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沉默的戏剧

34、夏栗篇（九）

　　下午的教室在四十层，爬楼梯比起早晨已经轻松不少，可即便如此，半枝连还是累得半死，这可比范小清操练他们的时候累多了。
　　半枝连盘腿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向后倒去，他努力的睁大眼睛，等待许延年来上课。
　　范小清拿他没辙，叹气道：“实在不行你睡会儿吧，教官来了我叫你。”
　　半枝连揉了揉眼睛，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半枝连睡了没多久，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许延年笑眯眯的走进来，他长得年轻，娃娃脸更是显得幼稚可爱，加上性格随和，学生们都不惧他，见他进来有人起哄说：“许教官，你迟到了！”
　　他们未想到和许延年一起进门的还有许千秋。
　　许千秋与许延年截然相反，他向来不苟言笑，传言他性格暴戾严苛，年少时便继承了上将之位，在一群上位者中却从不落下风，九上将中最具威望的无印上将也从不轻视怠慢他，而神域之主白帝更是将他视如己出。许千秋在神界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其中有白帝一大半的功劳。
　　许千秋一进门，笑声戛然而止。
　　范小清拍了拍半枝连的肩膀，扶着他坐起身。
　　许延年吩咐属下搬来座椅，许千秋落座后，许延年才缓缓说道：“今天是你们入学的第一天，在我们正式上课之前，我将公布未来十年校内考核的内容。”
　　范小清看向雷蒙德，雷蒙德朝他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知情。
　　“各位应该有所了解，九校联考前一百名可以获得不同的学分，第一名100分，第二名99分，以此类推，第一百名1分。而各校学生获得的学分最终将汇总分配给各个学校，而学校间的排名正是由九校联考历史学分累积产生。”
　　范小清当日在陈列室见到过这项说明，截止今天，第一学院的总分为54508800分，第二学院的总分为54483800分，相差整整25000分，乍一看这个差异并不大，甚至可以说第二学院将学分咬得很紧，但事实上按照九校联考的学分分配法则，想要减少分值差异，除非学院整体占据非常大的优势，否则将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范小清不明白为何许延年在讲述校内考核的时候会提起九校联考，但他已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延年继续说道：“我们未来十年校内考核只有一项，将九校联考的历史学分超越第一学院。”
　　范小清无奈扶额，果然是这样。
　　路桥举手，许延年示意他说话：“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十年间一共二十次联考，每次需要超赶学分1250分，但事实上我们在得分的同时，第一学院同样会得分，我们实际需要获得的学分远远超过1250分。”
　　许延年眨眨眼：“是这样的。”
　　麒麟向路桥嘀咕道：“不参加校内考核也不要紧吧，100分就能毕业了，多考几次，在九校联考拿100分小意思啊。”
　　范小清听见他嘀咕，大声说了句：“你每次拿倒数第五名，拿20次就够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
　　许延年故作生气地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又笑着说：“如何应对考试是你们的自由，我不会限制你们任何行动，甚至你们不来上课也没关系，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校内考核的得分规则。十年后九校联考历史学分超越第一学院，在座各位将每位获得100个学分。”
　　半枝连小声说：“那就可以毕业了。”
　　许延年继续说道：“同样，如果十年后九校联考历史学分仍然排列第二，在座各位将每位倒扣2000学分。”
　　教室内轰然响起喧哗声，倒扣2000分意味着即便是连续获得20次九校联考第一的索林，也将无法在此毕业。
　　麒麟猛地站起来，怒道：“这也太儿戏了！简直不可理喻，按照你的规定这里全部先生，要么一起毕业，要么一起留级！”
　　许延年笑：“我是这个意思。”
　　麒麟愤怒道：“九校联考超赶25000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你们只是想让我们拼命为学院提升名次，根本不在乎我们能不能毕业！”
　　许延年还是笑：“我是这个意思。”
　　麒麟愣住。
　　许延年脸上依旧笑眯眯，嘴里却缓缓说道：“这有什么不对吗？你们这群垃圾，以为交了学费就能从这里毕业吗？”
　　麒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在他做出冲动的事情之前，路桥将他拉回原位，紧紧按住他的肩膀。
　　范小清抱着膝盖，感觉身体寒风瑟瑟，这群家伙不好对付啊......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道：“请问许教官，你在上学期间，学院一共追回了多少分？”
　　许延年敛起笑容，他的脸上浮现起一种近乎神圣的表情：“53500分。”
　　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范小清和路桥的脑袋里同时开始计算各种数据。
　　如此庞大的数据意味着，当时第二学院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前一百名，并且连续二十次没有失手。
