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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面对危险, ...

  •   裴月溋半撑着身子,低垂眼睫。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容。
      早在许久之前,这张画像上的脸便被她看过千百遍,如今就算闭着眼,也能将其临摹出来,分毫不错。

      他便是陆珣。

      世人皆知的天子利剑,尚未及冠便重权在握的龙骧府指挥使。

      此时被他冷锐的目光所注视着,裴月溋忽从骨髓深处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寒意。

      ——像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动物往往趋利而避害,面对危险,有逃避的天性。

      他很危险。

      裴月溋缩紧指尖,眼睫轻颤。耳畔唯余渐歇的雨声和不由自主杂乱起来的心跳声,直到听得一声暴喝。

      “好个刁奴!没见过这等以下欺上,推搡主子的!”

      说话之人乃是陆珣身边的近卫箫断,二十来岁的模样,说话粗声粗气,又生了双浓黑的八字眉。这一出声,给刚反应过来的芮儿吓得一激灵,两腿发软。

      “她、她……”芮儿慌乱摆手:“我没推她!我只是……”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不过是轻碰了她一下,哪知裴月溋就这样倒了下去!

      “大胆婢子,还敢狡辩!”

      那人还想叱骂,却明白眼下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只好忍着气,呵道:“还不快扶你家娘子起来,一对招子被狗吞了不成?”

      芮儿被骇得两眼发黑,这会儿才被骂醒般,同手同脚地去搀扶那倒地之人。

      哪知裴月溋身子一缩,竟是躲开了她的手,神色惊慌:

      “你别过来,我听话,都听话!我不会与祖母父亲说的……”

      这神情,这姿态,若说她没受欺负谁能相信?

      ……好端端的小娘子,竟磋磨成这番可怜模样,箫断猛地拔剑,指向那对仆妇母女:“你二人好大的胆子!”

      芮儿与她身旁的钱婆子眼睛都瞪大了,一时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见长剑指着自个儿,吓得几乎胆颤。

      “箫断。”

      箫断神色一凛,含怒收了剑。

      陆珣静静地看着身前不远之处那一片凌乱。
      半晌,终于抬步,往那方向而去。

      箫断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遮住了细细的雨丝。

      裴月溋似是惊魂未定,直到人走到眼前才恍然发觉,她下意识地抓住那片干净柔软的袍角,如同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陆珣垂眼,与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瞳对上了视线。

      他取下腰间佩剑,递与她身前。
      那只紧紧拉着他的手尝试着松开,勉力抓上了剑鞘。

      “唔!”

      一声短促的痛呼,裴月溋方被带起的上身又落了下去,她咬着唇抬眼,为难又羞惭:“阿兄,我……”

      撑着伞遮雨的箫断很快接道:“主子,裴娘子的腿怕是伤着了。”

      陆珣微微蹙眉,薄唇轻抿,目光侧过半分。

      箫断立刻闭嘴,两眼朝天。

      裴月溋低低垂泪道:“不敢有劳阿兄,我自起身便是……”

      她努力撑着身子,疼得脸色煞白也未能成,又羞又惭,喉中溢出几分难堪的呜咽,像是恨不能就这样晕死过去。

      萧断不忍:“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得一声淡笑,周身终于被一席宽大的披风拢住,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悬空,裴月溋一时慌了手脚,忙环住了陆珣的脖颈,死死贴上。

      她闭上眼,很自觉地将额抵在他的肩头,没错过这具身躯一瞬的僵硬。她浅浅弯了唇,贴得更紧。

      那披风上还带着些余温,疏淡沉香尽入鼻尖。哪怕此时染上了她身上的雨水脏污,也仍旧清爽好闻。

      如他这人一般,干干净净的。

      不似她,为了这一抱,又受冻又跌倒,费尽了苦心……好不狼狈。

      裴月溋微睁开眼觑他,只瞥见一片冷淡的下颌,抿了抿唇,将掌中那点尘泥轻轻蹭在他的脖颈、衣襟上。

      一下。

      又一下。

      赶在陆珣垂眼看向她之前,裴月溋又恢复了方才娇弱难当的姿态,仿佛只是动作中难免的触碰。

      陆珣:“……”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色如常地将人抱进二楼屋中。

      钱婆子领着芮儿讷讷跟在几人身后,再无先前的跋扈之气,这会儿终于找着了机会表现:“三娘子伤了脚,我等这就去为娘子延请大夫。”

      陆珣:“不必。”

      钱婆子愣了愣,箫断语气嘲讽:“好糊涂的奴才,干杵着做什么?还不去打水,拎些碳来?”

      母女二人被训地蔫蔫,再不敢多说什么,退下做事去了。

      裴月溋刚安坐下来,却见陆珣蹲下身,点了点她的足腕。

      “是此处?”

      “……嗯。”
      她闷闷应声,抓着裹住身子的披风,点了点头。

      “鞋袜脱了。”

      裴月溋睁大眼睛:“阿兄!”

      陆珣抬眼,神色淡淡:“离此处最近的镇子约有二十里路,待冒雨请大夫来,你这脚也别要了。”

      箫断早在陆珣蹲下身时便识趣退下,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有二人,裴月溋也实在痛得厉害,白着脸色,一点点褪下鞋袜。

      露出了那一片肿胀的红。

      “嘶……”

      她方才是狠了心地一崴,疼得切切实实,眼中噙着泪,这回哭得分外真心实意。

      陆珣竭力无视她掉落的泪珠子,熟练地查摸着骨头的位置,确认并无错位、断裂后,才站起身道:“伤得不重。休养几日便好。”

      陆珣自幼习武,也通些医理,寻常小伤不在话下。他取了药来,又淡声交代了几句休养的法子。

      窗外雨声渐渐停歇,屋中的却越发动情,似有大雨倾盆的架势。

      方才的话像是投入了一口深井,毫无回应。眼前的人仍旧一个劲儿啜泣着,垂着脑袋,看都不看他一眼。

      陆珣皱了眉,嗓音冷硬:“莫哭了。”
      真个没完没了了。

      “可是很痛!”

