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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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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命运的相遇是一场雨,那么季十鸢对高中的江沅芷来说,可以用久逢甘霖来形容。
江沅芷的爸爸江韶华是一个非常艺术且兼具才能的人,他曾经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后来被挖到大公司做总监,专门负责时尚拍摄领域。
江沅芷的镜头感是跟着他形成的。
因为从小,江沅芷就是他的缪斯,是他一切灵感的来源。
江韶华的独立工作室,旗下有好几个小型摄影师出图,他自己也会拍一些模特或者明星。他的图更能凸显明星艺人的优点个性,接连爆了好几个热搜,在圈内闻名。自那以后,很多明星都预约拍摄。
江韶华的档期不好约上,他基本上一个月只拍两组,贵在精不在多。但对待家人,只要他灵感迸发,就会随时布景记录。他偶尔会在自己的账号上传家人照片,江沅芷居多,点赞转发破百万。
江沅芷五岁的时候,江韶华给她拍了一组公主风格的衣服,粉色蓬蓬裙,扎着丸子头,戴着蝴蝶发夹。正是这组图的出世,那一年的儿童审美风格几乎全变成了这种,粉色蓬蓬裙供不应求,相关配饰卖断货。
江沅芷正式开始模特拍摄是她十岁,江韶华带她参加一个秀场。江韶华受邀,和那几个公司一起策划了这个秀,他算是半个主办方。
那场秀主要是展示上季衣服新品和珠宝。开场前,一个小模特却突然不见踪影,打电话不接,众人都说未曾看见。眼看这一轮暗黑风走完,就该小模特上场,别无他,法江韶华只好把目光投在自己女儿江沅芷身上。
江沅芷比例很好,腕线过档,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不笑的时候很冷也有气场,那时是她第一次走秀,江韶华只给她简单教了两句,她却不输训练过的模特,表现的异常完美。
她好像天生就是当模特的料。
本以为一家人能一直幸福美满下去,但天不遂人愿,高中,江韶华的事业再度受挫,公司利益链分化严重,他一度被打压,后被迫离职。
意外便是江沅芷高二时,江韶华出的那场车祸。那场车祸直接葬送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江韶华离职后本打算通过一笔贷款融资东山再起,他当时也确实被业内看好,吸引了不少圈内投资,可没想到,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生命,还让他的爱人孩子背上不小的债务。
那段时间,江沅芷和方姚天天以泪洗面,沉痛异常。虽说圈内的人也很惋惜,但毕竟资本当道,利益优先,他们照样担心自己的投资打水漂,担心那对母女没有能力偿还。所以便趁着方姚她们还有积蓄,施压强制回本。
还有一些资本家更是过分,直接将自己的债务转让给第三方以作偿还,催债的那些痞子便是由此而来。
短短两个月内,江沅芷被堵了不下五次。十六岁的女孩怎么可能不怕?心里怕的要死,可又不能同方姚讲,怕方姚更担心,只能自己忍受。
那段时间,正值海城的梅雨季,连阴雨半个月下不停。江沅芷很讨厌的雨季,只要下雨,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的心情也会变得很差。
高二,十六岁的女孩,心里也有股倔劲。那段时间找方姚对接,想给她拍摄的不少,毕竟江沅芷当时在模特圈小有名气。
母女俩被催债的逼的没办法,在方姚陪同下,到了拍摄场地。却没想到,那都是一群黑心烂的,竟然要她拍摄大尺度杂志,美其名曰给的翻倍。
母女俩人单势薄,被逼的想走都走不了,江沅芷拿起剪刀把引以为傲的那头长发剪掉,断了那群人的要求标准,这才放了她们。
那天是周日,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但江沅芷第一次翘课了。
下着小雨,她踩着泥潭,漫无目的晃在大街上,心情差的要命。路上行人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她烦躁的戴上卫衣帽子,一半长几缕短的头发显得更加怪异,整个人神色很暗,不伦不类。
她有些那个时候的迷茫和不知所措,甚至于觉得自己就跟天上的落雨一般,不值一提,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她苦闷烦躁无法排解,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这话说的真不错。江沅芷刚穿过那条老式书街,迎面而来好的几人,正是准备去慧妍普高堵她的催债的!
