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沉默的戏剧

14、人界篇（八）

　　莱克尔斯喜欢去小超市帮忙，他在古澜特的身体里生活了二十五年，大多数的时间都活在这间两百平米的超市里，古博士刚开超市那会儿十分忙碌，那时候古澜斯才出生，古澜特上小学，放了学就去超市帮忙，周末负责带孩子，空下来就帮忙打标签看保质期。
　　超市的东西在哪里，多少钱，什么好卖，莱克尔斯比谁都清楚。
　　他喜欢吃零食，但只要古澜特不给他拿，他就什么都不吃。
　　他时常在超市里打转，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儿，什么都想吃，却什么都不拿。
　　古妈妈总是不明白，她以为莱克尔斯害怕他儿子生气，莱克尔斯却告诉她：“肚子很饿的时候吃到的东西才最好吃，如果没有克制的放纵自己，口腹之欲就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明明才十七岁就能说出这样的道理，令古妈妈感到十分吃惊。
　　莱克尔斯一个人的时候很自律，他把所有放纵的时间都留给了古澜特。
　　七月底的时候，罗蒂再一次来到了小超市。
　　她脱掉了针织衫，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衣服洗得颜色泛白，下摆处还破了几个小洞，头发依旧油腻腻的。
　　那是莱克尔斯第一次近距离站在她面前，他闻到一股异样的酸腐味。
　　罗蒂怯生生道：“大哥哥不在吗？”
　　古妈妈意识到她说的大哥哥是古澜特，她微笑着蹲下身体，笑问：“你是罗蒂吧。”
　　罗蒂点点头，缓缓探出手心，“这是我给大哥哥编的手绳，我妈妈教我的，我想送给他。”
　　莱克尔斯蹙起眉：“你身上好臭。”
　　罗蒂眼圈倏地发红，瑟缩着身体不敢抬头。
　　“莱莱，不可以这样说话。”古妈妈故作生气地摇了摇头，又对罗蒂道：“这里有卫生间，阿姨给你洗个澡好吗？把你洗得香喷喷的。”
　　古澜特今天出门办事要晚上才回来，古妈妈给古澜斯打电话，叫他从家里拿几件小时候的衣服送到超市，电话一打才知道那小子没在家做功课，溜出去玩儿了。
　　一个小时后古澜斯灰溜溜地到了超市，顾倾跟他一起进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有几件小孩穿的衣服，都是新的，还挂着吊牌。
　　顾倾把墨镜摘了，倚在收银台上，懒洋洋地说道：“澜斯那小子，一听见古阿姨的电话，连忙就回来了，商场里是一分钟都待不住了。”
　　古博士问：“你爸身体怎么样？怎么突然骨折了？”
　　说起这个顾倾脸都黑了，顾言难得伤一回，他也想当家做主办点私事儿，谁知道这才多久顾言就痊愈了，这神民的身体都是什么神奇构造。
　　“好的差不多了，我妈工作不是在首都么，难得见面就多聚聚。”
　　古妈妈带罗蒂去洗澡，顾倾在超市里溜达了一圈，拿了包饼干和古澜斯分着吃，边说：“还是咱家好，要吃什么都有。”
　　古博士笑：“你在外面拍戏经常吃不好吧，怎么突然想到去当演员。”
　　顾倾咀嚼着饼干，垂下眼去，淡淡道：“大概是不甘愿过平凡的生活吧，总想活的有趣一点。”
　　古博士的眼神变得柔软而惆怅，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了肚子里。
　　古妈妈帮罗蒂洗了澡洗了头，换上顾倾买的新衣服，裙子略大一点，及膝的裙子垂到了小腿，乌黑的头发垂到腰边，看上去像个漂亮的小公主。
　　古澜特回到超市的时候，罗蒂已经大变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古妈妈问：“听说你妈妈生病了，现在好一点了吗？”
　　“妈妈脚受伤了，不能下床。”
　　“有没有去医院？你家在哪里，阿姨等会儿送你回家，顺便看看你妈妈。”
　　罗蒂摇头：“妈妈说再休息几天就会好了，阿姨不用送我，我自己就能回家。”
　　“那谁照顾你吃饭呢？你爸爸呢？”
　　罗蒂垂下头：“爸爸不要我们了，妈妈生病了，我自己照顾自己。”
