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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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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们住在同一层,但是卡莱再也没有敲响过我家的屋门。
甚至是我母亲为了报复那天被羞辱的自尊,故意发出很大很响的声音时,她也没有来找过我们。
我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同我母亲一样,但在晚饭时会点起烟用各种粗鄙下流的语言编排我们的新邻居。
令我唯一欣喜的是,卡莱和我在同一个班级。
她长得很高,坐在我的后面。
我只能趁回头和我后桌说话的空挡,假装不在意地偷瞄卡莱,然后又很快别开眼。
我们明明只隔着一个过道,却好像隔了一个海沟那么深。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洛奈?洛奈?”
我的女同伴喊了我好久,我才回过神。
我装模做样地点头,实际上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赛琳冷嗤一声,没和我计较:“那个新来的卡莱真是做作,天天在那里出风头。我听说那天放学她和校门外那群小混混一起走了,她们都说她和男生去做那种事了…”
“不会吧?”
赛琳放低声音,贴近我耳边:“怎么不会呢?你看她那副模样,打扮成那样就是去勾引人的。”
赛琳被自己想象的画面逗笑了,冲我挤眉弄眼,发出小声又猥琐的嗤嗤笑。
赛琳笑得整张麻子脸都挤在一起,又短又小的眼睛被鼓起的肉包裹住,样子很滑稽。
她摇晃着我的肩膀,我也勉强挤出一个笑附和她,但我心里肯定卡莱不会的。
我能感受的到,她看不起我们,无论女生还是男生。
尽管班里家境最好长得最漂亮的那群女孩子总是在课间围着她说话,还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尖锐愉悦的笑声。
但卡莱时不时皱起的眉头,微微下拉的嘴角还有眼底不令人察觉到的烦躁都显示她的礼貌得体都是伪装起来的。
卡莱对视线真的很敏感,她看过来,对上我的眼睛,像那天一样。
我慌慌张张转过头,身体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那边的讲话。
“卡莱怎么了?你认识狗笨?”
我屏住呼吸,心里飞快地想,卡莱会怎么介绍我?
邻居?疯婆子的女儿?还是惊鸿一瞥过的陌生人?
无论哪一种回答都让我心跳加速,我未来会和她一样沾染上绯闻吗?会和她一起放学回家吗?会被围着她的女孩嫉妒吗?
但卡莱只是轻轻张口,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开玩笑:“不认识啊,但人家认识我啊,毕竟都知道了我和校外那群小混混上过床。”
那群女生立马反应过来,一个脾气暴躁的女孩直接按着我的脑袋砸到书桌上。
“你传什么狗屁谣言!是那群小混混天天骚扰蒂安塔,卡莱才出手揍了他们一顿!”
我被人以极其侮辱的方式按到冰冷的课桌上,眼神的余光瞄到卡莱,她眼底带着讥讽正看向我。
而蒂安塔一张精致的小脸发白,双手紧紧攥住卡莱衣袖。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从我的眼角一直流过脸颊,落在散落到地面的书上。
卡莱的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我后面。赛琳下嘴唇颤抖,僵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接着,我后面也传来一个砸在书桌上的响声。
学校里的孩子都很坏。
无论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不勒顿高级中学是几个贫民窟共同出资修建的学校,只有矮矮的三层。
这个学校只有一个校长,三个老师。
能凑齐我们这些学生就足够了,不需要太多老师。
校长只负责收钱,偶尔在教委来检查时会又哭又笑诉说心疼与不易。而老师只负责上课,爱用一种嫌弃鄙视的目光打量我们。
学生们像是遗传了他们的祖辈父辈,男孩子热衷于打架辱骂,女孩子则喜欢抱团八卦,在背后窃窃私语。
但是如果你长得很好看或是家境很富裕,你就能将暴力与粗鄙隔绝在外面。
可我不是这样的人,赛琳也是。
放学后我们被带到了厕所,她们的手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用“狗笨”“猪头”的绰号骂我们。
卡莱没在,只有蒂安塔在。她看起来吓坏了,像洋娃娃一样的浓密睫毛一颤一颤。
还好,我在她面前还没那么狼狈。
她们骂累了也扇疼了,就离开了,把我们两个留在厕所。
赛琳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回去了。”
她找出被丢到洗手槽里的书包,若无其事地背上它离开了。
我们经常挨打,赛琳在挨打时会又哭又叫,而我则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颤抖着站起来,身上的裙子已经湿了一半。
走到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微卷的棕发紧紧贴着头皮,眼皮浮肿,两边脸又红又肿。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滑过我的手心,与我咸咸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轻轻一碰扇肿的脸颊,痛得直咬牙。
我捧住一小簇水,流淌的水在我的手心慢慢凝固,变成了清澈的结晶冰块。
冰块敷在脸上会缓解一些疼痛。
我一手捧着冰块,一手攥住灰色的连衣裙。干湿的裙子在我的手心里没一会冒出了白气,裙子里的水蒸发在空中。
我敷着冰块准备离开厕所,正好碰见进门的卡莱。
卡莱连眼神都吝啬于给予我,那双漂亮的碧色眼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们一言不发,彼此忽视,擦肩而过。
从学校到不勒顿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小路,那条路穿过田野,也穿过隧道。
不勒顿夏天热的时候很热,冬天冷的时候很冷。
火热的夕阳将大地的水分榨得一滴不剩,在田野里裂开一道道裂纹,扬起的尘土飞扬在小路上,弄脏了我的裙子。
学校里那群男孩子总是会聚在一起黑漆漆的隧道里,以前我会在放学后迅速跑回家,但今天我晚了。
那帮男生已经在隧道里了。
隔着很远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像吞人的狮子一样可怕。
他们正尝试着像大人一样抽烟,旁边还有一个空绿瓶有淡淡的酒味。
我低下头,疾步大行,又紧促又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扰他们。
隧道其实很短,但我觉得这一段路长到看不见尽头。
“狗笨。”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前走。
那个男生不乐意了,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推到墙上:“你装什么呢?你聋了?”