当面锣对面鼓的撞上,等江沅芷思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的折回身跑去,谩骂诅咒之声从身后传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顺着老式书街主街道向左拐,她跑进了一个胡同,还没两步,就被一股力量拽到乌泱泱一片小摊之后,心跳的飞快,她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忽地被一人纤瘦单薄的身躯挡住,好似替她隔绝了所有苦难。
雨势浇急下,一股淡淡的木质冷香萦绕在她的鼻息,水珠顺着她鸦羽般纤细浓密的长睫滑落至颊面下颌,淌进领口。她已经被淋的快睁不开眼,但视线之下,却依稀可看清面前之人右肩颈侧小小的红痣。
这片区域很暗,面前之人看着那群催债之人离开的方向,保持着防御姿态,没过多久,她忽地转回身,敛眸看着江沅芷。
一眼荡魂般,在昏暗的小巷子里,江沅芷感受到了心脏的蓬勃跳动,一下一下敲击她的心房。
面前之人自带疏离冷感,那双狐狸眼在暗色中深邃透亮,好似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熠熠生辉的碎星,万籁俱寂下,又似篱落疏疏下的皎皎明月,只一眼,便可让人怦然万里,心绪安定。
她的眸子里满是镇定,这让江沅芷也不自觉放松下来,而后,她扶着江沅芷的肩膀,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江沅芷已经惊吓的有些说不出话,只能小口喘着气。
见面前之人无力回答,季十鸢思索片刻,道:“我问你答,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四目相对,江沅芷感受到肩膀处给予她的支撑力量,她缓缓点头。
“感觉怎么样,还可以吗?”
江沅芷平复了下心情,点头。
“手脚僵不僵?”
江沅芷贴在墙根,不自觉蜷缩了下手指,抿唇,摇头。
“你……”
面前之人迟疑了一瞬,续道:“那群人……你有没有告诉家里人?”
明明是最温柔不过的语调,江沅芷此刻却被问的眼眶发红,雨势渐涨下,她的眼角不自觉划出一滴泪。
那双脆弱的眸子盈满泪光,在昏暗的小巷里,极致的阴郁破碎,可怜又无助。
那一瞬间,季十鸢的心好似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一股烦躁的情绪在她心中不断蔓延。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季十鸢伸出手,替江沅芷擦掉了那滴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不成熟的诱哄:
“别怕。”
话音还未散尽,空旷的小巷忽地传来折回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其突兀。
季十鸢神色一凛,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冲锋衣外套,罩在江沅芷周身,而后,戴上自己内搭的帽子。她的身形和江沅芷相仿,这样的扮相,足有八分相似。
江沅芷的眼泪已经快止不住,怔怔看着季十鸢,大颗大颗滚落。
季十鸢看着那双眼睛,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俯下身,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
“别怕也别哭。”
“待会你直接去312号书屋,等我回来。”
她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就该自在洒脱,一世无忧,而不是像现下这样,累受尘世的纷扰,哭的让人心疼。
脚步声逼近,来不及多言,季十鸢俯身,视线和她平视,她说:
“待会见,小短发。”
而后,整个人跑进雨幕里。
江沅芷看着那抹身影越来越小,引着那波人越来越远,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前几天读过的话: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如果说在此之前,江沅芷只是一株被温养在室内骄纵的白玫瑰,那么从那以后,玫瑰之下的荆棘利刃便开始疯长,蔓延出血肉,给予她滋养。
她也想,同那逐渐隐没的身影一样。
自信,果敢,强大。
……
回忆戛然而止,落雨纷纷下,季十鸢又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沁出了泪。
轻叹一口气,她再次抬手拭去,薄薄的指腹触上温热的面庞,眸子里的心疼遮盖不住:
“别哭了?”
从听到那句‘小短发’,江沅芷的心就好似被绵而密的细线高高举起,又重重拍落在地,酸涩成一团。
明明最爱美、爱长发飘飘的她,高三一年却都留的短发,谁劝都没有用。就连方姚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不过是不甘心就这么再无交集,可已然转了学,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给予自己心中慰藉。
季十鸢好似终窥得疑云一角。
为什么她会觉得江沅芷那双眼眸熟悉,为什么江沅芷会说‘等等的意思就是再也不见’。
因为那次,是她失约了。
她没能去319书屋,也没能等等再见。
敛眸,看着面前的人,她伸出手,摸了摸江沅芷的头,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那年,她也十六,心气很高,帮着引开那群人,她却意外受了点伤,腰上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只不过现在,她不愿意讲。
这也没什么好讲。
江沅芷却被这句话砸的落下了泪。
她无数次做梦的终点都是一个人在319书屋,苦等无果。而后方姚和警察便根据监控找了过来。
来到清大后,她其实也做过梦,但梦境的最后都是季十鸢和梁轻月在她面前离开。
每一次都是。
所以,她讨厌‘等等’、‘再见’这两个字眼。
可现下,季十鸢一句话,她又觉得其他都不重要了。
江沅芷掀起眼皮看着眼前的人,雨幕之下,季十鸢的发丝正滴着水,那双狐狸眼中的关切遮盖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是你说的,你如果不愿意,就会拒绝。”
她看着她,“我现在,想抱抱你。”
而后,江沅芷抬手,还没有所动作。
季十鸢忽地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里。
“只要你想。”
感受到熟悉的木质冷香,江沅芷突然开口道:“我想去个地方。”
“你可以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