　　古妈妈说：“那你以后就来小超市吃饭，让大哥哥给你做好吃的，我们家里都是他做饭，他做饭可好吃啦！”
　　古澜特无奈的笑。
　　顾倾嗤了一声道：“开食堂得了。”
　　古澜特瞪他：“来了别闲着，去干活。”
　　顾倾把衬衫袖子往上翻：“啧啧，真会使唤人。”
　　古博士笑眯眯的，小时候带孩子不容易，长大了都是劳动力。
　　罗蒂也想帮忙，被古妈妈拦住了，她被安排在椅子上坐下，坐在她旁边的是面无表情的莱克尔斯。
　　莱克尔斯在天赋和身体素质方面完全继承了魔王西蒙的基因，但是外貌上却继承了人类母亲的美貌，他的皮肤并不白皙，小麦色的肌肤令他看起来很健康，五官很精致，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像生长在沼泽中的睡莲，在漫长的年月里逐渐绽放出坚韧的美丽。
　　罗蒂仰头看着他，莱克尔斯轻抬起下巴，用冷冽的口气说：“看什么？”
　　上次来罗蒂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莱克尔斯总是冷冰冰的模样，言语不多，微卷的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后脑勺垂着一簇小尾巴，多余的散发随着耳畔垂下。
　　“小哥哥是长头发。”
　　古澜斯问：“长头发怎么了？”
　　“真好看！”罗蒂笑眼弯弯，“我也想和小哥哥留一样的头发。”
　　古澜斯哈哈一笑：“傻丫头，只要脸好看，光头也好看。”
　　罗蒂抓住自己的头发，嘀咕道：“是么。”
　　古妈妈拿着皮筋走过来，“来，阿姨给你扎小辫儿。”
　　“谢谢阿姨！”
　　罗蒂在超市玩了一下午，太阳落山前，古澜特和莱克尔斯一起将她送到小区门口。
　　回家的路上两人去了种子店，前几天莱克尔斯种了几棵小番茄，他在魔之国第三市的时候很喜欢种植物，艾黎博士书房里大多数植物都是由他来照顾的。
　　可人界物种的习性和神界截然不同，连植物都分外娇贵，早晨起来那几颗小番茄蔫了吧唧的，可把莱克尔斯心疼坏了。
　　古澜特买了一些专门培育植物的土壤，又买了几包新的种子。
　　莱克尔斯着急回家，古澜特安慰他：“可能是天太热了，放到客厅养几天试试。”
　　莱克尔斯心不在焉的点头，拿出钥匙打开雷恸家的大门，径直走到阳台去。
　　“师父！你快来看！”
　　莱克尔斯突然喊了起来，古澜特慢悠悠地走过去。
　　那些原本蔫蔫的植物突然变得朝气蓬勃，原本还是青黄色的小番茄一夕之间变得通红透亮，豆角叶子爬到了栏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小辣椒一个个饱满鲜亮，还有前几天才收割的小葱又窜了出来。
　　古澜特笑：“这不是长得挺好的嘛。”
　　“为什么，他们怎么长的这么快，小番茄看上去好香。”
　　“你心里惦记着它们，它们就会回报你。”
　　莱克尔斯点头：“就像我心里面惦记着师父，师父就来到了我身边。”
　　古澜特哭笑不得，这家伙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些话来。
　　莱克尔斯采了两颗小番茄，用手搓了搓灰，和古澜特一人一颗分着吃。
　　*** ***
　　日子过得平凡而普通，顾倾还记得古澜特说过，他有事要回神界，可一转眼又几个月过去了，完全不见古澜特有任何动向。
　　顾倾不能把着急写在脸上，但又忍不住时常来小超市逮人。逮不住古澜特，却总是能逮着莱克尔斯。
　　和古澜斯不同，顾倾对莱克尔斯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还记得莱克尔斯踢他爸那一脚，生怕这小祖宗闹出点事情来。
　　莱克尔斯也总是板着脸，古澜斯说他是呆萌，但顾倾觉得他分明就是严肃。
　　毕竟是一百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了。
　　偶尔也会遇到谁也不在，超市里只有莱克尔斯看店的情况。
　　顾倾总不能来了就走，只好装模作样在超市里闲逛。