      陆珣:“痛也忍着。”

      裴月溋仰脸看他,脸上还挂着滴泪珠,被他一噎。她胡乱擦了脸,吸了吸鼻尖,扭过脸不去看他。

      门外箫断叩门,在外轻呼几声。

      陆珣:“进。”

      “主子,裴娘子落在马车上的东西都带上来了。”

      箫断抱着琴囊,提了提包裹:“娘子可要看上一眼?”

      裴月溋摇头,鼻音浓重:“不必了,多谢这位郎君。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没什么好看的,放下便是。”

      箫断心底更生怜悯,将轻飘飘,显见没几件行装的包裹放在桌上,又将琴放好。

      一个不大的包裹,一张说不出名姓很有些陈旧的琴,便是这位裴娘子全部的身家了。

      陆珣瞥了一眼,知晓箫断心中所想为何,目光落在那两件行李上,到底收了方才不虞的神色。

      钱婆子与芮儿也端来热水,屋中烧了碳,暖和了起来。

      陆珣:“你且好生养伤。”

      他最后再扫了裴月溋一眼,见她捧着茶杯,红彤彤的两眼却盯着他放于桌上的药瓶不住打量,唇畔再次抽了抽,踏出了屋。

      箫断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廊处,才道:“主子此处是何时弄脏了?”

      陆珣顿了脚步,抬手拭过脖颈处。不由忆起那只冰凉的手蹭过此处时,那等异样的触感。

      他解了外衫,递与箫断:“烧了。取水来,我要沐浴。”

      箫断:“……是。”

      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知晓主子爱洁,往日却也没到这等地步啊?

      -
      天色将夜。
      屋中的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是这几日最暖和,晚饭也最丰盛的一日。

      裴月溋摩挲着手中汤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伤处已上了药。这人出身高,又受器重,可想他随身携带的伤药绝非凡品。
      她做事虽不择手段了些,却也没想过真落个伤病。好在这药没辜负她的期望,只敷过一次,细细揉开,痛感便已缓解不少。

      裴月溋晃了晃脚,立时又倒吸了口凉气,放下汤碗,垂眼看着肿胀的足腕。

      足上包裹着冰凉的巾帕。

      这也是陆珣交代过的。驿站无冰,幸好后院井水沁凉,勉强充做冰用,敷在腕上消肿止痛。

      陆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竟一时未能看透。

      不久之前,那人还在她身前,用他清瘦温凉的长指触碰着她的伤处。

      裴月溋知晓那双手三岁提笔启蒙,五岁习武练剑,未及十岁,便已能射中百米开外的野鹿。如此勤学苦练,寒暑不辍,指腹的茧便也磨得她连连退缩、偏生他又有力得很,一手托着她的足踝,叫她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他这般……

      仿佛她当真是那个孤苦无依的表妹。

      在驿站院中觉察到的那道冷锐视线,也只是个错觉。

      ……
      “吱呀”一声。

      芮儿提水推门进来,手上搭着帕子。原想似先前那般扔下水便走,又实在畏惧隔壁那凶蛮侍卫,脸色几经挣扎,将水放在了裴月溋手边。

      “娘子,水。”

      裴月溋瞧她一眼:“放下吧。”

      芮儿忍气吞声:“是。”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三娘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她面前做出个笑模样,转头便能哄得人用刀剑对着自个儿,好生怕人!

      裴月溋只作不知她心中所想,任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候着她净手擦面,才道:“扶我起来。”

      “你……”

      芮儿在裴月溋面前趾高气扬惯了,如今一朝颠倒,正觉屈辱,刚想发作,便见她静静地看了过来,露出点笑意来,声音温软:“怎的了?”

      不知为何,她表现得越柔善,芮儿反倒越没底,心里发虚,只好扶着她起身。

      见裴月溋要往屋外去,芮儿眉心一跳:“娘子是要去何处?”

      小娘子眉眼弯弯:“陆世子今日帮我良多,我该要亲自同他道谢才是。”

      芮儿一惊,想到离京前郡王妃对她娘的嘱咐,对郡王妃的畏惧到底压过了今日的恐慌,下意识扬声:“不成!你不准动什么歪心思……”

      房门已开,箫断刚从楼梯另一侧正对着此处的屋子出来,恰与主仆二人对上视线。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了个分明。

      “还真是不长记性。”

      芮儿猛地回神,却也晚了。

      箫断那双八字眉一沉,拔了袖中短匕朝对侧扔去。
      寒光忽现,那匕首已深深扎入了门框,几乎擦着芮儿的衣袖过去。

      芮儿惊恐地朝后仰去,一屁股跌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她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爬起,飞快地跑进了隔间,“嘭”地摔上门。

      “娘!杀人了!”
      里头当即传来一阵哭嚎声,紧接着便被人捂住嘴,只余呜呜的声响。

      裴月溋:“……”
      天地良心,这回她可不是故意的。

      扶她的人没了,她只好单手拄着驿丞傍晚送来的拐杖,慢慢朝那处挪去。

      裴月溋立于门前,先柔声说了许多好话谢过箫断,看着他一寸寸涨红的脸,笑意盈眸:“阿兄可在里头?烦请箫郎君通传一声……”

      温声软语在前,箫断面皮发红,只觉阵阵头晕脑胀,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便将人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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