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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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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霏苏醒的时候头很痛。
混混沌沌的,像混了水银,耳边咣当咣当地响。
她想抬手揉揉太阳穴,手腕却被反捆住,似乎用绳子绑在了椅背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束缚的姿势动弹不得。
“醒了?”
邰霏的眼睛被蒙住,只能朦胧地看到外界的轮廓,但声音骗不了人。
“绑架这种事你也做的这么得心应手?”邰霏找了下刚才那人出声的位置,侧过脸面对着,“周柊?”
周柊对邰霏认出来自己一点不意外,笑着把手里的烟丢到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叫我名字,还挺让我陌生的。”
“绑架是犯罪。”
“我还缺这一项罪名吗?”
周柊的声音带着笑,“不过邰霏,你怎么还这么幼稚?现在你在我手上,我一项罪都不会有的。”
邰霏轻笑一声:“一样都不会少的。”
椅子腿被身边的人用力踹了一脚,不甘地发出了一阵别扭的呜咽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给他们看。
陈继一的声音从身侧头顶响起:“嘴硬也要有个限度,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最好老实配合我们。”
“配合你们什么,你们和人质谈条件?”
邰霏顺着他的声音偏了偏脸,明明眼睛被蒙住,陈继一却仿佛能看到那层纱布下邰霏的眼睛。
他应该也曾拥有过那样的坚定?可惜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记得不清楚。
陈继一没说话,周柊扫了他一眼,淡定地说:“宋时祺马上就会过来,我要的不多,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好说。”
“什么都没发生?”邰霏重复了一遍周柊让人发笑的话,“是指什么没发生?”
“我被绑架?”
“以前那场莫须有的抹黑?”
“还是双文努力建设了那么久的水库,只是因为你想毁尸灭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被炸掉?”
“或者,你想藏的从头到尾只有伪造艺术品的事?”
前面几句周柊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笑着鼓起了掌:“该说我小看你们了吗?竟然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我的老底揭得这么干净。”
周柊确实被吓了一跳。
如果只是前面几样,最过也无非是道德低下。
可这最后一件,说浅了是钱,说深了,是他这么多年做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邰霏轻说:“既然做了,就应该做好被人发现的准备。”
“你说得对。”周柊承认,“你都能想到的事,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想到呢?”
“就像我没想到你会单纯把我带到云大的教学楼一样,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一件少一件好像也没差。”
周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惊讶,随后指使陈继一道:“给她松开吧。”
“松开?”
陈继一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
周柊自信地摆手:“她不会跑的,宋时祺过来也要时间,不如趁这个时间,和我们聊聊。”
“嘁。”
陈继一憋着气,但又不敢反抗,轻嗤了一声后便蹲下来,不情不愿地替邰霏松开了绳结。
周柊问:“你们知道多少?”
邰霏身上没绑什么绳子,手被反捆在身后就已经束住了她大半。手上的绳结一打开,绕过脖子的麻绳稍微挣一挣就散了开来,她抬手揭开蒙住眼睛的带子,眉目间带着点天然的冷意和不耐烦。
“只有这些。”
周柊坐在石膏像身边,表情满是不信:“只有这些,宋时祺敢过来和我谈判?”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邰霏揉着手腕,看了眼离自己两臂距离的周柊,“你希望自己做的事被扒的一干二净?”
“我只是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瞿枝见过你,高志鑫和高钰明那两兄弟我是指望不上,还有你那个宋时祺,捏着风创那么大一只船,只要他想,什么查不到?”