　　他们将个人的比试变成了团体赛。
　　许延年拍拍手：“好了，下课吧。”
　　许千秋责怪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出教室，许延年笑眯眯的跟了上去。
　　教室里只剩学生们面面相觑。
　　半枝连小声问：“许教官这是什么意思呀，咱们不上课吗？”
　　范小清苦恼的挠挠头。
　　路桥道：“恐怕在第一次九校联考结束之前，他都不会认真给我们上课。”
　　麒麟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脑袋里。
　　雷蒙德道：“我想也是，许教官擅自把我们变成了一个团队，想要追赶分数少一个人都不行，可是队伍里总会有一些心智脆弱的家伙，这些人会在第一次九校联考之后自动退学。”
　　众人的目光无意识地望向麒麟。
　　雷蒙德又说：“你们没有参加过九校联考，我和你们科普一下，九校联考中死人是很常见的事情，如果你们没有豁出去的勇气，与其在未来放弃，不如现在就放弃。”
　　教室里很安静。
　　半枝连突然说：“一开始就放弃不是很丢人吗？”
　　范小清啧了一声：“任何时候放弃都很丢人好吧？”
　　教室里又轰然笑了起来，众人陆续站起来，笑说：“又要爬楼梯咯。”
　　而许千秋和许延年离开教室后，坐了直达梯下楼。
　　“这么早下课？”
　　“不是你让我早点下课，回家准备相亲嘛。”许延年笑眯眯的伸出手，“可以给我了吧？”
　　许千秋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剃刀递给他。
　　许延年接过剃刀说：“你说你幼不幼稚，他剪了栗子头发，你就想给他剃光头？你什么身份跟个孩子计较。”
　　“我不在他身上找回来，也必定要从他爹身上找回来，你不要以为刚才骂了他就是帮他，除了我之外没人可以欺负小栗子。”
　　“好好好，不拦着你，晚上家里吃什么呀？”
　　“你不是去相亲吗？”
　　“真去啊......”
　　*** ***
　　范小清几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夏栗已经睡醒了，他靠在床头慢吞吞的咬三明治，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黄色的小精灵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他手里的三明治止不住地流口水。
　　夏栗忍住笑，刻意放缓速度，像是故意戏弄他一样，每一口都吃得香喷喷。
　　“哇，这是什么小动物？”半枝连飞快的跑过去，惊讶地看着玻璃杯。
　　夏栗说：“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灵鹫你认识吗？”
　　范小清啧啧道：“这也太胖了吧，能飞得起来吗？”
　　灵鹫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说：“至少在人界的大自然里，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
　　小精灵倏地回过头，咬着嘴唇瞪人。
　　范小清哈哈一笑：“奶凶奶凶的，真是有趣。”
　　“你退烧了吗？”半枝连脱掉外套，“我给你削个苹果。”
　　夏栗点头：“好。”
　　“哦对了，这个给你。”范小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给夏栗。
　　“这是什么？”夏栗问。
　　“石头日记。”
　　夏栗一脸茫然地翻开本子，里面记录的却是他的衣食住行，几时出门，去了哪里，几时回家，穿的什么衣服，当天气温几度，何时生病了，和谁说了话，对谁笑了，黄昏烟囱里飘出的是什么菜色的香气，仔仔细细记录了夏栗出门后全部的生活。
　　夏栗满脸黑线：“石头是跟踪狂？”
　　半枝连怪叫：“欸，石头是跟踪狂？”
　　范小清伸手想去摸一摸小精灵，他刚翻开杯子探入手指，就被小胖子咬了一口，他猛地缩回手指，哪知小精灵却又对他笑了起来，圆润的小脸蛋仿佛半枝连手里的红苹果那般可爱。
　　范小清说：“那倒也不是，许千秋派他去的，他担心有不怀好意之人接近你，便叫石头去村子里照顾你和夏大叔，顺便记录你的衣食住行。”
　　灵鹫说：“那也不必记的如此详细。”
　　半枝连把苹果递给夏栗，将多切下的果肉从杯子缝里面递进去。
　　小精灵惊喜万分，捧着苹果泥啃了起来。
　　范小清啧了一声：“这小东西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就知道吃。”
　　半枝连哈哈笑，他对小精灵喜欢极了。
　　房间门没有关严实，从夏栗说到跟踪狂的时候，许千秋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见几人围着水杯，便问：“在看什么？”
　　夏栗立刻板起脸，把苹果咬的嘎嘣响。
　　许千秋看他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回玻璃杯上，他眯起眼道：“指尖精灵？”
　　半枝连问：“上将大人，请问什么是指尖精灵？”
　　“指尖精灵是精灵的一种，他们来自神域的最南方，是群居生物，生来就有灌溉植物的能力，传闻他们可以培育出全神域所有的植物。”许千秋隔着玻璃杯观察小精灵的模样，“他们可以发出特殊赫兹的声音，用来传递消息，指尖精灵自古就是精灵国侦查军的成员。”
　　许千秋低声对黄豆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精灵族......”灵鹫喃喃道，“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传闻，原来真的有精灵族的存在。”
