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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冰凌剑 ...

  •   去时轻装简行,归时浩浩汤汤。落明派了三个礼官、一个行官和一个史官同行,车队拉得有半里地那么长,黄黑色与青色旗帜一同飘起,很是招摇。

      在宋邑外二十里长亭看见罗雪尽时,沈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想来自相识以后,还从未与师兄分别过这么久。

      罗雪尽抱着剑,靠在亭柱上,见沈流下车向他奔来,他皱着眉伸手抵住沈流额头,以免和他撞个满怀。

      “老师接到你们抵达苏越的消息,非让我来接你。啧,还怕你迷路不成。”

      “师兄!你心里难道一点没有想接我的意思吗?”

      “还真没有。”罗雪尽把马交给一个护卫,自己登上了沈流的车,“说说看吧,怎么趁着我在那累死累活修水利,自己接了个大事来做。亏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是要在江湖行侠义之人呢。”

      沈流摸摸鼻尖,莫名生出了背叛道义的感觉:“其实老师本是想让你去的,你不是正巧不在嘛。”

      “……老师真这么说的?”罗雪尽压下唇角,怀疑道。

      “是啊,我看老师当时勉强开口的样子,似乎不是特别满意我这个人选。”

      “哼,那他还在学宫到处夸你有安邦定国之志,未来堪称经纬之才。”

      沈流因这过分直白的夸赞微微羞惭了一刻,又反应过来:“你酸我,你居然酸我!难道就因为老师夸了我两句?师兄你莫不是醋了吧。”

      罗雪尽气急,往他脑门来了一下。“谁醋了!”喊完他又诡异地默了许久,又道,“我们还在生彼此的气。”

      “还在?这都有两个月了吧。”沈流回想起去齐辉之前,老师和罗雪尽之间就气氛不对。“这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罢了,就是些小事意见相左。”罗雪尽不想多提。

      沈流心道,老师待他与罗雪尽总是有所不同的。

      罗雪尽是他第一个学生,才名初具的世家子弟,偏偏一心要跟着他游学人间。罗雪尽性子急躁,常是老师与沈流一起上阵劝哄,才能抚平他炸开的鳞片。

      罗雪尽行事大胆果敢,侠义为先,为此得罪不少人,王柏与沈流没少替他赔罪。

      但沈流知道,老师总更信赖他,惯与他商议,也常会和他争至天明。甚至还会与他置气,闹别扭常常一闹就是好些天。

      至于沈流,老师似乎总还把他当个孩子。总是温声细语,平和宽容,是最可靠的师长,这么多年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在此之前,沈流原以为自己只是老师突发善心捡来的二弟子。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一日,安平北境天寒地冻。王柏恰巧路过他们那个贫瘠的庄子,正看见他在桥头,拿着根长长的冰凌,当作剑来使。

      树上掰下来的冰凌,长直剔透,散着森森寒气。沈流内心把它比拟为仙人的法器,正练着自创的剑法。

      见有人驻足,年幼的沈流不好意思地挽了个剑花,收起最后一势。他抬眼好奇望着那个白衣出尘的男子,与他身边那个神采逼人的少年。这两人衣袂飘飘,和周边荒芜格格不入。

      白衣青年轻轻拂过沈流的额发,掖到耳后,柔声问:“你是谁家孩子?可曾读过书?”

      他心中有些羞愧地摇摇头,想了想,又以手上冰凌为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山、水、日、月”四个大字。这是他刚从一个同伴那学的。

      黑衣少年见他举动,不禁笑出声:“小孩,你不冻手吗?”

      他局促一笑:“我用布巾裹着呢。”

      白衣青年拿一张雪白帕子给他擦手。他手上有皲裂与细小的伤口,望着那染上去的脏污,他有些无措。那人却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泠泠,特别好听:“在下落明王柏。你可愿做我的学生?”

      他睁大了眼,仿佛不相信这般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的。”

      这般冰清水冷,玉树芝兰的先生,仿佛谪仙一般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生不出半句拒绝的话语。他从没见过这般白的衣裳,比初雪还干净些。

      见王柏没立刻回答,他赶紧抬头又重复一遍:“先生,我愿意的!”