周柊从桌上抓了一把笔,一支一支丢进笔筒。
说一句,空泛的笔筒就回一声响,直到最后一支笔落下,周柊才正视邰霏,“我现在是给我们双方机会,你可以继续当Toffee,我也依旧做我的事——你吃过亏的。”
“如果真的吃一堑能长一智,我现在大概也不会坐在这儿和你聊这个话题。”
“这次你可以改变结果,你还有选择的权力。”
周柊顺手从桌上捞起来一张纸,随手一丢,落在邰霏脚边。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风平浪静,闹僵了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柊面对邰霏的那半张脸阴得没边,邰霏低头睨了眼周柊丢过来的东西,突然想到几年前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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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霏暑假一贯留校。
小的时候没地方去,进了云大之后,暑期的画室和培养室都空旷得很,她留校就相当于可以一个人在两个平常很拥挤的课程教室学习,是天大的好事。
没有闲言碎语,没有打扰,可以一个人完成很多事。
那是大一升大二那年的暑假。
邰霏留校,在当时任课老师的建议下,拿自己在培养室凑的花草做的作品参与了个比赛。
因为是线上加线下的比赛,流程又长又臭,最终出结果的时候已经临开学。
奇妙的是,这次比赛的竞争不大,邰霏竟然拿了个二等奖,奖状和奖品一起根据地址邮到了学校。
邰霏去驿站拿完东西回到画室,在画室的桌面上发现了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封邀请。
写着她的名字。
最近在学校的人并没有多起来,但她在学校,常驻画室和培养室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在学校多待些日子就知道,她像个土地神似的,就爱在这两个地方转悠。
送到画室的,写着邰霏两个字的邀请,肯定是给她的。
但邀请的东西她看不懂。
怎么会有人想一比一复刻外网的微景呢?
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邰霏不懂,不理解,拿这封信当玩笑,跟着画室当天产生的垃圾一起丢进了垃圾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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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这大概是她的第一堑。
邰霏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捏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几遍。
最后,似嘲似讽地笑出了声。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蝴蝶在几年前就扇动了翅膀,风暴却在几年后才席卷。
周柊从她的动作和话里感受到了什么,眼中怜悯更甚:“你早答应的话,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
邰霏直视周柊,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别的神色。
周柊总算看向邰霏,镜片反光遮住他的眼睛,只能从僵硬的面部表情和上扬的唇角看出,他在笑。
周柊笑得很开心。
“邰霏,我也有说真话的时候。”
邰霏皱眉:“比如?”
“比如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人,我说你应该去国外谋生,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以及我很看好你。”
“看好我,然后拿着我的稿子连洗都不洗就交给瞿枝来抹黑我?”
“这能怪谁呢?”周柊站起来,阴影瞬间笼罩了邰霏,“你不懂吗?只有能为我所用的才值得看好,捏不到手里的,就算再好也没用。”
“没用的东西要怎么处理,需要我教你吗?”
“你会把用剩下的花材捡起来用吗?那些废物,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有什么发挥余热的必要?”
“没有。”周柊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都没有。”
“没有用的东西,就全毁了呗,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
邰霏看了眼在一边什么话都不说的陈继一锐利评价道:“难怪你们两个疯子就这样一拍即合。”
“你理解不了的就是疯子?”周柊啧声反驳,“错了,大错特错。”
“这是我的价值,我的位置,我应该在的地方。我在我创造出来的支点平衡着一切,是你,你突然出现让我失衡!”
周柊猛地转过身来,愤怒地指着陈继一,“没用的东西,让他在双文对你动手他还下不去手,从双文回来,又和高志鑫那个没用的里应外合,东躲西藏,还以为我不知道,真是笑话。”
教室忽然默了一瞬。
双文山上陈继一没有对自己动手,大概是周柊对陈继一最大的误会。
邰霏想,如果不是她运气好,或许周柊的安排真的称得上万无一失。
运气好?
邰霏突然眨了眨眼,勾起嘴角。
她竟然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
周柊不理解邰霏那抹笑,只觉得扎眼得很。他弯下腰来,和邰霏对视:“你也觉得这是个笑话?”
邰霏不避不让:“我觉得你是个笑话。”
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戳到了周柊的笑点,他干笑两声,退回了椅子上:“我是个笑话?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像笑话?”
“你到底是哪根筋有问题,才会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和你一样有那么过激的思想?”
周柊不以为意:“过激?我不觉得我过激。”
他向后靠了靠,结实地倒在椅背上,长呼出一口气。
“你要知道,如果我真的如你所说过激的话,你几年前去国外的时候,随便哪个关口,我都有办法卡住你。”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邰霏丢开手里一直捏着的纸张,直截了当地给了个答案:“是觉得我还有用,还是你自信我绝对不会回来给你造成什么困扰?”
周柊默了一瞬。
当时,以他在国外的势力,想要调查一个初入境的邰霏简直轻而易举,要把她卡在哪儿也只是多花点时间精力的事。
为什么不做呢?
他也说不出答案。
邰霏出事是他一手谋划,虽说当时没有露面的宋时祺递来了一封函授,但一个无名的工作室,能对邰霏有多少裨益?
