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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松、手。 ...

  •   箫断进来时,屋中水汽方散。

      下了数日的雨,方晴了不久,仍是半阴半晴的天色。外头沉沉的天光映入屋中,落在那半解的衣衫上。

      裸|露的背脊本为冷玉之色,偏偏落了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宛若白璧有瑕。

      桌上摆着几只不起眼的药瓶,陆珣看了眼来人的方向,拢起衣衫,道:“有消息了?”

      箫断神色凝重:“是。”

      数日前,龙骧府收到几条密报。事关紧要,陆珣带了十数名心腹离京南下,对外只称亲自押解重刑凶犯回京。

      一路疾驰南行,却在日前突遭刺杀。刺客来势汹汹,利用地形提前设下埋伏,一场鏖战,对方虽是落败而逃,却也重伤了他手下的几个心腹。

      所擒获的几人当场便服毒自尽,死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来路。于此同时,南方的消息也断了,不难猜到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箫断递来张密函:“还是迟了一步,那人已……只留下了这个。”

      消息既已走漏,此事便在陆珣意料之中,他敛眸颔首:“着人厚葬了他,重金抚恤其家眷。”

      陆珣接过密函细阅,屋中一时静默,片刻后,才道:“那些死士可有线索了?”

      箫断自惭摇头:“属下不力,请主子责罚。”

      陆珣:“罢了。即为死士,便不会叫你我轻易查出底细。”

      “会不会是京中……”箫断语气游疑,低声问。

      龙骧府是为天子剑,上听天命,肃清朝野,过的便是那刀头舐血的日子,素日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这些年来,不少京中老臣也对陆珣颇有怨言,不乏恨他入骨的。

      陆珣放下密函,指尖轻轻触击着桌面。

      那日他观刺客出手、围攻之势,与寻常取人性命的路数不大相符,更像是要重伤他等。

      ——阻拦他南下。

      十有八|九,与近来所查之事有关。是警告,还是拖延时间、销毁罪证?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风声走漏,他已失了先机。贸然再查恐是不易,不若将计就计。

      二人商议良久,待到天色完全黑沉,箫断才方醒转过来:“竟已此时了,属下这便叫人送膳来。”

      ……
      陆珣解了衣衫,侧身对着驿站中简陋的铜镜,倾倒药粉。

      这样的伤他受过许多,于他而言并不算重,只是此次位置偏斜,难以触及。箫断又非心细之人,想也注意不到此事。

      门外传来些许杂音。

      那双水汪汪的眼在脑中一闪而过,陆珣动作一停,下意识皱紧了眉。

      倒是能折腾。

      他自幼爱洁,更不喜旁人触碰。

      自小到大,还从未见过第二个敢将脏污往他身上蹭的。

      他耳力好,不消猜得便知外头又发生了何事。想到她今日所为,心中更生不喜。

      几乎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便知她心思不纯,矫揉失真到过于刻意。

      那双眼中的打量算计,哄哄箫断也就罢了,竟还妄想能骗过他?

      况且,他是因刺杀而在此地停留,她因刁奴而晚了行程,如此竟也碰上了面,好不巧合。
      身为龙骧府指挥使,他不得不细思些许。

      一门之隔,小娘子絮语轻柔,毫不吝啬夸赞之言。

      陆珣面无波澜。他信任箫断,此人与沈择跟随他多年,虽不及后者细致,却也是个周全之人,定不会轻易——

      门开了。

      陆珣:“……”

      箫断被他锋锐的视线一扫,这才回了神,张了张口便要请罪。

      陆珣阖眼:“退下吧。”

      箫断明白,这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了。他自知有过,忙下去唤人送膳。

      屋中。
      陆珣敛起衣襟,看人笨拙地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近前。

      “方才听箫郎君言语,阿兄这是还未用晚饭?”

      裴月溋离他并不算近,想是知晓并不受他欢迎,识趣地站远,轻声开口。

      陆珣:“你来做甚。”

      裴月溋似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冷淡与逐客之意,垂眸道:“此处驿舍的汤饭做得很好,不知阿兄尝过没有,我……”

      “若无事,便回房去。”
      陆珣转过目光,看着窗外黑沉的天色。

      裴月溋声音一顿,软了语气。

      “阿兄……”

      “裴娘子。”

      陆珣淡声开口:“你我原也只是关着亲,仔细算算,该唤一声表兄才是。”

      此处驿站偏远,屋舍简陋,屋中也只点了几支烛以作照明。从他的视角看去,恰能看见那双因着他的话,而又逐渐朦胧起来的圆眸。

      出乎意料地,她竟未落泪,往前虚虚挪了一步,瓮声道:“我只是想来谢过阿兄。”

      “我自幼走失,前尘尽忘,原以为再也寻不得亲人了,不想会有能回家的一日。可许是我运道不好,不知怎得惹了人生厌,一路走来,竟无半分回家的喜悦。”

      裴月溋看向他:“钱婆子强横,芮儿刁蛮,今日若非阿兄出手相助,我还不知要落得何种境地……是以见了阿兄,如见亲人。飘零孤苦十数年,终于得人相护,一时只想与阿兄亲近,这才……”

      陆珣忽然理解了箫断几分,好伶俐的一张嘴。

      他不耐听这等哄人的话,打断道:“依你之言,你这一路,定是受尽欺凌了?”