男生我认识,是茨莱奥。
全校最富裕的男生。
从伦理意义上来算,他算是我的小叔子。我的大姐嫁给了他的哥哥。
在黑暗的隧道里,茨莱奥那少得可怜的金发也被淹没成灰色,张牙舞爪的拳头朝我袭来,旁边的男生都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我手心里的冰块变成了黏糊糊的水。
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我的怪异永远无法在别人面前展现。
突然,茨莱奥停下来了,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打量我。
卡莱对视线很敏感,我也是。
那像是一只饥饿的狼匹盯上了肥肉一样馋涎欲滴,露骨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我的身躯上。
我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猛然推开愣神的茨莱奥,头也不回地跑向家。
所有人都被我远远甩在后面。
我知道那群男生要呆到很晚才会回去,我有些担忧还没回来的卡莱。
但我不敢下楼回去,我怕他们会在下面游荡。
我只能将脸贴在窗户上,望着楼下。
“快吃饭,别在那里看了!”母亲来喊我。
我坐在餐桌上,沉默地咀嚼着面条。
尽管用冰块敷了,但我脸上的青肿依旧很明显,更别提胳膊上还有茨莱奥掐出来的红疤。
但父亲和母亲熟视无睹,他们早已习以为常我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很早的时候,母亲还会为我一家一家去找公道。
我看着男孩子和女孩子被迫和我道歉,然后在背地里又变本加厉欺负我。
而父亲听说了也很生气,当我告诉他是茨莱奥欺负了我,他却不说话了,最后给我买了两包糖果。
我们像是默契地签下了一个协约,对这件事充耳不闻。
但今天,父亲明显心情不好。
见我又带着一身伤回来,将酒瓶重重摔在餐桌上:“为什么你总是挨揍?为什么不揍别人只揍你!”
父亲喝得脸红彤彤的,他常年在工地搬砖,身上带着灰尘与水泥味。
沉重的砖块压着他弯腰驼背,手上腿上胳膊上的骨头大块地凸出。
我没说话,说话只会得到挨打。
这种情况很常见,父亲在工地挨了骂,窝着一肚子火回家,就会把这种挨骂的愤怒转移到我和母亲身上。
一瓶下去,父亲一步虚一步沉地走向卧室,嘴里一直努努囔囔。
“我造了什么孽才养了这些不孝的东西。”
母亲这才一言不发地拿药过来,拽过我的脸就往上揉。
“疼…”
“疼你还挨揍!没脑子的蠢东西!”
母亲粗糙的大手很用力,将药罐放回去时又开口提醒我:“你二姐要回来住了,最近少惹你爸爸。”
我沉默着“嗯”了一声,默默吃起我的饭。
吃完饭,我帮母亲将碗刷了。
旧楼的隔音不好,我迟迟听不见对面开门的声音。
犹豫再三,还是提起父亲喝空的酒瓶偷偷溜出家门。
刚走到阴暗潮湿的楼道,就看见斜挎背包的卡莱进来。
她一脸疑惑地看我,目光停留在我手上的酒瓶上:“你准备去报复那群女生?还是打算伏击我?”
“都不是,我害怕你碰见隧道口的男生。”
卡莱笑了,很轻的笑声:“我今天欺负了你,你还担心我?”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的。
卡莱从背包里掏出一瓶药膏放在我手心:“抹在脸上,今晚就能消下去。”
“如果你当时说出只是赛琳传的,她们是不会揍你的。”卡莱整个人藏在楼道的阴影里,“离赛琳远一点,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捧着药膏,看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