　　莱克尔斯坐在收银机前发呆，一双眼睛木讷讷的。
　　顾倾盯着他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你就不能买台手机？天天这么干坐着不无聊？”
　　莱克尔斯歪了歪头，问：“为什么无聊？”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我师父。”
　　顾倾哑然失笑：“你就没点别的事情？”
　　莱克尔斯摇头。
　　见四下无人，顾倾搬了张凳子过来，挨着莱克尔斯坐下，问：“我还没有去过神界，我爸跟我说，混血在神界受歧视，是这样吗？”
　　“我不太清楚，我不关心这些事情。”
　　顾倾见他爱答不理，却还是好奇，尝试性的问道：“要不然你跟我说说神界的事情？有趣的故事，你的朋友，或者一些......总之和人界不同的事情。”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顾倾耸肩，“时空族不欢迎我去。”
　　“那就不去时空族。”
　　“听说神界其他地方都很危险。”
　　“我和师父都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去精灵国生活。”
　　“你？”
　　莱克尔斯歪着头：“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照顾你。”
　　他的眼睛纯澈无比，比顾倾见到的任何人都要纯净，就好像漆黑的墨水，永远无法沾染别的色彩。
　　顾倾心里那团火又燃烧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往神界，亲眼见一见那传闻中瑰丽的世界。
　　“哦。”顾倾忍不住笑了起来，半晌他转过头看着莱克尔斯说，“那就一起去吧。”
　　莱克尔斯很满意他的回答，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在精灵国的枫林小镇盖最大的房子，让大家一起住进来。
　　“精灵族一定很善良。”顾倾已经开始描绘起未来的生活，他将在精灵国住下，终日与美丽的精灵作伴，学习新的技能，偶尔去临边国家探险。
　　莱克尔斯突然说道：“精灵王云泽是个又傲慢又娇气的家伙，脾气坏得不得了。”
　　顾倾笑：“那卡文的母亲呢？”
　　“师父没有母亲。”
　　“那他一定很伤心。”
　　“为什么要伤心，他有我就好啦。”
　　“傻瓜，你是你，你怎么能代替他的母亲。”
　　莱克尔斯陷入沉思，他低下头不再和顾倾交谈。
　　八月初的一天，古妈妈接到罗蒂妈妈的电话。
　　罗蒂妈妈在电话里感谢古家为罗蒂所做的一切，罗蒂父母最近才分开，罗蒂妈妈受了打击，身体又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忽略了罗蒂，她现在已经清醒过来，等身体养好了会来登门感谢。
　　古妈妈在电话里嘱咐她保重身体，表示可以帮忙照顾罗蒂。
　　罗蒂每天下午会来超市玩一会儿，头发也不再脏兮兮的，虽然衣服来来去去还是那几件，至少洗的干干净净。
　　每天早晨古博士和古妈妈去开店，现在是暑假，古博士接了一些家教的工作，每天吃过饭要去小镇的书店给学生上课。
　　古澜特准时11点半来送饭，吃过饭就留下看店，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罗蒂有时候来得早了，古妈妈就喊她一起吃午饭，雷爷的店铺就在附近，中午也过来一起吃，随着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古澜特做饭也越来越敷衍，全是快手菜，凉菜的比例也逐渐增加。
　　古妈妈都好多天没看见大荤了，看着自热米饭上的红烧肉图片，哈喇子都快流到了地上。
　　古澜特哭笑不得：“你要不要这么夸张？”
　　古妈妈可怜巴巴地说：“因为妈妈很饿啊，没有荤菜就吃不饱。”
　　古澜特无语：“这么热的天......”
　　“这么热的天出了这么多汗还吃不饱......”