　　范小清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问道：“那如果把他留下，半枝连脑袋上的小树苗会长得更高吗？”
　　“欸，要让他住在我的脑袋上吗？”半枝连异想天开道。
　　许千秋拿开杯子，小精灵在远处怔愣了半晌，然后扑闪着翅膀顺着窗户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小精灵吸引了注意力，夏栗掀开被子下床，许千秋这才回过神来，追着他进了浴室：“小心着凉。”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小精灵在屋外飞了一圈，又飞回了屋内，他落在桌面上，可怜巴巴地说：“冷。”
　　他扭头在人群中寻找夏栗的身影，然后摇摇摆摆地向他飞去，他贴近夏栗的脸，预想中的温暖并没有出现，他被冻得手脚发疼，径直坠落地面。
　　灵鹫飞快蹲下，伸手接住小精灵。
　　半枝连纳闷道：“他在干什么？”
　　范小清哈哈笑：“又胖又笨。”
　　小精灵委屈的不行，他捂着脑袋飞向范小清，用牙齿咬他的脸。
　　范小清一点也不觉得疼，他把小精灵从他脸上扯下来塞进被子里，说：“傻瓜，这不就暖和了？”
　　许千秋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动一静，当他视线落在石头日记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出现了些微的变化。
　　“我让人煲了鸡汤，在我房间里，你去喝一碗。”他没有征询夏栗的意见，说完便带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夏栗闷声不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许千秋也看不出他究竟乐不乐意。
　　半枝连在他们身后小声说道：“千秋上将看上去也不凶嘛。”
　　许千秋房间里开了暖气，灯光是温柔的暖色调，夏栗身上还穿着睡衣，许千秋从床上拿起毛毯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抱着他在床边坐下。
　　“鸡汤呢？”
　　“你刚吃完苹果，一会儿再喝。”
　　“那你着急叫我过来。”
　　许千秋放低声音，难得用无比温柔的口气说道：“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夏栗看着他，半晌问：“你故意叫石头来上学是什么意思？”
　　许千秋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你跟我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许千秋抿着唇不回答。
　　“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其他......其他亲近的人......”
　　许千秋猛地抬头看向夏栗，他的小栗子脸蛋红彤彤的，又漂亮又可爱，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软绵绵的，许千秋感觉自己浑身热了起来，那熟悉的、难以自制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握住夏栗的手，起誓一般说道：“我从来只有你一个人，我的心和身体只对你一个人有反应。”
　　“要、要不然先喝汤吧。”夏栗的脸红到了眼梢，那美丽的双眸越发显得妖冶动人。
　　许千秋忍不住亲吻他的脸颊：“好，喝汤。”
　　*** ***
　　是夜，许千秋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和熊安一起去了夏栗村子里的家，他们走进院子，食物的香气在梦里如此鲜明，夏路比他们早到一步，他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长头发束在脑后，招呼人的模样还是那般表面温善亲切的做派，骨子里恐怕是充满了不耐与嫌弃。
　　夏栗打开房间的窗户探出脑袋，朝许千秋腼腆的笑。
　　许千秋向他走去，隔着窗户亲吻他的脸颊。
　　梦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他从未见过夏栗如此满足的神情，欢愉尽数写在了脸上。
　　画镜一转，许千秋去向一片绿色的海洋，那片草地连接着远方的城堡，果实和花朵错落而生，那片绿美得壮观而宏伟，指尖精灵们在花草树木中穿行，他们去往远方的城堡，黄色的小精灵离开了队伍，独自迷失在仿佛迷宫般交错的长廊。
　　许千秋的视线随黄豆从门缝中进入一间卧室，豪华瑰丽的房间洒满了阳光，甜点的香气吸引着黄豆的轨迹。
　　他落在草莓蛋糕上，脸蛋和身躯陷入柔软的奶油中。
　　“哪来的小东西，偷吃我的蛋糕？”佯怒的声音突然响起。
　　黄豆舔舐着奶油，他仰头看去，张开手臂喊：“陛下！”
　　许千秋的视线落在来人的脸上，那是一张美艳绝伦的五官，魅惑与英俊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结合。
　　那一定是精灵王云泽，让西蒙失去理智的男人。
　　“原来是黄豆啊。”云泽落座，与小精灵一同享用美味的下午茶。
　　梦境再次转动，许千秋来到一片茫茫的白色中，那不是纯粹的白，他带着一丝盈盈的绿色。
　　画面内没有任何事物，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仿佛是森林沉睡发出的声音。
　　就在许千秋想要深入梦境之时，一条绿色的鞭子突然向他抽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从黑暗中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