不需要动脑子,也没有什么特别。”
“但对我来说有一点不同。”周衍的语速缓下来,眼神落在一旁,“那就是,我一旦按照规划走,我父母的产业会无形中落入他们手里。”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我会成为一个漂亮、光鲜、实际上却毫无实权的家族傀儡。”
周氏家族的产业太庞大了,家族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并不团结友爱——他父亲是其中实力最强的那一支,却死在了儿子无力继承的年纪。
“抱歉,我那个时候天真又自负,胸无点墨还妄想能轻易改变人生,掌控一切。”周衍说,“尤其在处理我们的关系上,我有全责。”
“当时我黑了校网,给自己毫无困难地办了转学,又遇到你,准备和你考同样的地方。那一阵我觉得命运真是顺风顺水,对我好的出奇。”
直到他和江洵玉完全确定了关系,家族里的各种人开始找上他,警告他回归正轨。
“然后我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周衍自嘲一笑,“我意识到自己对此毫无准备,准备从头开始挣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内心深处的烦躁和不安几乎笼罩了那段时光,家族以各种理由要挟他,让他放弃出身下层的小男朋友,重新走规划好的人生道路。
他的前途,他父母的财产,甚至是他的小男朋友——能用于威胁他的实在太多了。
那个时候仍然不服输,和家族势力各种反抗,试图不受影响。
但可是直到后来他才注意到,他的重点如他们所愿,已经完全偏了。
“出于我那点可笑的自负,这些我全都没有和你说。但我自己又处理的相当不成功,以至于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
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失约,并且态度消极,连理由都没给。
有时候周衍痛恨自己少年时的无用,痛恨自己在那之前从来没想要摆脱傀儡一样的命运。
有时候他又狼狈不堪地试图逃避,把这些问题通通都归咎于“被干预”和“不成熟”。
“我向你道歉,这是我的错,我完全承认。”周衍看向江洵玉,“我应该当时就向你解释,而不是试图蒙混过关,导致问题越积越多。”
“当然,这也有我的自身原因。”他苦笑一声,坦然地补充道,“你知道的,我天生就容易这样,性格使然,过于随意……”
江洵玉一时间哑然无声。
彼时流言甚嚣尘上,江洵玉被频繁告知周衍的家族给他安排好了留学途径和联姻对象,而他最近的心不在焉就是分手前兆。
资本的世界里,他们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江洵玉本来就讨厌上层,是权贵们的眼中钉,此时更是被找准了软肋,被言之凿凿的传闻和周衍敷衍的态度来回碾磨。
他们原本搬到了相邻的宿舍,当时周衍还常常来打扰他,这几天也毫无预兆地搬了出去。
对此周衍没有向江洵玉作任何解释。
江洵玉表面对此一无所动,事实上内心深处不安的种子却早已开始生根发芽。
他的人生似乎总在失去一些什么东西。
一步错步步错,自我保护的冷硬外壳已经不复存在,他的计划为周衍偏离了轨道不止一星半点。现在这个人却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向周衍要求解释。
那一天他在走廊上找到了行色匆匆、眼底带着戾气的周衍,有些讶异——周大少爷一贯张扬又开朗,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周衍看到他的瞬间,眼底阴鸷冰消雪融,剩下温柔又疲惫的目光:“抱歉,这些天我……”
他没有说完,而是把毫无防备的江洵玉拖进了楼梯间,按在墙上吻到失声。
“当时我意识到了错误,试图和你好好解释一下。”周衍的声音有点沉,“于是我们正儿八经地约了时间地点,准备好好谈谈。”
“那天是周日,时间定在早上八点,在我们都很喜欢的那个公园的一角——没记错吧?”
江洵玉摇摇头:“没记错。”
他们本应该在公园的一角见面,就此解释清所有,然后一起解决困难。
但问题出在,周衍压根没有来。
“那天……”
那天他原本是早早就定好了闹钟,准备及时赴约,去和江洵玉把话说明白的。
彼时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知道再拖下去,就可能真的要和江洵玉渐行渐远了。
他做好了剖开自己软弱面,告诉江洵玉他和家族那些见不得人的龃龉的准备。
夏天的清晨依然潮湿闷热。
透着一股大雨将至的压抑气息。
然而当他穿戴整齐准备出房间的时候,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控制系统全部失灵,所有的智能锁都被加固过,全部无法破开。
这栋名义上属于他的宅子因为监护权是受家族长辈控制的,很显然被动了手脚。
从这里到他和江洵玉约好的会面地点需要半个小时,当时是七点二十一分。
薄雾,窗外朦朦胧胧一片白。
他心里突然浮现出小男朋友冷淡的侧脸,还有这些天带着疑问看他的眼神。
流言蜚语其实他们两人都听见了,但他知道江洵玉信任他,只是需要一个最终的解释。
年轻时的周衍看着窗外,有点恍然。
他从出生开始就活的很放肆,失去父母后就更没在乎过什么东西,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分量原来可以这么沉。
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因为被限制行为而产生出极度的焦躁和不安,患得患失,生怕再迟到哪怕一秒——他失信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十八岁的少年毫不犹豫地开窗翻了出去。
周衍住的房间在别墅的第三层,但以他当时锻炼得当的身体机能,完全可以顺着窗台、管道和花藤一路爬下去,安全到达地面。
但翻出去的第一秒,周衍倏然心空。
强烈的不详预感在下一秒就应验了。
他抓着窗台边沿的手剧烈发抖,整个人浑身上下就像筋骨错位一样使不上力。
周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有人往他的房间里关注了大量麻醉气体,而他由于翻窗翻的太匆忙,压根没来得及注意。
麻醉气体生效不过瞬息,他连挣扎都来不及,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从三楼直坠了下去。
周衍一贯觉得肥皂剧里两个主角生死一瞬还爱来爱去假的可笑。及至他自己成了主角,意识空白间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江洵玉还在等我。
而他又要失约了。
没有人能想象到,那其实也是最后一次。
再度醒过来时,周衍看见纯白的病房,和浮空面板上距离江洵玉三千公里的定位。
他连再失约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