      旁边黑衣少年一惊:“老师,你为什么……?!”又很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里有火星子。

      王柏叹口气,将身上大氅脱下,把衣衫单薄的他整个罩在里面。“罢了,你现在就同我走,可好?”

      “现在吗?”沈流纠结了一小会,想到自己偷溜出来的后果,怕不是得被打断腿,又重重点头。这或许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仙人吧。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悄悄靠到他身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以后要叫我师兄,知道没?”

      这段初见一直在他脑海里鲜活如旧,被他最妥帖地安放着。如今知晓了落明国的旧事,沈流才发觉,原来这场相遇不是巧合。他竟是老师在风雪里寻找来的,故人之子。

      “嘶!罗雪尽!”而此时,回忆与现下重合,他的手臂又被同一个人重重拧过。

      “想什么呢?瞧你那样,莫不是把魂丢在落明了。”

      沈流微微一愣,看起来更傻了。

      罗雪尽坐直身子:“不是吧,你真对谁家淑女有意?”

      沈流赶紧摆手:“没影的事。师兄你讲讲齐辉的事罢,可有些后续?”

      “倒是有……等等,你别转移话题!谁?在落明国认识的?年岁多少?家住何处?品行端正吗?”

      沈流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神情恍惚,本没有的事,矢口否认便是了。但脑海里竟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思绪瞬间跑偏,不禁愣愣道:“在落明湖畔,不过他说要三十岁才能……”

      他突然清醒了一点,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住了口。

      罗雪尽要不是在车内,已然要跳起来了:“三十岁?!”

      他难得的语重心长:“她不怕耽误,定然有她的本事。可沈流,你现在虽是俏生生一张脸,以后可说不准。还是早点定下吧,大不了我借你点钱。”

      他看着沈流,痛心疾首:“再大不了不要你还了!”

      沈流捂住了他发疯的师兄的嘴:“我难道要借着什么俏生生的脸才能有人心悦吗!”

      “不然呢?凭你那灌了铅的脑子吗?”罗雪尽一言不合,又和他在车厢里打起来了,动作大得引起了旁边骑马的容阙的注意。

      容阙惊恐地挑开帘子,望着扭打在一处的两人:“沈流哥,雪尽哥,你们再打车要散架了!”

      ……

      把一行人在驿馆安置好,沈流还是回学宫住去了。望着草木掩映下的青山,和几个学子下山来采购的笑闹,疲惫好像都荡然无存了。

      王柏备了汤饭,沈流和罗雪尽晚上便在他院子里用了餐。

      罗雪尽本别扭着不想去,被沈流死乞白赖拖拽着来了,还捎带上了容阙。王柏见了三人,轻笑道:“餐饭备得少了,随意用点吧。”

      清甜的瓜果很爽口,配上酸梅饮,几人都觉得痛快。

      席间,沈流想起车上未尽的话题,向罗雪尽道:“师兄,你还没讲在后来在齐辉的事呢?”

      罗雪尽叹气:“有什么好说的。那李殊明真是个疯子,把我们全抓了起来。后来厉生会向公齐兰烟递了消息,才把我们从李殊明的私宅里放出来。”

      容阙问到:“我听闻这位公主已经即位为王了?”

      “是啊,落明君王与世子一同月夜惨死,王子策被治矫诏谋逆之罪,公主兰烟当真雷霆手段,强按下了公族那些人的异议,第二日直接即位。那李殊明也是真的心急,没等落明公族长老定罪问责,拿着官符带着禁军就围了人家府邸,把王子策连着府兵一同全弄死了。”

      “他怎么敢这般行事?”沈流惊诧。

      “他与现在的齐辉王那可是君臣一心。”罗雪尽摇头,“不过还有得他们忙的呢。我们后来去修琢梁陂,毕竟他们也没空管。”

      “我听百里汀说,是被人为破坏了?”

      “你见到他了?是啊,厉生会的人修琢梁陂可是累惨了,也气坏了,派了好些人去查,还没结果呢。”罗雪尽摇摇头,“我让百里汀随我来学宫小住,他却和程凛跑去落明了。”

      沈流想起百里汀茶饭不思的样子:“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心意,会有回音吗?”

      饭后沈流还是去找了王柏,把那封来之不易的信件递给王柏。

      夜风肆意吹弄着山间林木,簌簌声不绝。王柏微微一愣:“是……他的信吗?”