　　“你想吃什么，明天给你做。”
　　“我想吃红烧肉啊，椒盐猪蹄啊，咕咾肉啊什么的。”
　　古澜特笑：“要不要给你来只烤乳猪？”
　　古妈妈哈哈大笑。
　　莱克尔斯在旁看着，不禁想起顾倾的话，师父好喜欢古妈妈，也一定很想念他的母亲。
　　古澜特答应明天吃顿好的，古妈妈分外高兴，叫罗蒂一定要来吃饭。
　　古澜特果然没有食言，当天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饭桌上出现了盐焗鸡、红烧肉、椒盐猪蹄，还有一大份炒三鲜。
　　古妈妈欢呼不已，古博士憨憨的笑：“多吃一点，下回这一招不好使了。”
　　众人哈哈一笑，古澜特无奈的摇头，把鸡腿夹出来，放进莱克尔斯碗里。
　　古澜斯也想吃一个鸡腿，找了半天没看到，问：“鸡腿呢？怎么只有一个？金鸡独立啊？”
　　古澜特不理他，埋头吃饭。
　　罗蒂眼神怔怔地看着莱克尔斯碗里的鸡腿，古妈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鸡翅，笑眯眯道：“赶快吃饭，再不吃就没有啦。”
　　吃过饭雷恸和古博士就走了，古澜斯留下在超市写作业，莱克尔斯想起上次古澜特给他的柚子糖，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糖袋子，数一数果然又少了一颗。
　　莱克尔斯没吱声，把袋子摆在桌面上，对古澜斯道：“有糖，你吃不吃？”
　　古澜斯抓起来看了眼：“不是我们超市的啊。”
　　莱克尔斯扬起下巴骄傲道：“师父专门给我买的，外国电视上还播广告呢。”
　　古澜斯拿了一颗来吃，一包糖而已，瞧把你给乐的......
　　罗蒂趴在玻璃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糖。
　　莱克尔斯拿出一颗推到她面前：“吃吗？”
　　罗蒂把糖拿在手里把玩，半晌抬起头看着莱克尔斯粲然一笑：“谢谢莱莱哥哥。”
　　莱克尔斯还有别的零食，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纸袋子，把零食都倒在桌子上，一个个整齐地排好，选了一包虾片来吃。
　　古澜斯手里转着笔，对莱克尔斯这种行为感到无比费解：“你想吃什么就拿嘛，干嘛非得等着我哥拿给你，还摆到一起，费不费劲呐。”
　　“不要你管。”
　　“我才不管你，我去上厕所，顺便玩会儿手机。”
　　罗蒂拿起一包饼干，放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莱克尔斯难得大方：“给你吃。”
　　“莱莱哥哥的零食跟我的不一样呢。”罗蒂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她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莱克尔斯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莱克尔斯拉开袋子，把虾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罗蒂又说：“不是临期商品呢。”
　　莱克尔斯挑眉，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虾片。
　　古澜特和古妈妈经常让罗蒂带东西回家，有日用品也有食物，但都是从临期货架上拿的。
　　古澜斯平时吃东西也会优先从临期货架上拿，顾倾也是，莱克尔斯自己不拿零食，他只吃古澜特拿给他的。
　　莱克尔斯没有再看保质期，他一如既往地吃着零食，淡淡地说：“师父喜欢我。”
　　“欸，是吗？”罗蒂捧着脸笑，“莱莱哥哥很自信呢。”
　　罗蒂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到古澜特面前：“大哥哥，我要回家了。”
　　“我一会儿送你。”
　　罗蒂甜甜的笑着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家，明天见。”
　　罗蒂蹦蹦跳跳地离开超市，哼着儿歌往家走。
　　她走到家门口，踮起脚想按门铃，想到妈妈腿脚不方便，于是在小书包里翻找起钥匙，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
　　罗蒂老神在在的叹了口气：“哎，算了。”
　　女孩伸出手按住门锁，细嫩的手指肉眼可见的变长变细，逐渐变成黑色的毛爪，尖锐细长的爪子刺进门锁中，吧嗒一声门就打开了。
　　“我回来了！”
　　“怎么样？”
　　“嗯，这家人全都是老好人，看上去不太聪明，不过邻居里面有个大麻烦，没关系，我会处理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