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邰霏就算去了国外,没有根基的飘渺蓬,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只会死的更快吧。
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劝她离开的吗?
等他处理完手头陈继一瞿枝高钰明的那一系列事儿,都安定下来之后,再想去找一个叫邰霏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发现找不到邰霏的那一会儿,自己又是什么心情呢?
周柊反问自己。
时间还是太久,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但身体有记忆,他唯一的感受,就是他真的有一瞬间松了口气。
他不敢多想下去,扯开话题:“不这么做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但现在你没有别的选择。一会儿宋时祺来了,我们得好好商量下,这件事怎么圆。”
邰霏觉得好笑:“我们怎么圆?这件事我们有需要圆的地方吗?”
“您要是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在你看来我没有理智吗?”周柊转头看向陈继一,“你呢?也觉得我是疯子?”
陈继一被当成空气看了好一会儿的戏,忽然被周柊叫回了神,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缓缓地摇头,说了句:“没有。”
邰霏不知道周柊的过去,但他有所耳闻。
论能力,周柊那么年轻就当了教授,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但要说周柊最让他感到害怕,甚至牵线搭桥找上高志鑫也要逃离的原因,无非是周柊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外面天色已经大暗。
看陈设,这里应该是周柊的小教室,现在又正值暑假,这个点肯定不会有人来。
周柊没有追问陈继一,邰霏也没有接茬,三个人似乎达成了个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先开口。
气氛凝固,陈继一在教室绕了一圈,主动提出出去看看有没有人来。
周柊点头应了,盯着他走远,最后把视线落回了邰霏身上。
“你真挺拗的。”
邰霏撇开自己的脸:“谢谢夸奖。”
“你比瞿枝优秀。”
邰霏依旧没看他:“我只需要比以前的我更优秀就可以了。”
“你不恨瞿枝?”
周柊说出来的话称得上莫名其妙,邰霏总算肯看他一眼,带着满目鄙夷神色:“你凭什么这么问。”
从始至终,邰霏都不觉得瞿枝有多可恶。
她不是圣母,也真真切切讨厌过瞿枝,但要论瞿枝有多可恶,邰霏觉得没有。
教室只开着几盏小灯,光线不那么好,周柊和邰霏面对面地坐着,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不明不白地又问:“你恨我吗?”
邰霏敛下的眼睫稍微抬了抬,露出了点不解的神色,随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你还在意这个?”
“反正宋时祺还没到,我们有时间聊这些。”周柊说。
“聊点别的吧。”邰霏默了会,“你不择手段把我架到这里,目的应该不止让我们别追究这一件事,还有别的想法。”
“是。”
邰霏很聪明,周柊也不打算和她拐弯抹角,找什么理由来搪塞,“不仅不能追究,我还要你们替我开路。”
邰霏像看疯子似的看着周柊:“你做梦。”
“没有谁会对利益说不的。”周柊坐着,挡着光,整个人黑得可怕,“你到现在也不明白吗?”
邰霏抿唇不答,不再和周柊搭话。
也算是过往师徒,都对彼此的脾气有了解,邰霏不认可,周柊虽然觉得她的沉默幼稚可笑,却没硬让她再回什么。
小教室越来越暗,出去的陈继一到现在也没回来。
周柊轻啧一声,撑着椅子站起来:“从那个小区过来,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滋啦”一声,电流通过日光灯管,纯白的灯管光刺到每个角落,照得邰霏抬起手挡了下眼睛。
灯的开关在她身后,周柊也在她身后,邰霏不知什么心态,轻问了句:“万一来的不是他呢?”
“只要他能承担得起结果。”
门外突然传来急迫的脚步声,陈继一一贯低沉的声音染上急色,锤完门后,传过来两个字:“来了。”
邰霏顺着声音向后看去。
关紧的门窗,自如耸肩的周柊,门外急切离开的陈继一。
“我说了他会来。”周柊笑着摊手,“这是一场谈判,一场博弈,我注定会赢。”
“是吗?”
邰霏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和周柊拉开距离。
“后退有什么用,门窗我都封死了,只要你在教室里,就是我能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玻璃窗应声而碎。
瞬间,楼层里所有的声控灯都被这声脆响炸亮,宋时祺跳过窗沿,掸掉身上的玻璃碎屑,抬手抹掉了手背上的几条血痕,嘴角噙着笑,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现在这里好像没有窗户了。”