      这话实是带着些讽意。

      他不是箫断那个耿直的,会被她一时装模作样哄骗了去。

      作为龙骧府指挥使,识人断面也是寻常中事,依他看那几个仆妇的模样,言语上说些什么他信,可若是真敢动手打骂欺辱她,但凡留下什么痕迹,那便是授人以柄,蠢得可笑。

      裴月溋止了声响,唇瓣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陆珣顿觉无趣,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原以为她还能说出什么狡辩之言,不想她也是只纸老虎,一戳就漏气。

      “你裴家之事,我无意插手。今日便罢,往后……”

      “阿兄!”

      裴月溋急急上前两步,险些丢了拐杖,她扶着桌颤声唤道:“阿兄料得不错,她们确实不曾对我动手。”

      见她险些歪倒,陆珣差点以为她又要故作摔倒之态了,可她竟稳住了身形。只是动作中难免活动了伤处,霎时疼痛难忍,显露于面颊。

      裴月溋抿了抿唇,又道:“就连今日芮儿推我,也是我……百般挑拨,故意惹她生怒。”

      陆珣终于正色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裴月溋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看不出他印象中的幼童模样了。这些年想是没怎么过好日子,身形纤细,身量却不算太矮,这便更叫人觉得她纤瘦非常。

      陆珣:“坐下说话。”

      裴月溋应了一声,勉力挪动身子,坐在他旁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见陆珣并无厉色,她期期然抬眼,细声道:“阿兄这是,不怨我了?”

      陆珣饮了口茶,语气平静:“你哄骗与否,总归冤得不是我,我有何怨。倒是你,怎不继续装下去?怕我拆穿?”

      他自认没那个兴趣。

      桌上烛光摇摇晃晃地映着那张素白的脸,未施粉黛,好似出水芙蓉,柔婉娇嫩,只是太清瘦了些。
      饶是陆珣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张脸,的确动人。

      只可惜,面对的是他。

      陆珣放下茶盏,眸色不变。

      裴月溋眼睫一颤,忽地抬手拉住他的衣袖:“阿兄今日助了我,我实在不想欺瞒阿兄。今夜来此,本也是想来与阿兄交代的。”

      她眼中水光闪闪,忍着没落下来:

      “我走失时太过年幼,虽不知尊卑贵贱,可从钱婆子的话中也能窥得一二,阿兄出身定是贵极。我在外这些年,见多了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她们是不曾打我骂我,可这几日下来,明嘲暗讽的话我也是听了不少。仆妇都敢如此,可知家中其实并无人还惦念我,想让我回去。”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道:

      “我多番打探,才知这些年只有长公主殿下还在探寻我的消息。这世上,若说还有愿意护着我的人,怕也只有殿下了……”

      这话倒没说错。

      陆珣垂眼,看着被她拉得生了褶皱的衣袖。

      “我实在是,实在是害怕,”裴月溋看向他:“只是想寻个倚仗,靠着阿兄的几分善心……哪怕是做做样子,不由人随意轻贱……也不成吗?”

      陆珣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动着茶杯,话锋一转,突然道:
      “迟了三日。你又怎知,我还会在此处等你?”

      她如何能笃定他的行踪?

      长眸摄着那双圆眼,露出几分少显于人前的凌厉来,不错过她可能会出现的任何细微表情。

      “……我实是不知。”

      她瞧见他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的怯,好半天才答:“不过是走投无路,只得赌一回了。我想,兴许阿兄愿意可怜我几分,多留几日呢?若不成,那便是我的命。”

      陆珣并未回应,仍是淡漠地审视她。

      那双怯生生的眼鼓起勇气回望他,强撑欢喜:

      “想来这便是天意,上天待我不薄,真叫我碰见了阿兄!我知晓阿兄都是看在长公主殿下的面子上,待我回京,定会好好拜谢殿下!”

      这模样,活像只鸟儿分明被吓得炸了毛,却还叽叽喳喳,为自己壮胆一般。

      陆珣终于收回视线。

      他忆起离京前,母亲庆德长公主拉着他的手,与他交代的话。

      庆德长公主与裴月溋的娘亲乃是手帕交,情谊深厚,只是她生母早逝,父亲很快另娶。许多年前,元夕那日与家人走散,自此了无痕迹。

      裴娘子丢了这些年,长公主便年年元夕都不得欢颜,一直不曾放弃找寻。不久前,京都府拿下了一批常年拐带孩童妇女的贼人,顺着寻摸到了线索。几经辗转,终于将这位走失多年的可怜娘子迎了回来。

      得知儿子正要南下,长公主耳提面命,定要他顺路接上裴月溋,仔细看顾着她。

      这其中,未必就没有恐其后母的人苛待她的隐忧在。

      陆珣抽回衣袖:“只此一次。”

      裴月溋睁大了眼睛,猛地站起:“多谢阿兄!阿兄你真是好人——啊!”

      动作太快,伤脚触地骤然剧痛,她直直朝前倒了下去。陆珣抬手拦她,她亦伸了手想要扶住些什么不至于摔下,两两相对,竟是彼此以额相触,发出了一声闷响。

      裴月溋“哎哟”一声,不知他脑袋是什么做的这般硬,撞得她头晕转向,又要朝后倒去。她慌乱无措中抓紧了男人的臂膀,谁知竟摸到了一片鲜红的潮湿。

      她吓得睁大眼,却因姿势而抓得更紧。

      “阿兄,你、你怎的流血了!”

      “——松、手。”

      不知怎的,她似乎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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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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