      “嗯,是陈千莲前辈的,我磨了他好久。他还和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沈流有点不好意思面对王柏,像是背着他偷偷看了过于隐秘的故事,平白生出些尴尬。

      王柏手颤着拿走那用竹筒封好的信,眼睛微阖:“已经十八年了……”

      是啊,这真是一封等了太久的信。

      沈流有意活跃气氛,好奇道:“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柏靠在窗檐,闻言看向他:“你啊……那真的是太久之前的事了。当年,我为了确保安全,把你送到离落明最远的安平,现在想来,实在没有必要。本想等事情落定,我便接你回去。可这之后,我在弥海又发生了很多事,自身难保,一拖又是好多年。

      “等我去找你时,发现安排好的人早就不知所踪了,置好的院子也荒废了。我原以为今生找不到你,万幸那日河边相遇。你长大了许多,我却一眼认出来了。”

      王柏回忆起那时,悲凉一笑:“我愧对沈大人,也没能保护好你。这一生,实在负了很多人。”

      他白衣依旧,衣袂仍然飘逸,一如沈流那日所见。就连眼里带着的那点压抑的悲悯,都经年不变。

      沈流见不得他这样,赶紧道:“若无老师,我连活不活得到今日都很难说。老师这样说,我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这是实话,这些年来,他没有哪刻不感激王柏收他为学生,教导他读书识字,带他看了那么多此生难见的风景。

      王柏苦笑。见他眉间忧悒,沈流想了想,另起话题:“不过今日师兄来接我,还是气鼓鼓的呢。老师,你不能还在生师兄的气吧。”

      王柏摇头:“本就没有生气……他这些日子也是殚心竭虑,救国济民。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沈流笑道:“老师你该当着师兄的面夸他,记得多用些好词,保准他开心得找不到北。”

      “他啊……”王柏无奈,“性子太倔强要强了些。”像是想起什么,又垂眸低低笑了。

      “就和我当年那样。”

      对于王柏的旧事,沈流向来并不知晓多少。年少见到王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温和疏离的君子了。

      成为王柏的学生后,王柏也教他识字念书。老实说王柏不是个因材施教的老师,估计也没见过沈流这般只认得十几个字的学生。

      还是罗雪尽,敲着他的脑袋威逼利诱,迫使沈流背下了王柏书箱里的大半书简。背得好了罗雪尽就分他块肉吃,背得不好就扬言必须找个机会把他扔掉。

      他一开始还是很怕这个总是黑着一张脸,语气凶恶的师兄的。只是他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却一次也没把他扔掉过,哪怕是个小孩也实在是骗不到了。

      他们在来鉴宜学宫之前,四处漂泊,山川湖海,哪里都去过。王柏不太会照顾人,他们两个半大的少年跟着餐风饮露,有上顿没下顿。沈流自然是不会觉得这日子不好过,只是不知道罗雪尽这样金贵的人为何也能坚持下来。

      不过若是像罗雪尽一样的老师……沈流皱着眉想象着王柏横眉冷对的样子,嘴里还要毒辣地讥讽……

      “老师是说当年是和师兄一般脾性?我不信,我不敢信。”沈流惊恐怀疑道。

      王柏失笑:“不像吗?那时我也是这样浑身上下都是刺,看见不对付的人就要硬气到底。心里还永远装着把太过傲慢的尺子,见人就要分一分清楚,是不是同道之人。”

      “老师还有这样的时候?”

      “是啊,许是一件一件控制不了的事接踵而来,再有棱角的性子也禁不得这样打磨。偶尔挫败也会改人心性,只是吃了大亏,才知晓当时天真。所以我看见雪尽,总想着要去插手,要去指点。殊不知人劝人长劝不醒,事教人一点便会,是与我当年一样的道理。”

      忽而听见踩碎落叶的清脆响声,两人一同抬头望去,月下墨衣墨冠之人神情艰涩,却是罗雪尽。

      沈流抬头看天,满意地笑了。最近总做好事,帮人一解心结。他打着哈欠说要睡去了,只把长夜留给那两个心中纠结不清的人。

      这闹了两月的脾气,也该和好了吧。

      唉,为何就没有贴心人,也帮他解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冰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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